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故人相見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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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餅還冒著熱乎氣,他垂涎欲滴地啃了一個。從淩晨到傍晚,粒米未進,實在是餓得急眼了。

七拐八彎地穿過幾條街,繞到一個水塘大的泥坑子前,坑邊上蹲了只大黃狗,見他過來歪頭傻乎乎地看了一會,夾著尾巴跑開了,跑起來一蹦一蹦有點像兔子,看來是條傻狗。跋山涉水、千辛萬苦地繞過了大泥坑子,就到了他現在的棲身之所了,一座搖搖欲墜的低矮土坯房。

韓箋楓剛一進門,一個小鼻子小眼面白如雪的瘦小娃娃叫著“爸爸”撲上來抱住他,他隨手遞了一個燒餅給她。小葉子接過來,狼吞虎咽地開始扯咬。這孩子從早晨到現在什麽東西都沒吃,餓成了一條眼睛發綠的小狼狗,見了食物分外親切,立刻把爹都忘了。

韓箋楓苦笑了一下,這孩子從小到大沒吃過什麽苦,現在要跟著她兩個沒用的父親遭這洋罪了。沒長大也挺好,吃飽了就什麽煩惱都沒有了。

韓箋楓渴得很,嗓子冒煙地直奔水缸,缸沿上落了一圈蒼蠅,一掀蓋子嗡地一聲飛出來。他舀了一瓢猛灌了兩口,溫涼的水順著食道流下去才算緩解了那一股子從喉嚨到心肺的燥火。

屋外是紅霞滿天,室內卻灰突突陰森森的一片昏暗,整間屋裏就一張冷炕,一把藤條椅子再無其他,越發地顯得蕭索。四壁墻上長了墨綠的苔蘚,一勾一抹斑斑點點像詭異的潑墨畫符,散發著淡淡的黴味。韓箋楓站在這個地方,感覺自己也跟著生了黴點一起發黴了,他現在已經習慣了這個味道,甚至感覺到麻木。

他走到炕邊上坐下,炕上陰暗的角落用麻繩捆著一個人,他解下那人塞在嘴裏的布條,撕下一小塊送到對方嘴邊,柔聲道:“沈葉,吃飯了。”沈葉直勾勾地看著他半天,忽然從喉嚨裏深處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然後驚恐地扯著嗓子喊起來。他嚎了兩嗓子,很快就累了,然後絮絮叨叨地開始重覆:“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你們殺了我吧……不要再打了……”

韓箋楓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我還是先給你把繩子解開,綁久了不過血,你待會可別亂跑。”

繩子一圈一圈從沈葉身上卸下來,他擁著沈葉靠在一塊,沈葉在他懷裏慢慢地恢覆了知覺,然後開始掙紮踢打試圖逃脫。韓箋楓跟他扭在一起,壓制著他的掙紮,大聲安撫地哄道:“沈葉,沈葉……我是韓箋楓啊!你看看我,這裏沒有人會傷害你。”

沈葉現在格外衰弱,已經瘦得脫相,蒼白的臉色透出灰敗的青暈,活脫脫成了人世間一條活鬼。他掙紮了一會失去了力氣,萎頓在韓箋楓懷裏開始抽搐。

韓箋楓知道他現在疼得直抽,一會就要把頭往墻上撞,迅速找來了註射器,抽了藥瓶裏的嗎啡,毫不猶豫地給他打了一針。沈葉細瘦的胳膊有些萎縮,青藍的血管格外鮮明,密密麻麻全是針孔。韓箋楓辨認了半天,才找到地方下針。

沈葉在嗎啡的作用下暫時感覺到了舒服和安全,很快安靜下來,眼神渙散地望向韓箋楓。

韓箋楓看著他傻呆呆的模樣,不由自主伸出了右手捂到了他的臉上,輕輕摩挲著苦笑:“你現在到底是清醒著呢還是瘋著?”

沈葉似有所感,夢游一般扯動了嘴角調動出一個淒然的慘笑,眼角卻淌下了一行清淚,終於微弱地說了一句整話:“箋楓,我要是走在你前頭,小葉子就有福了。你小心不要被我拖累死了,否則小葉子可就有罪受了。”閉上眼睛可憐兮兮地低聲自語:“不過沒關系,我瘋了,什麽也不會知道了。”

韓箋楓心如刀絞,他知道沈葉此刻的清醒稍縱即逝,因此格外珍惜,摟著他柔聲安慰道:“說什麽瘋話。我不同意,你不許死。你死了,對不起我。”

沈葉閉著眼睛嘆息了一聲:“我本來就是瘋子啊。”韓箋楓抱著他,像懷抱稀世珍寶一般小心,嘆息了一聲:“我不嫌你。瘋子,我以後一直陪著你。還有小葉子,我們都陪著你呢。”

沈葉就徹底安靜下來,也不知睡了還是醒著。反正他一天到晚不是睡覺,就是發瘋。偶爾的清醒,也很快就被一波又一波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幻覺所代替了。他總是很恐懼,安靜的時候,就說明他不再覺得痛苦難當。

韓箋楓抱著他一會就湧起了倦意。他著實累極了,今天從淩晨就潛藏在了碼頭,神不知鬼不覺地勒死了一個日本浪人,現在任務達成鈔票到手,早已經人困馬乏,不一會就睡了過去。

一個月前閻翰林收到了一只羽毛上小字寫著“沈葉在丹東”的鴿子就立刻轉告了韓箋楓。於是他當天不告而別,冒著被抓進日本軍部看守所的危險找到小葉子,連夜帶著女兒趕去丹東。

父女兩個扮成來城裏奔親戚鄉下逃荒的難民,開始了漫無目的的尋人。韓箋楓自稱是鄉裏私塾的先生,能識文斷字,很快在碼頭找了份會計工作,勉強可以糊口。

有天傍晚,他帶著小葉子路過一條無人小巷,小葉子指著墻角一個乞丐說:“爸爸,叫花子的眉毛真好看。”

他順著方向定睛一看,那乞丐滿臉臟兮兮地沖他咧嘴呵呵傻笑,然後開始去撈道邊水坑裏的泥水喝。

韓箋楓心臟重重地遭了一擊,因為那乞丐是沈葉!

他快步走過去,在面目全非的沈葉面前蹲下來,叫了一聲:“沈葉!”

沈葉卻不認得他,驚恐萬狀地連吼帶叫,狀似瘋癲。他沒辦法,只好用沒有廢掉的一只右手把沈葉敲暈,強行帶回去。

借著微弱的油燈光芒,韓箋楓仔細地給沈葉擦洗了一遍身體。一身結了痂或化了膿的傷痕觸目驚心,足以想象他曾經受過何等非人的待遇,尤為慘不忍睹的是胸前幾處烙鐵印子,已經一層一層地腐爛了。

韓箋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漸漸治好他的外傷,可是沈葉始終神志不清瘋瘋癲癲,他能治好皮外傷,治不好失心瘋。沈葉此時已經無法自理,嚴重的時候無法吞咽,失禁已經是家常便飯。

這些都不算什麽,最要命的是,他可以行動的時候,就開始亂跑。韓箋楓時常大半夜地爬起來走幾十裏地滿城找他。

瘋子已經很要命了,再加上煙癮。沈葉此時已經出現了嚴重的神經痛,除了嗎啡無法緩解。

嗎啡是昂貴的,但對於現在的沈葉來說卻是必須的,他能活著熬到再遇上韓箋楓已經是奇跡,要是不繼續給他註射,隨時都會有生命危險。

為了支付這筆巨大的開銷,韓箋楓只得四處尋找生財之路。

就在危難之際,他在碼頭遇上了老熟人——梁季秋。

隨著梁家二爺來到丹東,梁季秋的生活也隨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現在審時度勢,決定幫著二哥管理碼頭生意。

如今的丹東碼頭,走私鴉片的毒梟分為兩夥,梁家和日本關東商社勢同水火,每天都會發生沖突。

梁季秋正在四處尋找殺手解決掉幾個帶頭的浪人,就意外地發現了韓箋楓。他隨口開出了加碼,韓箋楓一口答應下來。

堂堂雪園的經理,曾經風度翩翩的關東第一美男子。如今為了生計淪為殺手,這讓梁季秋大為吃驚。他很好奇韓箋楓究竟經歷了怎樣的遭遇才會變成現在這種境況。

但是韓箋楓沒有給他機會滿足好奇心,殺完人要了錢就走了。

夜裏韓箋楓醒來,看沈葉還睡著,就輕手輕腳地出了屋子,看著茫茫夜色漫天星鬥,心下一片蒼涼,猶然發出了悲嘆:人生苦短。

他的人生不算短,但是苦是真苦。沈葉瘋了,自己不覺得太痛苦,他的苦變成了雙倍的分量,沈甸甸地加註在了韓箋楓一個人的身上。

他欠了他的債,始終欠了他的,沈葉活著,他還不完。沈葉死了,他還是還不完,得給他報仇。這一輩子,他始終是辜負他的。

他倒是不覺得很累,只是太遺憾,在他可以跟沈葉相守的時候,卻到了這步田地。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他自己。如果他當初心狠一些,無情一些,這種悲劇也許就不會發生。

可惜沒有如果,人生路走過去,錯了就錯了,除了承受之外,無法規避,無法選擇。

於是他趁著夜色,去了碼頭,今天還有活要做……

作者有話要說:

☆、情斷丹東

悠長的火車汽笛聲響起,乳白色的蒸汽在初秋的寒風中彌散開來,給嘈雜的火車站平添了一層暖意, 伴著巨大車輪轟隆隆的滾動聲,火車駛出了長春。隨著火車的加速行駛,車站越來越小,逐漸縮成了一個黑點,消失在天際。

離開長春了。

赫三爺木然地看著車窗外迅速更疊的景物,發出了惆悵的感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再回來,或者再也沒有機會回來了吧。在滿洲的龐大事業和財產也隨之離他越來越遠。一個雪園的財富和一個鴉片販子的大半財產全部從指縫間流失,落入了關東商社的囊中。

赫三爺心有不甘地咬緊牙關,恨恨地想:我的那些錢,到底便宜了小鬼子。

赫曜霆嫌過道人來人往吵得心煩,吩咐鳳棲關上包廂門。門關上不久,赫曜霖就吵著餓了。要是早先赫三爺的脾氣,肯定二話不說一個嘴巴把赫曜霖的嘴抽閉上。可是現在,他對這小傻子有了喜歡的感覺,自然而然對他疼愛了許多,於是理智占了上風,把揍人的沖動壓了下來。

赫曜霆無可奈何地讓鳳棲去餐車給他買蛋糕。鳳棲擠出人群,不一會捧了個大托盤,裏面擺了點心果品和牛奶咖啡。新鮮的栗子泥蛋糕和溫熱的牛奶裝在精美的陶瓷餐具裏擺在赫曜霖面前,他立即食指大動,一口蛋糕一口牛奶好不愜意。

赫曜霆見他那小孩子心性只覺得天真可愛,很溫柔地摸了摸他一腦袋柔軟淩亂的頭發。

赫曜霖吃飽就困了,支著胳膊直打瞌睡。赫曜霆見他困得厲害,過去輕輕拍拍他:“曜霖,去床上睡。”

赫曜霖很乖地點點頭“嗯”了一聲,慢吞吞地挪到床上,一閉眼睛就睡了個昏天黑地。赫曜霆見他睡得一塌糊塗,無奈地苦笑,伸手給他擦了把滿嘴的蛋糕渣子和殘留的奶油。挨著他躺下,將他摟到懷裏,火車單調的車輪哐啷聲格外催眠,他也朦朦朧朧的起了睡意。

兄弟兩個就這麽相依相偎著睡了一路。等到赫曜霆睡醒也快到站了。他起身拍了拍還在睡夢中的赫曜霖:“曜霖,起來了。”

赫曜霖不情願地揉著眼睛坐起來,迷迷糊糊地找鞋穿。赫曜霆看他穿了半天也沒有把鞋帶系利索,於是彎下腰幫他系好了。

弄好之後,他自己也分外吃驚,他這輩子仿佛從未幫人做過這樣的事情。從前他根本就看不上這個傻弟弟,大概是天長日久,似乎生出了感情,居然自動自發地對他好起來。

火車緩緩駛進站臺,鳳棲拎上行李,三個人準備下車。

三個人一前一後地下了火車,火車站人頭攢動很是擁擠,赫曜霆拉緊了赫曜霖的手,低聲囑咐:“曜霖,你跟緊我,別走丟了。”

這一路上風平浪靜,平安得有些不同尋常。在這人多紛雜的地方卻更加的不安全,赫三爺不敢久留,拉著赫曜霖沖鋒陷陣一般往出走。

一陣寒風吹過來,赫曜霖不由自主打了個噴嚏。赫曜霆不禁轉頭去看他,見他深秋時節依然衣衫單薄,眉頭一皺,脫下穿在外面的月白色駝絨大衣披在了赫曜霖身上。

赫曜霖咧嘴呵呵一樂,笑得挺憨還挺天真無邪:“哥,我不冷。”

赫曜霆見他小模樣怪可愛,忍不住笑了:“不冷也穿著。”伸手幫他整了整衣領,輕嘆口氣:“這麽大的人了,衣服都穿不利索。”

忽然人群中一聲驚呼,白叔的煙霧滾滾彌漫開來,是有人朝人群中扔了一枚煙霧彈,周圍槍聲四起,行人四散奔散。赫曜霆拉著赫曜霖就往出站口飛奔。

跟著人潮千辛萬苦地擠出去,才算送了一口氣。誰知背後一沈,是赫曜霖撲在他背上。赫曜霆急忙埋怨:“曜霖,現在不是耍賴的時候,咱們得趕緊離開。”

誰知背上的人卻不動,他感覺肩膀上一熱,似乎有溫柔的液體從衣服滲透進來,急忙轉身去看。赫曜霖趴在他背上,目光呆滯地看著他,口鼻中溢出了鮮血。

赫曜霆大驚失色,連忙喚道:“曜霖,曜霖!你怎麽了?”

赫曜霖聽見他的呼喚,臉上流光溢彩地一陣回光,嘴唇翕動,微弱地叫了一聲“哥”瞬間就黯淡下去,這時赫曜霆才看清楚他胸前已然綻放出了一朵血花,心臟的位置有鮮血汩汩湧出。

鳳棲見狀趕忙去攙扶赫曜霖,他本來想勸赫曜霆把他扔下趕緊離開的,但他是個聰明人,猶豫了一下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

赫曜霆手忙腳亂地給赫曜霖裹住傷口,忽然生出無窮力氣,一把將鳳棲推了個趔趄,背起赫曜霖就跑。

赫曜霖伏在他單薄的脊背上,氣若游絲地說:“哥,好疼……天好黑,我是不是要死了?”

赫曜霆一時間心痛至極,哽咽了一聲:“傻小子。不許胡說八道!”

赫曜霖忽然垂下頭親吻了一下他耳邊的頭發,斷斷續續地說道:“哥……我其實不想死……”

赫曜霆顫抖著叫了一聲:“你怎麽會死,我不許你死。給我挺著,我這就帶你去醫院。”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愈加黯淡,層雲疊起,遠處的天際似乎被潑上了濃墨,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刺骨的陰風吹起道邊慘敗枯黃的落葉,打著旋漫天飛舞。滾滾悶雷在頭頂上轟鳴,天地都跟著動容哀嚎。

赫曜霆聽著雷聲,只覺得背上人的溫度越來越低,熱力仿佛也被狂風吹散了,眼眶一濕,嘆道:“傻小子,哥喜歡你,咱們還要一起過好日子呢。”

赫曜霖一雙大眼睛原本空洞洞的沒有了焦距,忽然閃過一絲異彩,他輕聲喃喃道:“哥……我一直傻,一直都沒有本事……但是我喜歡哥……好喜歡……”無情的秋風吹散了他的聲音,最後化作一縷蚊吟,成了風聲的嗚咽。

雷聲越發的密集起來,豆大的雨點砸下來,裹著寒風刀子一般割過來。赫曜霆心如刀割,柔聲道:“傻小子……哥知道。”

他感覺赫曜霖的頭垂下來,身體一沈就再也不動彈了,但是他不管這些,義無反顧地背著傻小子,悲痛欲絕地在風雨裏狂奔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人再見

丹東靠海,冬暖夏涼。連日裏一直陰雨綿綿,濕潤的海風吹過來,讓人覺不出冷,卻在背後一陣陣冒涼。

赫三爺有條不紊地把小四爺下葬發喪,冷靜得連自己都覺得不真實。接下來的日子,他開始緊鑼密鼓地盤算著丹東一帶的生意勢力。這裏靠海,碼頭是滿洲鴉片交易的最重要場所。必須在襲擊來臨之前,守住關東自己最後這麽一處產業據點。

鳳棲一言不發地跟著他,看他忙得幾乎沒有時間吃飯,暗中十分擔心。他知道赫三爺跟小四爺之間的情分。

赫曜霖橫死,他必定傷心欲絕。人在悲痛的時候,就應該痛哭一場,可是赫三爺從始至終一滴眼淚都沒有。鳳棲知道,他並非沒到傷心處,而是把這種悲痛壓抑在了心底深處。

出殯當天,赫三爺在靈位前一夜未眠,鳳棲小心翼翼地試探了一句:“三爺,小四爺走了,你心裏不痛快就哭兩聲吧。沒有旁人在,你不用憋著,傷身體啊。”

赫曜霆苦笑一聲,搖搖頭:“哭什麽。沒什麽可哭的,曜霖走了。他是被人害死的,是做了我的替死鬼。他死得冤枉。我知道是誰害死他的,給他報仇就是了。哭不哭又有什麽意義。”

從此以後,赫曜霆像臺機器一樣把悲憤寄托在事業上,用拼命奔波的方式來發洩心中的郁憤痛苦。

鳳棲很怕他會累垮下來,因為他經常看到赫三爺捂著胸口下意識地深呼吸,自關東商社逃生之後,他又添了心悸的毛病,時常會覺得心慌氣悶。

這裏雖然距離政治爭鬥的中心比較遙遠,但依舊在日本人的勢力範圍之內。梁中賢自北滿逃到丹東之後,和這裏的日本商社之間鬥得激烈。赫曜霆的到來,使得丹東碼頭的勢力範圍需要重新劃分,又要形成新的格局。

同作為中國人,雖然過去的年月裏一直恩怨爭鬥不斷。但是赫三爺為了鞏固自己的勢力範圍,暫時放下了架子,給了梁中賢很多的幫助。

梁二也不是傻子,知道此時是一致對外的時刻,同樣放低姿態,並沒有刁難他,而是很樂意地接受了赫三爺合作的意願。

赫三爺手裏有煙土,有資金,梁二手底下養了人馬,大批碼頭上的腳夫流氓都受他的恩惠,聽他的指使。

二人對日本人都有很大的仇怨,一拍即合,隨即親厚起來。丹東碼頭上中國鴉片販子的勢力如虎添翼,大家共同發財。

和梁中賢合作,這事赫三爺並不樂意,因著以前比較深層次的恩怨,每次對上梁二那深沈似海的眼神,他就禁不住渾身起雞皮疙瘩。只可惜,自己的事業在北滿飽受重創,赫三爺只得暫時委曲求全。

時時刻刻暗中提防著,又不斷地進行自我安慰:無所謂,反正那一次也不是我吃虧。

那一廂,梁中賢倒是比他顯得輕松。左右此時聯手比開戰要好處多。況且,此時赫老三不覆昨日勢大,並不足懼。若是計算得宜,這個人落入懷中並非沒有可能。梁二爺對他,依舊賊心不死。

兩個人各懷鬼胎,倒是一直相安無事,合作愉快。

鳳棲拎著一皮箱子大洋進辦公室的時候,赫三爺正在讀一封電報。

電報是閻翰林發過來的,長春那邊出了些變故。關東商社派人收了他在長春的紗廠,孫星婭跟那邊起了沖突,被人誤推下樓梯,前幾日才出殯。

閻翰林簡短地交代了一下,她料理了赫家長媳的喪事之後,正打算帶小雪來丹東與他會合。

赫曜霆面色凝重地放下電報,捂著心口長長喘了口氣。

鳳棲見他滿臉殺氣,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沈默了片刻。

赫曜霆深吸口氣,盡量平靜下來,率先打破了沈默:“小七。碼頭那邊,這幾天有沒有出什麽事?”

鳳棲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相告:“昨天碼頭上三和商社的人攔著不讓咱們卸貨,兩邊鬧起來,死了個日本浪人。現在還在鬧著。”

赫曜霆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你去開車,帶我去碼頭上看看。”若有所思地輕輕咳嗽了一聲:“小七,我讓你去查的事情,有眉目了沒有?”

鳳棲放下皮箱,低頭看了一眼地板,正色答道:“三爺,我查到韓哥也在丹東,但是……”

赫曜霆挑眉:“但是什麽?”

鳳棲壓低聲音繼續說:“他現在似乎與梁家有些什麽關系。我打聽著了他的住處,三爺要不要……”

赫曜霆垂下眼簾,眉頭緊鎖:“知道了。你去吧。”

鳳棲出去之後,他只覺得心口悶的厲害,捂著嘴咳嗽了兩聲,手心裏竟然帶了血絲。赫曜霖自己也吃了一驚,趕忙用手帕擦凈,就出門去了。

碼頭不算什麽正經體面的地方,空氣中侵染著海水的腥氣。赫曜霆過去常年生活在內陸,一下汽車就覺得腥氣逼人,下意識地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碼頭上人聲紛雜,他開始往倉庫那邊走,邊走邊輕輕地咳嗽。低聲問了一句:“怎麽回事?貨還在船上?”

鳳棲壓低聲音答道:“三爺,貨還被扣著。”

赫曜霆不慌不忙地問道:“全都是日本人?”

鳳棲謹慎地答道:“帶頭的姓孫,身後有日本浪人跟著,一起攔著不讓卸貨。”

靠岸挺著幾艘貨船,船上是天津來的煙土,耽擱不起。

赫三爺冷哼一聲:“吩咐下面人,照舊把船上的貨卸了,攔路的往死裏打,別手軟,一切有我負責。打死了不但不用賠命,我還有重賞。帶了傷掛了彩的,我再貼錢給他家人。”腳步未停,他把心一橫,迫不及待地要去料理了這條攔路狗。

鳳棲是個硬心腸,他哥死了之後,瞧見日本人仍然眼睛發紅。他直奔人群而去,刷啦一下抽出雪亮砍刀,對著姓孫的經理操刀就砍。迎頭一刀下去,就卸掉那人一條胳膊。

對方人馬原本氣焰高漲,見領頭人被砍倒在地,下意識地傻了眼。

鳳棲沒有停下來,轉身對一個日本浪人又是劈頭一刀,一刀下去一聲冷喝:“往死裏打,打死人不用怕,有三爺頂著。”

兩方人正式開打,碼頭上立刻血花四濺,成了如火如荼的火拼場面。赫曜霆遠遠地站著,冷眼旁觀一身殺氣的鳳棲帶人將對方砍得七零八落。

打群架講究氣勢,按照這種陣仗,不出一會功夫也就分出勝負了。赫三爺忽然覺著這種場面著實比較無趣,鳳棲的能力他幾乎有十足的把握,根本不擔心自己人吃虧。

腥氣讓他有些頭暈,混亂的混戰讓他眼花。他不由自主地邁開步子往別處走了。

他沒走出太遠,就見著一群臟兮兮的流民從前方走過,仔細一看都是些半大的朝鮮姑娘,低著頭弓著身體往前走。領著她們的是兩個短打扮打扮的年輕人,瞧著還算體面,目測是人販子一類的職業。

赫曜霆不願明著去惹這些人,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

就這一步的時間,其中一名人販子忽然撲打在地,另一個正要過去瞧,脖子上也被射出了一顆血洞。

赫曜霆猛然回身閃開,餘光向四周匆匆一掃,瞥見大木箱後面人影一閃。他潛意識裏覺得那殺手不同尋常,拔腿就義無反顧地追了上去。

他追著那人離開了碼頭,奔跑的時候腦海裏不停地搜索著路線。排除了街面上的幾條巷子,選擇了斜插入樓群的一條巷子。

氣喘籲籲地跑到一座小教堂門前,他迎面堵住了那個人。那人見到他先是微微有些吃驚,立刻轉身要跑。

赫曜霆急得要命,也顧不得喘不上氣來,扯著嗓子大喊一聲:“韓箋楓,你給我站住。”

那人果然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面對了他。赫曜霆喘著粗氣,再說不出話來,卻將這熟悉又陌生,可愛又可恨的面目看了個一清二楚。

這人,果然就是韓箋楓。

作者有話要說:

☆、一念之差

韓箋楓停下來,見赫曜霆喘成這個樣子,忍不住走過去扶住他,四目相對時不自然地移開了目光,半晌放柔了聲音,低聲問了一句:“你還好吧?”

赫曜霆被冷風一嗆,咳嗽起來,好半天才把氣息喘勻了,惡狠狠地盯著韓箋楓,眉頭卻松開了,嘴角緩緩地彎出了一抹冷笑:“你長本事了。挺會躲我的。”他雖然笑著,目光裏卻結出了一層冷硬的寒冰:“害我找了這麽久。”心裏惡狠狠地咒罵了一句:“該死的混賬。”

赫曜霆心裏恨得厲害,馬上就會體現在拳腳上,薅過韓箋楓衣領直接伸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韓箋楓也不掙紮,就這麽任他掐住脖子一動不動,漸漸地感覺呼吸困難,可是他並不反抗,因為他知道赫曜霆只是為了洩憤,不會真的要了他的命。想要他的命可以用更加省事的方式,不必費這個力氣。

赫曜霆見他滿臉通紅的樣子,忽然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見到韓箋楓瀕死時的模樣,心口疼了一下,下意識地松了手。韓箋楓得以解脫大口大口地喘氣。赫曜霆再看向他的時候,只覺得黑雲壓頂一般透不過氣。

赫曜霆狠推了他一把,一點沒有解恨,咬著牙意猶未盡地恨聲說道:“我他媽真應該掐死你。”他沒有打算真的要他的命,可是讓這人活靈活現地站在自己面前,心中這股恨意就像烈焰一般升騰起來,再難平息。

韓箋楓暫時得以重返人間,七魂八魄歸了原位,他勉強咽了口唾沫,艱難地說了一句:“對不起。”一雙秋水一般的桃花眼裏溢滿了絕望和無可奈何。

赫曜霆那股怒火正好無處發洩,聽他這麽說,火上澆油一樣,沖上去掄圓了胳膊,披頭就是一巴掌,歇斯底裏地大喝:“我從長春跑到丹東,我一直找,一直追到這,不是聽你說這句話的。”揪著韓箋楓繼續怒吼:“你個混賬東西!你知道我廢了多大勁才能見著你嗎!”

韓箋楓無奈地一聲苦笑:“我知道。”隨即垂下了眼簾:“不容易。”

赫曜霆沒手軟,劈頭蓋臉一頓拳打腳踢,一邊揍他一邊罵:“知道還故意躲著我。你個賤東西。讓你躲!讓你跑!”

赫曜霆肆無忌憚地捶打了韓箋楓一陣,後來累了,打不動了才停下來。他勉強平靜下來,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壓抑著悲憤放輕了聲音問道:“你的左手好了沒有?”

韓箋楓苦笑著搖頭:“沒有。”

赫曜霆再沒二話,直截了當地說道:“跟我走。”

韓箋楓一搖頭:“不行。”

赫曜霆吃了一驚,一把抓住他,瞪起了眼睛:“你說什麽?”

韓箋楓猛然掙脫開他的拉扯,雙目中閃出了堅定的冷光,直接映射進了赫曜霆的眼中:“我得走了,曜霆……三爺,我得回去了,我閨女還在家等著我呢。”

赫曜霆陰森森地沈沈一笑:“你閨女?我看你惦記的是家裏那個瘋子吧?”

韓箋楓微微一怔,脫口問道:“你見過沈葉了?”

赫曜霆冷冷掃他一眼:“我本人倒是還沒見過他。不過,想去看他,隨時都可以。”接著一聲冷笑讓韓箋楓脊背的汗毛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韓箋楓,在滿洲這地方,你還能躲到哪去啊?我想要幹什麽,那只不過就是時間問題。”

韓箋楓聽出他語氣不善,下意識地警惕起來:“你想要幹什麽?”

赫曜霆不再發脾氣,反而氣定神閑地朝他微笑:“你怕什麽。我不過覺得沈葉活著簡直受罪,想要幫他早點解脫而已。也能快點幫你脫離苦海,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他面上雖然帶笑,眼神卻冷冰冰的。

韓箋楓被他一激也急了,臉色刷地氣白了,喊出聲來:“你敢動他!”

赫曜霆冷笑一聲反問:“我有什麽不敢?”說著轉身就要走了。

韓箋楓急忙跑到他面前攔住去路,情急之下連槍都掏出來了,急扯白臉地吼道:“你要是敢殺了他,我就……我就……”

赫曜霆一臉煞氣地盯著他:“你就怎樣?”目光冰冷得瘆人,掃過□□,刀子一樣凜冽地紮向韓箋楓:“你就開槍殺了我?好啊,你為了那個沈葉第二次拿槍指著我。你殺了我啊,開槍啊!”

誰知韓箋楓沖過去把□□直接塞進赫曜霆手裏,槍口抵在自己胸膛上,冷淡地說道:“你不如殺了我吧。”

赫曜霆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不知所措,韓箋楓將槍口逼近自己厲聲喝道:“你怎麽不殺了我!”

赫曜霆此刻幾乎絕望得要發瘋了,不假思索地吵起來:“那個沈葉有什麽好的?值得你這樣嗎?你跟他才認識幾天,我們十幾年的情分,都比不上那個瘋子?”

韓箋楓定定地逼視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比不上。比不上又怎麽樣?”雙目中亦然寒光閃閃:“我在監獄被砸碎手骨的時候你在哪?我被困在將軍府的時候你又在哪?是沈葉一直陪在我身邊給我治傷,是沈葉為了我被加藤雪萊折磨成了瘋子。”原本氣勢磅礴的譴責,最後化作低低的一聲嘆息:“我又怎麽能扔下他不管,或者讓你隨便殺了他。”

赫曜霆一腳蹬開他,韓箋楓一個不穩向後一倒竟然跌坐在地。赫曜霆拎著□□指著他的額頭點了點,氣得氣息都岔亂了:“韓箋楓……你……你……”半天才說出整話來:“要不是你當初自作主張貿然去刺殺加藤博人,怎麽會惹出這麽多亂子。為了救你,小五已經死了。你知不知道,為了你,我弟弟已經死了!”

說到悲憤之處,一把將□□往地上砸下去,用力過猛,□□甩出去老遠。擼起袖子露出了胳膊上密密麻麻的小傷痕,現在結痂的地方脫落了,只剩下一片藕荷色的小圓點:“那時候,為了找你的沈葉,加藤雪萊讓我爬釘板。我這一身釘子孔就算白挨了。韓箋楓你這個時候還說這種風涼話,你到底還有沒有良心?”

赫曜霆苦大仇深地說完這一通話之後開始氣喘,韓箋楓也不知道自己離開北滿之後發生了這許多變故,知道他素來身體不好,忽然格外擔心起來。趕忙爬起來扶住他,說話的語氣也緩和下來,變成了低聲的哀求:“曜霆,你別生那麽大氣,當心氣壞了身體。”

按照赫曜霆的脾氣,估計會讓他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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