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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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低頭躲過了一個飛過來的茶桌,眼見得小山一般高大的熊妖被一把抓住扔了過來。

花三慌忙閃過:“哎呦娘哎,您可別再鬧了。”

說罷又改口:“鬧吧鬧吧,只要你心裏能好受一些。”

然而茨姬卻像是打累了,一頭栽在地上,攤著手腳,口中模模糊糊的念叨著,將纖長白皙的手腕在臉上胡亂抹著,卻有更多的水珠從手指縫裏溢出來。

她難受的翻了一下,蝦米似的彎腰蜷縮在地上,像是還沈迷在酒醉的幻覺裏,反反覆覆的念叨摯友你莫去。

花三守在她旁邊,拿著涼布巾為她擦著額頭:“我家幾代都在鬼王寮裏做活,承蒙主人青眼,到我這一代有幸伺候家主,自認為為主人分憂是毋庸置疑的。可是我親眼見到了主人這樣的有苦難言,實在是看不下去了。這讓我有何臉面與父祖,與鬼王大人交代。這次茨姬大人酒醉了這麽久都沒有清醒過來,若是出了什麽意外,我——”

花三伸出細小的毛絨手掌撐著頭,不停的揉著額角。

千藏聽得一陣沈默,半晌才回到:“我既來到府中做事,理應為主人解難,雖是自認已竭盡全力,但這段時間卻是有些懈怠了。不若我去一趟晴明大人那裏,問一問她有什麽辦法弄鐵來。”

花三有一些猶豫,但沒有其他辦法,只得派了幾個有見識的大妖與千藏一同過去。

橙丸得到叔叔的派遣為源先生收拾行裝,還以為自己也要跟著去,著實高興了一陣。

又聽說只是千藏與幾個成年妖去,立即將嘴癟下來,心中十分的不滿意,因而手裏的活便有些拖沓,被花三教訓了一通才老實了。

這孩子跟在他身邊有一段時間了,與千藏確是處了感情出來,千藏平日裏教他讀書識字,此時看他心不在焉的不停問東問西。

千藏也明白這是他心中不滿,便有心與他多說了說,承諾回來時為他帶許多新鮮的玩意兒:“天皇府不是好地方,我有幾天便回來了,有熊叔他們跟著,不會出事情的。你在酒坊裏乖乖識字,我回來也是要考你的。”

橙丸聞言蔫了嘴:“那我好好背書,你要快點回來呀。”

他又跑去仔細的將治眼睛的傷藥裝在包袱裏,打包了幾條新的遮眼布巾,都是他求著府中的織工用棉麻紗特制的,用起來軟和又透氣。

他左跑右跑,只酒坊到京都城中心的一天路程,他就收拾出了個小山包般偌大的包裹,臨走時又讓花三生了一通氣。

馬車軋過石板路發出十分急促的骨碌碌聲音,透過車廂的薄木板傳進來,打破裏面沈寂的氣氛。

趕車的熊妖是個不愛說話的壯年妖,一旁坐了一對雙胞胎貓妖正慵懶的打著盹,再就是一只警醒的中年馬妖抱著一支□□閉眼休息。

坐在最裏面的千藏也在閉眼想著事情,臨走前花三說茨姬還在酒醉中沒有清醒過來,叮囑他若是有什麽阻撓便幹脆將那反水術士綁過來。

行策院在天皇府的西北方,是一個幾乎要脫離皇府獨立在外的一個大院子,裏面住著所有的皇家術士們。

這裏門禁森嚴,只供皇府的人進出,因而這滿載著妖怪的馬車停在行策院的大門時,千藏能夠感覺到所有妖都屏住了氣吸。

迎門的小師父將臉繃得像一面鼓,將他們的底細問的清清楚楚,細細的寫了一整頁的拜訪登記才放他們進了門。

這一行五妖活像進了貓窩的耗子精,各自提著膽子隨迎客師父穿行在大能雲集的行策院中。他們走過一行行的蒼翠的松柏,最終走到了反水術士晴明的臥房。

五妖全身緊繃的安坐在席子上,聽小師父在門口沖著校場扯著嗓子喊著:“晴明,你老家的三叔派人來找你!”

不一會兒便看到術士晴明穿著束手束腳的射箭服跳上木臺,往這裏來了。

“是三叔派你們來的?”晴明一臉平靜,也不理會一旁不停打量這群不速之客的眼光:“三叔有什麽事找我嗎?”他忽然就想到了自己的身份其實早已暴露,額頭上便有一些冒汗。

千藏擋在其他妖前面,和緩的笑著:“你大叔的遺孀茨姬撞噩了,今早昏迷不醒,這才派我來找你出個主意。”

小師父在一旁為他們燒水煮茶,又拉了幾個蒲團讓他們坐下來,一邊支著耳朵聽著他們絮絮叨叨的說著家鄉的事情,聽了好一陣子後終於才退出門去留他們單獨說話。

晴明聽門口腳步聲遠了,便探頭一把拉住千藏的衣袖:“說吧,花三找我什麽事?還是又要探聽城裏貴人們的家事?”

千藏也不躲避,只長嘆一聲:“還是鐵器的事情,最近城裏鐵器買賣禁制極嚴的,我們這幾個月收集的鐵不及以前的十分之一。”

晴明心有戚戚:“這段時間確實難,我已經與茨姬說明了情況了,讓她莫急。”

“她沒有催促我們,實際上近幾月裏都沒有再查問鐵器的事情了。”千藏喝下一口茶水:“這樣才叫人擔心呀,就是花三管事不吩咐,我也要來想辦法出來一趟的。她雖是沒有發作我們,但心中一定不好過的,昨日誤飲了妖酒發起酒瘋來,之後便一醉不醒,花三管事讓我過來討個辦法。”

晴明習慣性的擺弄著一綹落在肩上的銀發:“酒勁這樣的烈,應該是我尋來鎮鬼王首級的妖酒,那酒說句聞之即醉都不為過,兩日之內應當會醒,你不必擔心。至於鐵器嘛——”

他嗨呦一聲坐起,轉身去書櫃中翻出一本舊書,封面花花綠綠的已經被磨毛。

他緊張的翻動著書頁,捏著一張紙湊過來小聲念:“這裏是說一個傳說中無事不知的女鬼的故事,不過據說有人在大黑山附近又看到她了,她可是個神算,你可以去那裏碰碰運氣。”

千藏聞言翹了翹嘴角:“神算?比你還厲害嗎?”

“比我厲害的多的是,這根本不算什麽。”晴明瞇眼看他:“我從來時就在觀察了,你的眼睛。”

他索性湊近了一把摘下棉制的遮眼布,露出了空蕩蕩的左眼和渾濁的右眼。

千藏感覺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聲,卻也不避開:“以前錯信了人罷了。”

他感到晴明術士湊在他臉前細細觀察著,隱約有一絲水粉氣味鉆進鼻子裏。

“你左眼是不行了,整個眼球已經摘掉,就是腐肉沒有清理好,估計風吹見水都會腫脹起來。”他伸手晃一晃:“右眼呢?能夠看見光線嗎?”

千藏搖搖頭,耐心的聽他絮叨,又看他拿出用擦傷口的藥膏湊到鼻尖聞著,口中源源不斷的報出:“玫瑰油,薄荷,車前根——”

然後總結道:“還算穩妥吧,我再添一味藥材。但是你眼眶裏的腐肉不清理的話會一直腫脹。”

他咬咬牙:“我師兄是一個外科高手,處理傷口一向有心得,要不要請他為你剔掉腐肉。”

千藏想了一下,推拒了:“我法力太低,怕是會在疼痛時隱不住氣息壞了事。”

“也對,其實你的法力還挺不夠看的。”晴明再次八卦道:“那你的真身是什麽?”

“白狐。”千藏淡淡答道。

晴明聽罷立即興奮起來:“是須彌山的狐族嗎?”

“不是,我生長在旭奈川。”千藏好奇道:“你在須彌山有熟識?”

那裏不是人跡罕至的深山嗎?

卻聽這術士淡淡道:“那裏是我母親的故鄉,她當時剛化形便被一個進山采藥的術士捉住帶出了山外。”

這下輪到千藏驚奇了:“那你是狐妖?狐妖也可以當術士?”

“很少。”晴明給他續上了熱水:“人類無法相信我們半妖的忠誠,在鬥爭立場上,半妖會對同族們於心不忍,很容易叛變。”

他想到了什麽,苦笑一下:“你看我就知道了。”

但此時千藏卻在想另外一個人,於是反駁道:“也有一心降妖的半妖。”

晴明哎呀一聲躺倒在蒲團上,將射箭服的華麗下擺都壓得皺皺巴巴:“是的呀,半妖在法術修行方面普通人族是趕不上的。一旦獲得了人族的信任便能立刻被奉為神明的。”

他將兩手枕在頭下,等待千藏接話。

門外突然傳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晴明一個翻身坐起來,便有一個小師傅推門而入:“有天皇府的貴客來訪,大師傅讓你去接待一下。”

晴明聽罷鎮定的吩咐千藏在此處等待,自己往內間換了衣服去見貴客。

千藏本想著自己已經打探道了消息,這便可以回去了,但又顧及到自己當時在天皇府中頗大的動靜,怕是會有人認得他。

但隨即自嘲道自己現在是一個瞎子,沒有誰會註意到現在的自己,這才喚來熊妖扶自己出門去。

外面已是暮色降臨,千藏隨著前來辦事的人一起往門口走去,熊妖走在他左前方為他引著路。忽的被揪了一下袖子,千藏立即警覺的跟著熊妖躲進草叢中去。

“出了什麽事?”千藏用氣息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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