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關燈
這人望著高門大戶的圍墻,做賊似的左右看了看,然後壁虎似的伏在院墻上攀援過去了。

這家人院子挺大,想是主人家春日游玩,下人們也回屋躲懶,庭院中靜悄悄。

黃紙符在虛空中浮著,呼呼悠悠的在院中直行,在一處門扉停下。

來人輕手輕腳的打開門,裏面是一處廢棄的谷倉,許多鋤頭爬犁橫七豎八的放在黑暗中。

他跟著符紙直走到谷倉深處,終於在一堆破漁網中發現了一個人。

“醒一醒,英彥。”青森稍一靠近便被濃重的酒氣沖了個跟頭,轉頭咳了幾下。

英彥睡在一堆漁網裏,頭發油膩糾結,周身滿是魚腥臭味和酒臭混在一起。他被青森搖醒後仍不睜眼,只伸手胡亂去推,這架勢與街上喝醉隨地癱睡的流浪漢沒有分別。

青森搖了幾下仍是搖不醒:“你還記得你是誰嗎,這樣喝酒逃避便萬事大吉了嗎?”

他這幾日找的狼狽,見這情況心中不禁起火,說著劈劈啪啪的照著左臉一頓抽打。

如今兩人同為通緝犯,身份上倒也平等了許多,也說不上失禮不失禮的。

英彥終於被一頓好打醒了神,迷迷糊糊睜眼看了看打的面目猙獰的青森,頭暈目眩的看著青森的嘴巴一張一合,撐不住又一陣頭昏倒在廢墟上。

看著這頹廢的樣子,好脾氣的鹿妖忍不住冒火,連拉帶拽的將他拖出了門,在院裏的侍衛發現前趕車往城外跑去。

兩人直趕了一天的路,直到傍晚興許是酒醒了,英彥捂著額頭掙紮起身,他被馬車顛得脖子都要斷了,虛弱問道:“這是去哪裏。”

青森不答他,將馬車趕得飛快,甩給他一只水袋:“將臉洗洗幹凈。”

英彥只得就這春日裏冰涼的井水抹了臉,在顛簸的馬車上沖洗了脖頸:“我們這是去哪裏。”

青森將馬車慢慢停下來,扭頭說:“到了,大黑山中——妖族的山寨。”

兩人向遠望去,暮色中的大黑山如一塊高聳入雲的泛著黯淡光芒的隕鐵,山頭終年黑霧繚繞,將山遮去了一半,令人不僅懷疑黑雲上遮蓋的是什麽不一樣的異世界。

兩人棄馬行走山路,英彥跟著青森走在錯綜覆雜的近山小道上。

這時節到處草木茂盛,但這裏卻十分稀疏,露出了地皮,仿佛有個無形的結界,將融融春意攔在了外面。

這山寨並不難找,就在一處斷崖之上。

寨裏妖族眾多,放眼望去到處都是一片片的居住地、木屋、巢穴乃至地洞遍布山寨,這原始的景象令英彥開了眼界。

青森一路上與碰見的不知是什麽物種的妖打著招呼,原來這些天他被藥館老板送出京城後,流浪至此處謀了個小管事的活兒幹。

他將英彥安頓至一個靠近寨子門口的一處木屋,便急急的跑去趕建設進度,盡顯打工人本色。

英彥環顧這個簡陋之極的木屋。

原木搭的小屋小的可憐,裏面僅有一架三腿小桌,一床薄褥,但他對於這種環境十分滿足,就像是一只畏光的地鼠回到了黑暗的地洞中。

在這種簡陋又陌生的環境裏他像一個未足月的嬰兒一樣一頭睡去,這些天來他過的日夜顛倒,此時黑甜的沼澤一樣的睡眠讓他足足睡飽了一天一夜。

於是白峰山半神就這麽悄然消失在了市井小民的口中,說書人也另換了一套故事模板。

國土的另一方也有一個投奔成功的人。

時光荏苒,但不論何時,打工人在何處都是要工作的。

“你確定身體受得住嗎?”管家花三扶著他往前走兩步:“今日中午吃煎魚,坊中新到的黃花魚,我讓橙丸送過來。源先生打理商幫的事情,也要註意休息。”

千藏聽著花三短胖又富貴的貓臉,聽他喵來喵去的絮絮叨叨客套話,覺得是該再次申明立場,又將自己的說辭重覆一遍。

“覆活鬼王是我族的大業,我必不遺餘力的。”

他握住遞到手心裏的竹杖,將遮掩的白紗扶一扶,熟練探打著地面,隨著花三的腳步隨他過去。

真是當瞎子都當得比別人上手的快,他苦中作樂的想。

沿著酒坊的大路一直走到自己理事的小屋,這裏已經等了幾個匯報事務的妖,見到他過來便七嘴八舌的向他說:“明目丸子沒有貨了,幾家客戶都在催,可是夜明砂數量不夠。”

“城東的店裏缺大金剛杵丸,大益家的管事都來催了三次,眼看就要生氣了。”

“小明將軍家訂一尊珍珠山,要比上次賣給信東家的大一寸才好。”

他們紛紛抱怨:“源先生,請出個主意吧。”

千藏八風不動:“讓內務科的花七統計一下咱們一共有多少蝠妖,再領一批早熟西瓜,讓他們吃。通知蘆葦山分部的兔妖羊妖們加緊做丸子。飛傳海濱的魚妖們收集珍珠做山坯,大珠就用她們的眼淚。”

來匯報的小妖有些為難:“這哪裏有這許多眼淚可用。”

“請個說書先生,講一些風月故事,不愁沒有眼淚。這段時間暫時不要給她們安排用眼的活兒。”

小妖們領命而去。

千藏讓橙丸與他慢慢的核對了一遍幫裏新進的人手,將他們的籍貫、年齡、種族都記錄成卷。

有的種族喜好聚居,常拖家帶口的前來投奔,拉拉雜雜幾十口子,還有前幾日派出去的各式人手,這幾日的賬目核對等等事宜,兩人一念一對直到深夜。

從他被開膛破肚,雙眼失明的被攻打天皇府而返的妖怪們混在傷亡裏搭救回來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兩個月。

打了敗仗的妖怪們缺勞力缺銀錢,他便自告奮勇的提出將原來的茶食鋪子人手調出來組建一個商幫,專賣一些稀奇玩意兒回一回本錢,大頭目茨姬也睜一眼閉一眼的答應了。

這商幫活像個雜耍班子,裏面有專開古墓盜寶的千年女鬼,打撈沈船財物的海妖,這些日子又調配了猴妖和一批兔妖開了幾個茶水攤點作為消息中轉點。

商幫底細來歷皆無,總是平白獻出珍寶,在紙醉金迷物欲橫流的京都城居然也站住了腳,時人風氣虛浮可見一斑。

千藏天性樂觀,喜好交朋友,又兼使銀錢大方。

開工前總會拉扯一起幹活的妖們大吃一頓並許下重利,一段時間過去商幫裏的妖們挺認同這個花錢似流水的瞎子老板。

自上次攻打失敗損了許多鬼寨的家臣後,再招攬進來的妖來自全國各地,他們像是自樹上掉下來種子,在機緣巧合下邦郎朗的落到了這塊土地。

千藏每日清點人手,自然也知道了許多妖們的故事。

在千藏印象中,這個妖怪們的大本營酒坊占地挺大,也就養活了京都城裏不少本性柔弱的小妖,與許多的妖族勢力都有關系。

每日清早小妖們駕著馬車拉著一桶桶的新酒出酒坊去售賣,傍晚又帶著一桶桶的空酒桶,或者夾帶著在酒中泡的不省人事的受傷同僚們趕回來醫治。

這酒坊是鬼寨的一個舊家臣的產業,一代代的經營管理給了酒坊一個安全的身份,甚至還雇傭了人族的管事處理外聯事務。

商幫則是酒坊的一個小分支,後來竟漸漸做大起來,利用酒坊的聯絡通道運輸物資和消息。

負責押鏢的是個不茍言笑的狼妖——矢野之白。

千藏在心中默默思索著,這狼妖有一些來歷,相傳她的箭術來自一位箭術大家,至於為何放棄與人類聚居的生活回歸族人,她從未提起,只是自一個相熟的犬妖那裏聽說這狼妖的身世波折。

矢野之白自小被一戶獵人家收養,好吃好喝的供養到了十多歲,獵戶父親被倒下的樹砸死,家中一下沒了倚靠,十歲出頭的矢野扛起父親的箭筒長箭成了村裏最小的獵戶。

全村人都在看這個來歷不明的狼女的笑話,但他們沒想到狼族的捕獵能力是天生的,她十一歲便獵了一頭半大的黑熊,血淋淋的拖回村。

這下來歷不明的狼女一躍成為了村裏的香餑餑,都說這狼女天生強壯,定能生下強壯的後代。

後來一位族叔做主將她嫁給村裏一個富戶,她娘經不住勸便同意了。

小矢野穿著一件舊的不能再舊的襖裙嫁進了這家,才知道這富戶娶她是為了給這病兒子沖喜。

後來這家人被矢野狼妖的妖瞳嚇得不得安睡,想攆出門去卻心疼花費的銀錢,商量著不如將這當過門的媳婦煮成羹來吃,倒也不浪費禮錢。

小矢野在這家中忍饑挨餓的過了幾個月,終於被施舍了一碗肉湯,立刻被下了藥的肉湯藥翻,醒來時已經被五花大綁。

她剛認識的公婆在她身邊的一塊磨刀石上磨著借來的殺牛刀。

老公公見她醒來,哆嗦的對上她冷漠的眼神,嘴上啰啰嗦嗦的說著好話,手下加緊磨刀。

至於後來事情如何,那家人又是怎樣在發狂的狼女爪下逃得生路,矢野後來怎樣機緣巧合學了箭術,又是如何叛出師門流落鬼寨,卻是誰都不知曉了。

她自招進羅生門鬼寨,到鬼王被殺眾鬼逃到人界,到現在成立商幫與人族通商賺錢,始終是為妖冷漠,寡言少語的樣子,不見與誰十分親近。

除了每日早起晨練,掄著麻繩裝貨,沈默的跟車押鏢,甚少與其它妖紮堆。

窗外的打更聲邦邦的敲了三下,橙丸早已回屋休息,只留千藏在屋中盤算著下個月開賭坊的事,現在是小妖人數充足,就缺能管事的大妖,花三說下月會來一對豹妖兄弟,不知能不能指望得上。

千藏靠在圍椅的軟枕上,心中慢慢想著,闔眼養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