凡煙小說

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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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小千藏一聽顫抖的更加厲害,用小小的手掌無措的捏住自己的衣角,連連搖頭。

你其實不是害怕他,而是舍不得對嗎?

小千藏點頭,露出淚水淋漓的一張小臉,在他的臉上兩只金瞳熠熠發光。

剛進營房的帳門便被眼尖的花三發現了,連忙招呼他:“聽說你的眼睛都已經好了?真是件好事情呀——今日覆國有望,你的眼睛有能覆明,快同大家一起去喝一杯。”

千藏卻興趣缺缺,悶悶的將掃興的離別話說出來:“我想離開這裏一陣子,去散散心。”

花三一瞬就收了臉上的喜色,敏銳的察覺到這個來歷成迷的妖狐這是要躲去別處。

至於原因,應當與前後態度大變的大黑山主人十分有關。

他將手裏的酒杯放下,招呼千藏先坐下:“可是有什麽煩心事嗎?”

“你當時是被鬼寨的小妖們撿回來的,說句實話可能是當做撤退途中的備用糧食。”花三輕笑一下:“但是既然你呆在我們寨子裏上工,這裏便是你的家了。

我也並不知道你與大黑山主人的糾葛,也就不勸你了。只是若有一日你想回來,便隨時回來來找我們,若是在外面受了欺負,也可報鬼王大人的名號。茨姬大人此次將酒盞換了鐵礦,覆國便有望了,到時我們也會回羅生門重新紮寨。”

花三啰啰嗦嗦的講了許多,活像老娘叮囑自己要遠嫁的幺女。

千藏耐心聽著,心中將在這裏的時光細細回想了一遍,能夠確認這就是此生最快活的一段生活了。

他也想過在此常住,但是鐵礦已得,茨姬下一步便是煉鐵廟覆活鬼王,心願得償。

那自己呢,自小生長的妖村已經不在,難道真的去羅生門過生活?

天快亮了,營地的燈還沒有熄,通宵狂歡的妖鬼們喝了整晚的酒才剛剛闔眼。

千藏騎著一匹剛打完仗僅存的矮馬,馱著寨子中給他收拾出來的簡單的幹糧,自己愛穿的衣物,晴明送的瓶瓶罐罐,歪歪扭扭的走在出山門的小路上。

這些東西他梳理了一遍又一遍,橙丸哭咧咧要跟著走也被他強行留下。

這也算不虛此行了吧,看著這些東西,千藏樂觀的想。

英彥站在秋季清晨沾著露水的荒草中,遠遠看著淺青色的身影騎馬走到山門,轉上大路往山下走去了。

今日是陰天,太陽躲進雲從裏,秋風陣陣的掃著馬鬃,千藏將厚呢袍緊了緊。

馬兒行至河邊,他將行李解下,放矮馬自行跑回,自己則是帶著包袱上了一只客船。

他就這樣漫無目的的客船轉馬車,馬車轉牛車的跑著,向北走過旗木山,到了已入初冬的北境腹地。

也許是這一場出行剛開始便沒有計劃,也許是一直躲避的東西其實只存在他想象中,千藏背著他越來越輕的包裹走過幹涸河心上架著的破爛木橋時,眼望著前方荒原衰草的村莊,忽然一下就倦了。

他勉力支撐著走進前面的小鎮裏,看也沒看徑直走進鎮口的小店中投宿。

千藏喝下泛著堿水味兒的淡茶,隨手拿起黑麥面烙的餅子,往面醬中一絞放進口中,隨即被鹹的瞇了眼:“小哥,再續上些熱水。”

夥計聽罷應下,轉身去竈臺灌熱水。

“源先生?”

千藏回頭看了一圈,稀稀拉拉的客人中沒有一個認識的,看來自己已經極度缺覺了。

一只手輕拍肩膀:“源先生!真的是你!”

千藏捏著手中的麥餅,將右眼微微左偏,認真分辨著面前這個陌生的人類。

只見這個青年人身穿著一件夾棉的半舊長袍,將袍角折起來塞進腰帶裏,臉上被北境的日頭曬成褐色,端詳著自己時咧開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

“我是阿大呀!”這個陌生青年嚷嚷,周圍客人皺著眉頭看向這裏。

阿大——是誰?

千藏邊下意識的微微點頭邊在腦海中使勁的搜刮著,聽青年人為他解釋道:“我是老板手下的阿大!沒想到你還活著!”

對了,是鼯鼠老板手下的夥計阿大!

阿大看這妖終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高興的將肩上的大竹簍擱在邊上的木椅上,腿一伸坐在他身邊。

“後來老板怎樣了。”千藏將自己的包裹往兩邊推一推:“你聽誰說我死了?”

“杏枝說的。”

“你見到杏枝了?”提起故人,千藏隱約有些高興。

阿大聽罷將竹簍上蓋的棉褥一揭,露出兩個毛絨絨的小腦袋,俱都眨著琉璃珠一樣的眼睛好奇的看著他。

千藏也覺稀罕:“這是你的孩子?他們是雙生子?”

“對。”阿大將兩個小東西挨個抱出,放在自己兩條腿上坐著:“杏枝是他們的娘。”

千藏聞言便將嘴裏的茶水噗的噴出,隨即驚天動地的咳起來。

阿大為他拍背順了順氣,兩個雙胞胎眨巴眼睛看著這個場面。

“你們——”千藏順過氣,將桌上的米糕拿過來哄兩個孩子吃,看著兩個小子也不怕生,淡定的取了米糕認真咀嚼:“你們結婚了?”

“嗯。這一段時間風聲都很緊,杏枝說不辦儀式了。”

阿大還是個青年的樣子,望向孩子的眼中已經帶上了慈愛,一副沈浸在身為妖父的喜悅中的樣子:“老小生病了,他們娘沒時間招呼這兩個。便讓他們跟我出來幹活,不過他們一向安分,也不妨事。”

說罷擡頭:“你也莫要住旅館了,來住我家吧,杏枝見到你一定很高興。”

你確定嗎?可杏白是為救我而死的。

千藏心中微微擔憂,被阿大拉著吃了中飯,出飯店往街上拐去。

這個鎮子很小,應該也很窮,街邊一溜兩排的低矮破屋,零星夾雜著幾個小商店,屋後的枯樹落光了枝葉張牙舞爪的籠罩在破舊的屋脊上。

阿大將院門一推,邊向裏走邊大聲喊:“阿枝餵——阿枝哎——快出來你看誰來了!”

緊接著從院裏的小屋出來一個穿家常藍衣的婦人,手上正拿著要縫補的衣裳,似乎是氣急敗壞到忘了將手裏東西放下。

這婦人見了阿大便將兩條濃眉一豎,大聲罵道:“你終於肯回來啦——讓你去抓個藥這麽久,不知道老幺正發著熱。”

阿大一溜煙的跑過去,將藤筐放地上,自己去安慰正在氣頭上的妻子:“這不是已經回來了嗎?醫士說店裏少一味藥,我就去山上找一找。”

杏枝聽罷更氣,恨不得將手中針線去紮讓自己這麽生氣的丈夫:“還上山去,你不知道這兩天山上野獸出來吃人了嗎?”

阿大挨了一陣子粉拳,也不感到疼痛:“阿枝啊,咱們就是妖怪,怕什麽野獸呢。”

他忽然反應過來了似的將身後跟著的千藏往前一拉:“你看,這是誰!”

千藏已經被雷的從頭劈到腳,這兩個冤家從前就一直相互攻擊打鬧,然而事情的發展方向真是令他想不到。杏枝退後半步,細細分辨這個有些眼熟的陌生人。

她先是瞇眼看了一陣,然後兩手一擊:“小賊!”

阿大夫婦在異鄉見到故人,是發自心裏的高興,拉著千藏說了好些話。

藤筐裏的雙胞胎不耐煩父母的啰嗦,默默爬出筐子,去裏屋了看病重的小妹,將今日得的米糕給她。

“怎麽了?”

千藏看著杏枝高高興興的跟他說話,忽然兩眼一閉,兩串淚珠便撲到臉上。

“沒什麽,我看著你,總覺得杏白還活著。你說——杏白她是不是可能也還活著,只是跟我一樣在別的地方落了腳,正在做飯看管孩子。”她如今已作婦人的打扮,將一方簡單的帕子抹去不停落下的眼淚。

千藏從包袱中取出一片白羽,正是逃離天皇府那天載他飛走的那一片。

杏枝將白羽籠在手掌中,兩眼死死的盯著它,直看了半晌又遞還給千藏:“她給了你就是你的,這是我們的真翎,是用來保命的。杏白這樣看重你,就應該帶在你身上。我一直都在奇怪杏白對你似乎格外好一些,也許——”

她回頭深深的看了千藏一眼,千藏心裏咯噔一跳,這種看妹夫的眼神,自己是不是應該澄清一下。

杏枝收起悲慟,起身為千藏收拾床鋪:“杏白的事並不怪你,我們妖就應該有仇必還有恩必報,她既然這麽做就是你值得。只是那人間君主濫造殺孽,以後必有報應。”

她下意識將眼神向千藏手上點了一下,收起少女般的脆弱傷感,換上成年妖的利落幹脆:“你是來這裏辦什麽事情嗎?以前從沒見過你,願意的話就跟著我們住吧。若是不習慣,這裏空屋子很多,去隔壁租一間也合適。”

她手下不停,抖展了被單。

阿大將三個到處跟著絆腳的幼子趕到一旁與千藏玩鬧,自己下廚去燒一盤臘肉,又去切一盤腌制的芹菜。

杏枝看這架勢知這是想跟千藏好好喝一壺,難得的不生氣,反倒是主動給錢讓他出門篩酒。

“英彥少主人是大黑山主人?”杏枝眼神中充滿了不可思議:“我們去過大黑山收藥材,那時還是一顆榕樹妖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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