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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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一醒!”

英彥猛然被人猛搖,發現自己睡在柴房裏的稻草堆上,晴明正緊張的提著他的衣領:“醒了嗎?能看清我嗎?”

這位矜持的貴客如今滿臉的胡茬,頭發一團亂遭紮著許多草葉,雙眼通紅,好似這幾天便老了十歲。

晴明看得一陣不忍,從提盒中取出一碗熱飯和一碗米粥,看這人狼吞虎咽的吃著:“你不要再去闖術士們的院子了,沒有用的,他們也不知道妖狐的下落。”

英彥吞下一口飯粒後擡頭,通紅的眼睛直楞楞的看著晴明:“你知道妖狐在哪裏,對嗎?”

他像捉住一棵救命稻草一樣捏著晴明衣袖:“他還活著嗎?他現在在哪裏?”

晴明畏縮的看看四周,才小心的開口:“這事知道的人不多,不過國君確實有食妖羹養生的喜好。”

捏住他衣袖的手猛地收緊,晴明咽一下口水,艱難的繼續說道:“不過只是普通的補氣湯羹,用的是普通的小妖,但這次的狐妖是國君指名要捉的。有術士獻藥方說是狐妖膽有明目功效,可治眼疾,而佳玉公子是國君的掌上明珠,國君是說什麽也會試一試的。”

聽到此處英彥感覺手腳發涼,心直墜向地面,又心存僥幸的問道:“妖族一向強壯,沒有膽不至於一下喪命,對吧?他還活著對吧?”

晴明將他的手掰開,按回他自己的膝蓋上:“我與你說實話,你不要想不開。我昨夜背傷覆發,去藥方取藥膏時路過大師傅的房間——”

時間回到前一天的半夜。

晴明站在行策院偏院的書房外,屏息凝神的聽著裏面的對話,大師傅壓低聲音對著木佐吩咐著:“這次事情撞在一起,情況緊急,本也不能怪你。”

木佐坦露著一只傷口皮肉外翻的胳膊,老實的讓大師傅給他上藥,傷口的發黑腐肉削去,立即滲出鮮血來,藥粉剛倒上又被滲出的血水沖去。

新倒上的幹藥粉蝕的傷口疼,木佐咬著後槽牙,一陣陣的冒著冷汗:“這群妖怪真個不老實,胡亂嚷嚷著要蓋鐵廟供奉鬼王,我恨不能將其斬草除根才算罷休。若是被我發現又起事,定——”

他嘶聲一頓,忍過一聲痛吼,老實的被紮上紗布:“大師傅是以往太過寬和了。”

這倆人並不像表明上那麽的劍拔弩張,看來傳聞中木佐暗害大師傅上位的事,多有不實之處。

晴明在腦中將傳聞宿敵這幾個字打了個叉,寫下傳聞私生子這幾個字。

大師傅慢慢將紗布整齊的包紮好整個小臂:“我等只是忠君之事罷了,國君喜好食妖羹,我們捉一些小妖,小打小鬧的便能對付過去,何必去捉什麽大妖。”

木佐卻不讚同道:“不趁機除去大妖,難道還等候他們成了氣候,集聚勢力於人族發難。這次竟敢來攻打府裏,就是上次的圍剿不徹底罷了。捉大妖是殺一儆百的大事情,可將妖族勢力打散,為人間帶來百年太平。”

大師傅呵呵兩聲:“我知你父母皆為妖族所殺,但我不希望這件事影響你的判斷,殺大妖容易,集結一批人手,不計代價,總能將大妖除得幹凈。但這樣勢必打破一方陰陽平衡,於這江山氣運實為不利。

更何況,妖族為禍人間,哪次不是因為人間本身戰亂不斷,給了妖族可乘之機。再說這件事,國君為佳玉公子的眼疾捉狐妖取膽為藥引,用的是國君身邊的禁術士,而不用我們,你可知是為什麽?”

木佐恨聲道:“還能是為什麽,可不就為了那一點放不上臺面的嗜好,怕傳出去不體面,也惹不起白峰山的神仙貴客。便派人制住大天狗,趁機捉了狐妖,又栽在我們身上。

昨日那大天狗又在前院鬧了一回,派了十幾個好手才勉強制住他,看來這回是要在咱們身上記一筆,以後如何再與白峰山那邊處好關系。”

大師傅聽罷出言安慰:“這就對了,這術士界的事並不能完全從術士層面去看,尤其是我們這種術士,說好聽些是吃國家糧餉,說不好聽便是為同僚所厭棄的鷹犬走狗之流,若是出了事情,人界的力量用不上,能不能指望上同僚的救援,就全靠平日的相處。”

大師傅已經十分衰老,他輕輕咳了兩聲:“我深知你的脾氣,眼裏容不得沙子,但從根本來說我們並非完全處在人族這邊,而是站在人族和妖鬼勢力的夾縫中,若是處理得好便兩相便宜,處不好就腹背受敵。你們這一代在太平生活中長大,沒有與各勢力周旋的經歷,難免思想單一。你可知許多神社至今仍然在暗地裏培養妖族子弟為己用,為的就是在任何時候都有退路。”

木佐聞言臉色大變:“神社當是為人族謀福祉,怎能與妖鬼牽扯不清?”

“這便是眾術士勢力心照不宣的事情了,妖,鬼或者人,都只是個說法,並非能夠清爽鑒定分別的。

就說白峰山的少主人白峰英彥,我們都說這是個半神之身,同時繼承其父母的天生神力和咒力。說到底,他便是大妖與人族術士的孩子,白峰山將他作為一張底牌真的是做對了,我思索這些年,方才明白了白峰神社主人的用心。這老兒確實是有些見識,你們小輩人不知道,這件事在當時術士界傳的沸沸揚揚,他母親是當代女家主,父親卻是白峰山的守護神靈,說白了就是一只法力奇大的鴉妖。”

木佐喝下熱騰騰的傷藥湯:“若是將鴉妖叫做守山神靈,那與神靈生子,也並不是多出格的事。”

大師傅憂心的看看一根腸子的大徒弟:“你想的太簡單,若是這麽簡單怎會鬧出這麽大的動靜?你可知歷史上多少術士與妖鬼的孩子,繼承了父母的力量和智慧之後最終選擇回到妖族,為鬼王效命。這樣的混血孩童將來必為心腹大患,因而白峰山執意保下白峰英彥作為未來家主,簡直拿神社未來在做賭註。你想一想,若是白峰英彥將來心志不堅,投靠了妖鬼一方——”

大師傅言盡於此,拿起煙袋抽一口煙。

“那大師傅為何當初執意收下晴明?”

晴明將眼睛猛然瞪大,停下了揉血氣不活的雙腿的動作,屏息聽著。

“其實——”大師傅停頓一下:“我也不知那時做的對不對,他混入學生中來我這裏報名。那時他剛會化形,時不時的會露出耳朵,長眼睛的都能看見。可是,大家居然都選擇不說,我也就沒有阻攔。”

就因為這個嗎?晴明心中驚訝,原來這麽多人都知道了。

“大師傅也太疼他了些,養出他一身的嬌氣毛病。”

木佐抱怨著:“這幾次出去執行任務,我原本想多看看他,以後也好為他正式找個差事做做,可是他卻處處一直躲懶。”

接下來便是一堆的抱怨的話。

“挖眼取膽,所以你看到的那只眼珠便是狐妖的眼珠。”晴明看著英彥灰敗的臉:“你——”

然後也沒有你出個什麽來,這種情形他不善於處理,畢竟他只是個無辜的小狐貍:“所以前幾日的賊匪便是鬼王的遺孀派來的,折了府裏好幾個好手,每次遇到這種事我總是非常為難。”

這位也算是自己的難兄難弟了,晴明看著毫不知情的英彥,像看著一堵不自知的厚墻。

晴明將大師傅與木佐大人的談話在心裏反覆咀嚼。

取狐妖雙眼和狐膽入藥,可是英彥看到有一只破碎不能用的眼球,這藥引便不夠了,會不會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來?

想一想自己如篩子一般到處漏風的身世,他有些不寒而栗。

英彥癱坐在地,渾身沒有一點力量,突覺身邊柴草簌簌:“誰!”

希冀著摸索過去,卻在柴草中發現了渾身是血的青森,他哆哆嗦嗦的哀求著不要將他交出去。

“我為府中效力這麽些年,還為天皇大人擋過刀,雖不指望挾恩求報,但也不該是這個下場。”

青森弱弱的說著:“我早知天皇大人視妖狐為送上門的補藥,但不知原來我這勤勤懇懇的管事,也難免落得這個下場。”

由於狐眼破損,藥引便不夠了,禁術士將主意打到了府中的半妖管事身上。

青森被叫過去時以為要問賊寇進府的事,結果進門便被五花大綁,眼看剖腹剜膽。

一旁的術士卻對於鹿妖與狐妖五行不合,藥引相沖的事吵了起來,將剖腹的青森孤零零留在珍寶室。

但鹿妖的愈合力驚人,他趁著珍寶室門未關,咬開繩索逃了出來,在柴草房中吃柴草過活,直躲了這三四天。

英彥聽罷心中大慟,他挨到半夜,將青森背在肩上,沖破府中侍衛的防線翻墻逃了出去,將青森交給藥館收留,自己則是在大街小巷找了起來。

春末夏初,京都城的大小草木生長繁茂,正是草長鶯飛的時候,城裏的男男女女都趁著春意濃濃趕著出來游一游景點。

此時城中各大神社周圍的飯食茶水之類的生意也進入了旺季,此處也是小道消息傳播的中轉站,甚至有說書人找了熱鬧場所開場說書的。

來看景參拜的人們花上幾個銅板,買上一壺溫茶,尋個矮腿木凳歇一歇腳,再聽一耳朵城裏的新鮮事情,好並著采買的各式物事,帶回給家人們瞧新鮮。

“瀨川將軍便趁著那鬼王酒醉之時,悄悄的潛進府邸。”說書人拿著一把扇,調轉扇頭,在空中點出一段腳步的節奏,壓低聲音:“那鬼王的府邸中居然一個人都無,他便放心前行。”

一個心急的路人打斷他:“這都是去年的事情了,你的消息未免太慢了些,能不能說京都城裏的新事情。”

說書人拉下臉來:“你若是再打斷,我便不說了。”

眾人一聽紛紛抱怨這不識相的路人,白來的故事還嫌棄,你若是知道你來說。

路人一聽便不服氣道:“你們可有什麽見識呢,我表哥在天皇府中當燉湯師傅,我當然比你們知道的多!”眾人一聽興致便來了,有幾個好事的遞過去一些軟話,好言好語的懇求,甚至有主動遞茶水的。

這人擺足了架子,喝了一口涼茶水:“你們可知京都城裏來了一個大人物——”他拖著聲音,眼光掃過周圍:“你們可能聽都沒聽過,便是白峰山的少主人白峰英彥。”

“他不知為何與神社鬧翻了,逃出了天皇府,現在下落不明。神社中不好明著貼榜尋找,只得暗地裏尋找,後來”他壓低了聲音:“有人說在吉野香看到了他。”

這句話讓眾路人齊齊倒吸冷氣,這人接著說:“據說喝的酩酊大醉,居然還”他嘻嘻兩聲:“居然還因為缺酒錢被趕了出去,我看這下就算找到了神社是沒臉將他認回去了。”

這人說的口沫橫飛,路人聽得如癡如醉。

聽夠了新鮮消息,喝飽了茶水的人們滿意散去,茶水攤的小巷口重新安靜下來,最後一個客人站起身來,跟老板付了茶水錢,問了路,牽著拉車的老馬繼續前行。

他牽馬走了幾步,擡腿跳上車,兩眼看著前路,單手向後在車廂口摸索,捏出一張草紙包著的大餅咬一口,這餅放在車裏一夜,此時已經反了潮,十分難嚼。

趕車人連訓著馬帶嚼餅熱出了一額的汗,這才摘下頭上鬥笠,拿在手裏扇著。

約莫是到了地方,馬車漸漸停在一處人家門口。

“這是去了哪裏——”他兀自念著,從衣襟裏取出一片黃符夾在食中二指間,喃喃幾句,那紙符十分勉強的弱弱浮起,斜斜歪向這戶人家裏。

這人望著高門大戶的圍墻,做賊似的左右看了看,然後壁虎似的伏在院墻上攀援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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