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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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坊的生活安靜無憂,如果不是眼盲不便,竟然是迄今為止最安逸閑適的生活了。

每日有酒吃有肉食,這才過了個把月,獨自行走各處的事仿佛是發生在上輩子。

這樣其實也不錯,自己此生若是能夠一直這樣下去也算是上天對他這個瞎子的寬厚了。

清晨的大黑山仿佛睡在迷蒙的夢裏,山寨中雲山霧罩。

英彥行走在寨子中的通路上,穿著青森給捎來的粗布衣,在山中的夏日晨風中瑟縮著身體。

過了一段時間吃完就睡的生活,他終於鼓起勇氣出門見光了。

昨夜他像貼燒餅一樣翻來翻去,心中想著畢竟這是一個沒有過去的地方,這裏沒有人認識他,也沒有人會提醒他幹過什麽蠢事,這樣他就可以假裝不知道過去的痛苦回憶給他戴上的沈重枷鎖。

可以假裝不記得那一輪驟然黯淡下來的皎白月亮,不記得明月夜裏自己像夢游一般被帶著前往夢幻般的螢火蟲的領地,流連在孤寂的帝王陵寢,踏足在鬧鬼的古戰場,到月老樹前求簽,嬉水在山洞中的月下清潭。

這些一同度過的時光,當時只道尋常。但此時卻只剩他一人。

那個總是壞笑著拉著他,推搡著他向著未知世界走去的人,究竟哪去了。

他好似永遠的停留在記憶中,穿著紅衣紅裙,手中閑閑撥著三味線對他唱君如明月啊,吾做星辰。

這回憶中的甜,和此時口中的酸苦,都是他此生頭一次體會的東西。

原來世上竟有這樣的事情,上天在懲罰他這些年的不谙世事,讓他沈溺其中後又忽然打碎幻景,令他心驚膽顫,不知所措,又忍不住跪地撿起這一片片的幻境碎片,反覆的咀嚼品嘗這些回憶的苦澀。

他想起昨晚的事情有些好笑。

青森來找他時嚇了一跳,真的是險些就跳起來。

這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像是老了許多,再沒有縹緲的仙人氣質,直變作尋常可見的一個可憐人。

這讓他起了好好洗刷一番的想法,山寨中到處都是絕口不提過去的妖,看來這裏確實是他應該來的地方。

座落在大黑山斷崖上的山寨最初只是草妖的山寨,她們世代聚居此地,性格害羞靦腆與世無爭。

直至人間與羅生門鬼寨一戰,鬼王被設計害死,眾妖鬼同人族百姓一樣糟了災,四處逃亡。

更兼一些大妖痛失鬼王,一心避世,便深藏山中與草妖為鄰。

草妖們見這些失意的妖鬼恁的可憐,便同情心泛濫,將他們收留寨中養傷,傷好之後許多妖鬼們選擇留下來。

這樣一來,由強悍草妖結界保護著的大黑山山寨成為避世妖鬼們最後的藏身之處。

英彥頂著山風繞山寨走了一周,看見在此處聚居的各式妖怪們,也見到了這裏的主人草妖。

她們群居在山寨最深處,看上去是一群長得一模一樣的稚齡女童,俱穿著一樣的淺綠衫裙,將本體草絨球舉在肩頭。

草妖們見到他這個剛來的怪妖路過,紛紛躲在屋舍後,將七八個戴綠絨花的小腦袋擠在一處,非常小聲向他的嘰喳指點著。

其他的妖對他興趣缺缺,迎面碰見他時看也不看,陸續捧著木盆去山溪洗漱,然後三三兩兩的前去上工。

若是有空青森便會來同他一起吃飯。

但如今山寨中收留的妖多了許多,房屋便有些不夠用了,前日又來了一家子貓妖,需得加蓋一批木屋。青森便組織著寨中的妖們每日上工,去後山伐樹,支鍋煉膠。往往是吃罷了飯便急急趕往工地。

傍晚時,英彥像寨子中其他妖鬼一樣捧著一只小木盆到後山瀑布那裏去洗漱,後山的風景與小松山有一些相似,瀑布下面是一個水潭,到了夜晚便會倒映出滿天的星鬥。

今夜月亮不明,星子格外大,像一盞盞小燈飄在水面上,光亮冷冽銳利。

這時的水潭格外安靜,英彥直泡了一晚在天朦朦亮時才回屋。

他擦幹滴水的頭發,沿水流往上游回山寨。

天色漸漸亮起來,一群早起的幼年妖聚在溪邊洗漱,俱都捧著小小的木盆,有模有樣的,有的還沒完全化形。

有一人招呼這他們排隊洗澡。

小妖們推推搡搡,輪到自己了便把嘴一撇,受罪似的被捉著一頓洗涮。

應該是聽到了他的腳步聲,這女子眼光如劍一般掃過來,又不在意的轉回去,繼續洗一只皮膚潰爛看不出是什麽種族的小妖。

小妖不住的發抖,皮毛貼在身上。

這女子極其耐心,彎腰將它夾在肘下去洗它的扁耳朵,玄黑色衣擺掀起來系在她腰間,衣襟裏側露出一排銳利的刀刃。

河邊住著幾家水獺,在橫七豎八的木枝水壩中休息,一只早起的小水獺在窩中探頭往外看著。

此時山寨已醒,早起的熊妖等大妖在林中伐木開荒,小妖們在灌木叢中鉆來鉆去,收集著植物種子,采摘野菜和伺候藥田。

忙碌的同胞們看到他時也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專註於幹自己的事。

英彥一路走回自己住的木屋,身上出了一身薄汗,頭發已幹。

進門看時青森已經在等他,腳下放著一簍山果,桌上放著葉子包著的兩大份山寨食堂提供的簡餐,與他一同用早飯:一桶不知用什麽種子蒸的燜飯、一小條手指長的熏魚。

“在這裏住的還習慣嗎?”青森一邊吃一邊問他:“去瀑布洗漱了?”

英彥點頭。

這些蒸飯放在剖開的竹節中,帶上了淡淡的竹香,混了一些鹹魚籽醬,入口鮮香可口。

青森吃的很盡興:“山寨裏有修行的竹妖,竹子長的格外好。”

他看著英彥斯斯文文的夾著粗糙的蒸飯,倒了一杯竹葉茶,又深吸一口氣說道:“你這樣整日無事做不是個辦法,寨子裏不養閑人的。今年我想把寨子再擴大一倍,不如你出來找點事幹?”

英彥停止了夾菜的動作,稍稍思索便同意了。

青森聽罷有些高興,頗為仗義的將僅有的一條非常小的熏魚留給他下飯:“吃罷中飯我帶你四處看看,順便也認認路。你也想一想願意做什麽。”

他一口喝凈茶水:“願意做山寨侍衛嗎?或者去托幼處教法術?那裏有個挺厲害的鳥妖,你們倒是可以切磋一下。”

“侍衛吧。”英彥答道。

另一邊的酒坊醫館中,老醫士正在看診。

千藏此時正在被人掰著臉猛瞧,花三守在門口不敢進去,他有些怕血。

竹中醫士揭開他的蒙眼布,花三餘光中瞥見這動作便覺脊背一涼,忙躲到門後不敢看。

紗布後是一幅可怖的景象。

一只眼被挖去,傷口早已不再流血,看去僅剩血褐色空眼眶,另一只眼呈現一種黯淡的灰黃色,活像兩只猙獰的黑洞。

花三在門後聽到“錚”的抽刀聲,嚇得直蹦了出來,拿短胖的貓爪子去扶,連聲喊著:“哎不是看眼睛呢怎麽還抽刀子呢!”

他也忘了害怕,急急湊過去:“都這樣了還能切什麽。”

老醫士:“他劉海太長了,會紮到眼睛,影響傷口恢覆。”

說罷擦擦兩刀,將參差不齊的劉海剪成極具童趣的平劉海:“傷口已經好的差不多了,還得抓幾副藥煎來吃。”

說著一陣亂翻,拉開一個藥匣,關上。

再拉開一個,仍然不是,關上。

他煩躁的爬上爬下,在梁上掛的籃子和曬藥材的竹扁齊齊翻了一遍,終於在門口的布包裏找到,滿意的抓出一大把,走回榻前。

當著一臉震驚的花三將這草一把塞進嘴裏咀嚼著。

半響,“咕咚”咽了下去:“哎年紀大了,早上不吃飯真是有點心慌呢。”

他舒服的瞇起眼睛,對臉色晦暗的花三解釋著:“我抓一些消炎鎮痛的藥草給他,但是陰雨天還是會疼痛,這是沒辦法的,眼睛是個嬌氣的地方。”

花三表示理解道:“源先生是我們寨中夫人的左右手,您只管好好地照顧他的身體,便是對我們寨子的恩情了。”

竹中是一只羊妖,這讓千藏想起了老羊文川,羊族食草一向出名醫的。

這名醫哢擦哢擦吃著草料:“古方中有一種石取魚,其眼可補眼。”

他好心建議道。

“不用了,裝魚眼還是有一些不習慣。”他被人挖了眼,不願再挖別人眼了。

花三知他心結未解,盤算著回去讓海邊的朋友打聽一下這怪魚。

他們帶著一串回到了泉本酒坊本部:“你不用擔心,茨姬大人定會幫你醫治眼睛的,先保養好。”

花三安慰著他,但千藏卻並不在意:“無妨,你倒是應該擔心茨姬,我發覺她最近越來越話少了。她最開始一心覆活鬼王,但現在已經不再這麽執著,這不是好事,我怕她會亂想。”

花三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咱們也是在到處搜羅鐵器,可是連偷帶搶帶買都湊不夠,咱們也是急在心中。”

千藏聽罷無言,兩人走在酒坊的夜色中,一時默默,各自想著事情。

盛夏的天氣說變就變,悶熱如蒸籠的下午忽然便下起雨來。

雨勢漸大,如同瓢潑,幾個路人在街上慌慌跑著躲雨,街兩旁店面生意冷清。

藥店門板處的鈴鐺叮叮一響,有人撩開門簾進了店門。老板昏昏欲睡的招呼來客:“客人,哪裏不舒服。”

來人穿一身藏青短衣,露著腳桿,將手中的油傘收好。

他進門後將木屐在地上磕一磕泥土,端正坐到櫃邊背光處,看不清臉。

這才慢斯條理的答道:“風熱頭疼,眼前昏花。”

這老板反問道:“那你想抓什麽藥呀。”

“想找一副匣中之寶。”

老板聞言立即清醒:“貴客裏面請。”

說罷起身讓出櫃臺,這客人隨他進店裏,轉過櫃臺,穿小門向裏屋走去。

裏屋是一個狹□□仄的套房,屋裏事物一覽無餘,只是一只簡單的衣櫃,一個床榻,兩個小凳和一個煮茶的落地小爐。

這客人兩眼四周打量著,瞧不出有什麽問題。

老板帶路至衣櫃邊,從腰間卸下了一串鑰匙,打開櫃門,露出小衣櫃裏掛著幾件半舊的青衣和光禿禿的衣櫃板。

在客人灼熱的眼光中伸手進櫃,在櫃板裏篤篤的敲了三下。

屋裏“呼啦”一聲,客人定睛看去,櫃板動也未動。

扭身去尋聲音來源,看見方才進門處一塊地板憑空凸起,然後滑至一側,露出黑洞洞的地道入口,老板引著客人拾階而下。

地道曲折潮濕,分叉極多,來客跟著他走了一盞茶的時間,心中不停打鼓,有些想返回,卻又不知來時的路,這些彎彎繞繞的通道活像蛛網一般難辨。

心中驚慌越重,口裏忍不住打探道:“這裏通向何處呀?”

店家專心趕路沒有回答。

疑問未得到回答,他疑心愈重:“你們老板呢?我與你們老板商量好了在這裏見面的。”

正當他懊惱時,引路人在一處分叉處停下來,他抓起一個木梯架在通道口,往上爬起來。

來客只得硬著頭皮跟著爬上去。

木梯又窄又陡峭,他手腳並用的爬上洞口才長舒一口氣,驚訝的發現他正站在一處荒涼草坡,放眼望去一片荒涼,頭頂星辰漫漫。

他不由脫口而出:“這是哪裏?”頭上便挨了一棍。

醒來時已在自家的店鋪中,心腹店夥計急急端藥過來:“老板先喝一口吧,醫士來過了說頭上的傷沒有大礙。這鬼面幫的下手竟這樣狠。”

說罷兀自唏噓著。

這店老板打探不成反被打,心中憤憤,領著夥計尋到藥店,那日的灰衣人卻不在店中。

店中的小夥計堅持說從未見過他,莫不是被打昏頭了,將人記錯了。

藥店夥計一張巧嘴,將這老板的話拆了個對穿,到最後連自家夥計都在問是不是老板記錯了。

這老板聽罷大氣:“昨日我說來買一副匣中之寶,你便將我帶到了裏屋的地道裏,還打暈了我!”

“我們這裏是藥店,不賣匣子的。”

夥計倒是能文能武,將要打將起來的老板兩手一舉,在周圍一片起哄的聲音中扔出了店門。

他扒了下對家的臉皮,走進裏屋,將外衣一解,露出了一身灰衣。

然後將手在臉上一抹,露出了完全不一樣的一張臉——赫然就是那雨天看店的店家。

他恭敬的對裏屋中端坐的青衣人說道:“源先生好眼光,果然是那來打探的對家老板,仗著他自己露面不多沒人見過,便想來探咱們的來路。”

青衣人接過一旁小童遞到手中的茶盞:“你再多觀察觀察,他其實不是商會的正式主人,只是一個代言傀儡,幕後老板是小明將軍府,他的商會便是小明將軍的吸金場。”

灰衣夥計坐在一旁,低頭思索一陣:“我派幾個人去探一探。”

說罷翻開手邊的賬本:“前幾日三井老板過來了,說是要定一盆珊瑚盆景,和一只貓眼石。”

“今晨鯖魚妖回來了,帶了許多珊瑚碎塊,都是上好的碎石,讓鯉魚妖們用血細細的補好了送過去。”

千藏停頓一下:“貓眼不值錢,你們看著辦吧。昨日築紫得了一件前朝大墓裏的寶貝。”

他從衣襟裏取出一只小匣,開來看時驟然從中跳出一只小蛙,通體晶瑩玉白。

它吧嗒一聲蹦到了千藏手腕上,被他準確的抓住捏在手中,完全不像一個瞎子的反應。

夥計對此見怪不怪,湊近了仔細觀察這在手中不斷掙動的白蛙。

“這是前朝一名巫女的大幕側室的陪葬品,想必沒有人知曉,應是年代久了通了靈竅,算是件不可多得的寶貝,你們編個來處高價賣了。”千藏疲憊的說道。

他最近失眠的厲害,整一個月的連軸轉讓他十分累了,夥計見他安靜下來不說話,便也放低聲音叫來小童給青衣老板蓋上薄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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