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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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妖攔著他沈默的等了一會兒,仔細的聽著一群踢踢踏踏的腳步聲走向院中,等這陣嘈雜聲遠去才低聲回他:“我們要躲開這群人。”

他探頭看了看外面:“他們在門口布了侍衛,看來暫時是出不去了。”

熊妖一向不茍言笑,也不像是會怕事的樣子,這種反應令千藏有些奇怪:“這些人是什麽來頭?”

“看衣飾是一群陰陽術士。”熊妖低聲答道,扶著他的左臂將他拉起來:“打頭的一人穿的是月白衣衫,衣襟上繡了正白色朗月紋飾,應當是現任少家主白峰英彥。”

聽他這話,千藏好似受了當頭一棒,臉色變得慘白,由著熊妖拉著跌跌撞撞的回到了晴明的小臥房。

熊妖看出了他的不適,捅著了小茶爐燒了水,為他沏上熱茶。熱熱的茶水在他手中熨燙開來,直到將手心燙的通紅這才慢慢緩過來精神。

黑漆漆的街道中,英彥一把擒住了立金久,將他摜在地上就是一陣猛力的踢打。

立金久卻沒有反應似的由著他打,活像個爛棉花套填成的舊枕頭,無動於衷的挨了幾十下拳頭,呸了一口嘴角滲出來的血絲:“你讓我站起來吧,我不會跑的。”

聽這話似是誠懇,但英彥並不相信他,直將他的胳膊扭在身後,再將他從地上一把提起:“你不是說過不會去看那女子,方才故意將我甩開是去了哪裏?”

他一路上經歷的凈是些喪氣事,因此格外暴躁。

立金久高大身形委頓下來,這幅樣子在英彥眼中居然顯得有一些可憐,他滿臉的灰心喪氣:“你不用再擔心我會偷跑去見彩麻了。”

他眼裏都是疲憊,清亮的眸子也沒了神采:“我方才去了她家中,她叔父已為她安排了一門親事,昨日已經嫁了城口布匹鋪子的幺子。”

英彥聽罷立即不知所措起來,他一松手將立金久跌在地上,又慌忙將他扶起:“你莫要難過。”

他並不擅長安慰別人,因此說話有點結巴起來,一邊說著一邊費力在腦中搜刮詞語,顯得有些笨拙,後來幹脆與立金久一同坐在地上:“你應該想開些,那女子是嫁去了人族的富戶,日子想必也不難過的。”

立金久沈默了一陣子才接過話頭:“總比與我這樣糊裏糊塗的在一塊要好,我都無法護她周全。”

他將臉埋在手掌中,使勁的搓著:“沒想到你也懂這些人族的事情,我還以為你就是一個不曉世事的半神。”像是在安慰自己道:“你說得對,彩麻與她的同族在一起應當會過得更順心一些。”

英彥看著他自問自答,不知該接什麽,只得與他一起坐在地上發著呆。

過了好一陣子,立金久像是終於休息夠了,站起來動了動肩膀,招呼著他:“好兄弟,我知道這裏有個不錯的地方,與我一同去吧。”

他好似終於想通或是接受了什麽事,神情比來時灑脫了一些,也惆悵了一些。

立金久攬著英彥的肩膀,兩人向大路拐去:“這裏有個挺不錯的酒坊,陪我喝一些吧。”

英彥酒量並不好,只比一杯即倒的青森好一些罷了,但此時也免不得與這失意人醉一回。

說來也奇怪,這不理世事感情淡漠的半妖就這樣猝不及防的學會了安慰別人,不知為何居然還品出了一股淡淡的惺惺相惜的意味。

這倆新晉的難兄難弟勾肩搭背的進了城南蛙妖開得一家酒坊。

此時已是後半夜,酒坊中仍然是燈火通明一副生意興旺的樣子。

立金久與老板蛙妖泉本打了個招呼便進了酒坊大門,這樣子顯然是常來的。

酒坊裏極寬敞,道路寬闊林蔭處處,兩人繞過了酒坊自營的大酒屋,往裏面走去,直走到了酒窖門口。

看守酒窖的小童一副熟識的樣子,將立金久引進窖門便不再招呼他。

只聽立金久一聲:“阿叔,老規矩,按壇清賬。”

酒窖裏的羊妖便慢騰騰的走出,拿出一塊黑板擺在一個空桶上,做了個簡單的酒桌,然後又慢慢踱步回去休息,口中慢慢念叨:“現在桂花酒也可喝了,不若給新來的小哥開一壇桂花酒。”

立金久站在一墻面的酒壇,興奮的搓搓手:“這家酒坊很有些日子了,藏了好些老酒,你有口福了。”

他眼睛盯著一壇壇蒙塵的酒壇,細心的挑了一壇下來,又隨手在新酒中拎了一壇,咣當一聲擺在小桌地上。

英彥看著淺黃色的桂花酒嘩嘩倒進闊口的酒碗中,縱使是新酒也很有幾分看頭。

兩只酒碗邦啷碰在一起,兩人一同將酒水倒進口中,辛辣中泛著桂花甜香的酒水在嘴裏燒出一團酒香四溢的酒火,只一下便驅趕走了寂寥。

立金久放下酒碗,看著英彥被久違的酒味嗆得扭曲的臉哈哈大笑:“好兄弟,我幹了你隨意啊。”

話畢提起整壇的酒水咚咚灌下去,最後發出一聲讚嘆的哎聲。

英彥看他手中抱著四五個小酒壇,將它們擺放在小桌上,拿出粉筆在板上寫了個六字,剛寫一半又哈哈笑起來:“阿叔還是這麽講究,到時候數壇子不就得了。”

放下粉筆,幾下將酒壇統統拍開:“來!喝!”

便帶頭咚咚喝幹了一小壇酒水。

在他正一口一口喝這芬芳滿口的酒水時,立金久已喝完一壇,重又提起一壇:“今日一同飲酒也是緣分,你我先敬著同飲之緣!”

又咚咚的喝下這壇。

英彥並不善飲酒,就算是他最頹廢時也沒有達到這種酒量,只得將手裏的半壇喝幹。

立金久見他喝酒幹脆,便更生了些親近,頓覺心中暢快:“今日這第二口,便由我敬彩麻——”

本來暢快火熱的情緒被傷感忽然打斷,他喉中梗了一下:“她跟著我沒有過過幾天好日子,這一壇就敬她,祝——”

他深呼吸一口,才重新開口:“祝她新婚大喜。”

說罷提起酒壇大口灌下,直灌得咳嗽連連才停來下,咳出滿臉的淚水,又哈哈笑起來:“這酒太綿軟了,有些單薄。大丈夫行走四方哪裏能喝這個?”

覆又起身換了陳釀。

拍開酒封時便能感到一股辛辣濃香的酒氣撲鼻而來,英彥也像模像樣的讚了一句好酒。

立金久將臉上淚珠一把抹去,將烈酒倒滿酒碗:“今日是我失態,做什麽小兒女樣,實在是見笑了。”

又總結道:“男兒何患無妻。”

英彥深覺得這話說的太勉強,但也不好拆穿,只得讚道:“你是性情中人。”

“性情中人?”

立金久喝下一口酒,反駁道:“彩麻才是個性情中人,當初是她執意與我廝守,可我總擔心人鬼殊途,無法照顧好她,因此一直都在躲著她。後來她居然能次次將我找出,後來更是連儀式都未辦便與我跑出了京都。”

他將酒碗喝幹又續滿:“她與我不同,她一直都很膽大,我承諾會照顧好她,但終是負了她。”

英彥看著他這樣又哭又笑的樣子,腦中的安慰話語終究是用光了,只得陪著他一同喝酒。

我何嘗不是負心人,可我連跟人提起來都不敢。

一時間內疚同酒氣一同在胸口翻湧,恨不得要頂開喉嚨一吐為快。

但是既不能吐出,那便繼續喝下去吧。

英彥也彎腰取來一壇烈酒,酒水進嘴變成烈火,燒的他不得不快快咽下。

他不停地吞咽著,酒精的作用讓他渾身放松,頭腦暈的無法思考不能去回憶,不能去內疚。

他耳中聽著大聲的叫好聲,終於喝幹了壇中最後一口酒,覺得耳邊嗡嗡,頭大如鬥。

也許是酒壯慫人膽吧,他將酒壇往地上一砸,忽感豪氣頓生,大聲罵道:“賊老天,這世道難道沒有我等走的路了嗎?為何要逼我至此。”

立金久此時也正喝完一壇酒,半發酒瘋似的猛拍桌板。

兩人大吵大鬧,又陸陸續續喝了若幹酒水,終於妖事不省,相互攙扶著醉倒在酒窖裏。

所以說任你是什麽樣的淑女紳士,一旦喝了酒便會打回原形。

在此奉勸大家酒要喝好,喝好不等於喝倒,當然了如果能滴酒不沾是最好的了。

英彥是被酒窖的寒氣凍起來的,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地上,衣襟被吐的狼藉。

立金久趴在酒桌邊,也是亂糟糟的打著呼。

自己這是喝酒了,他揉著額頭慢慢回憶著,勉強扶著墻站起,眼前泛起一片白星,暈的險些又倒回去。

他身後立金久也醒了,嘟囔著要找地方解手。

英彥十分勉強的走了幾步,又小心的挪到椅子處坐下來,立金久搖晃著路過他身後拍拍肩膀說自己先出去。

英彥走出黑暗的酒窖,立刻被亮白的天光刺痛了眼睛。

此時已經有小妖去上工了,他們都穿著一樣的工裝,紮著頭巾,抱著一筐一筐的谷子去蒸房,熟視無睹的路過這兩個宿醉的酒鬼。

立金久去給賬房結賬,清算扔了一地的酒壇,回頭發現英彥正看著小妖們發呆:“這家酒坊已經開了很久了,還經營許多的生意,現在是京都城裏最有錢的幫會了。”

他向前傾著,小聲說:“還有好多地下的生意,兼燒殺搶掠。”

看見英彥微微變色的表情,滿意的安慰道:“開玩笑的啦,在京都城離人族這麽近,怎麽可能弄這麽大的動靜,不過很會斂財倒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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