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故人相見 (24)

關燈
家具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荒山野嶺這麽一處舊宅,而且看上去就很像一處兇宅。韓箋楓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脊背發涼,渾身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沈葉倒是很平靜,從容不迫地往前走,氣定神閑地吩咐韓箋楓與他合力搬開木床。木床一掀,二人揮動鍬鎬埋頭挖了一陣,越挖越心驚。刨一鏟子帶出幾只蛇鼠的屍體,而且越挖越臭,腥臭氣很類似於屍臭。

約莫挖到一長來深,忽然臭氣消散了,露出白森森的一具骨架。韓箋楓一哆嗦,當啷一聲鐵鍬墜地。沈葉一聲不吭地把骨架收進布包,拉著韓箋楓爬出坑道,有條不紊地用土蓋住,又搬來木床壓住。

二人扛著一具屍骸下了山,夜空高懸了一輪殘月,冰冷地在沈葉蒼白的臉上鍍了一層銀光。韓箋楓看著他的臉,莫名其妙地覺得詭異。二人一路無語,徑直回了藏身的小院。

沈葉一進家門就扶墻吐了一地,面如死灰地漱了口,仍然幹嘔,好半天才喘過氣來。韓箋楓端來溫熱的水,裏面稀釋了鴉片,他看也不看一口灌下去。然後擡眼望著他,神色冷靜地問道:“有酒沒有?”

韓箋楓微微一怔,隨即便答:“有,在廚房,我去拿。”

等他拿著酒壺回到院裏,沈葉正跪在地上,借著陰冷的月光用銼刀把骨架磨成粉,那神情活像正待宰殺生靈的屠夫在磨刀。

見此情景,韓箋楓嚇了一跳,一激動差點把酒壺扔出去。沈葉聽到腳步聲擡頭去看他,手上動作沒停,下巴一指他手上酒壺:“酒,拿來給我。”

韓箋楓“哦”了一聲,將酒壺遞過去,沈葉二話不說一口氣喝了大半壺。酒壺放下,眼睛裏綻放出了光彩,熠熠生輝,繼續加緊磨碎了骨架。

韓箋楓瞧著他那個神情,神經質的亢奮,越發符合一個癮君子該有的狀態。他自己也不知該做什麽,只一聲不響地看他磨碎那具骷髏。心中暗暗覺得自己膽可真大。轉念一想,自己連窮兇極惡的活人都不怕,也不知道有多少命就喪在他一雙溫軟修長會拉小提琴的手上,此時怕那些古靈精怪作甚,左右沈葉實在幫著他,有什麽好懷疑的。又想到沈葉生在降師家族,若不是為著自己,恐怕畢生都不會願意碰這些玩意,轉而又愧疚心疼起來。

他緩步走過去問:“我能幫上什麽忙嗎”

沈葉又灌一口酒,酒壺見底,神情木然硬邦邦地說:“幫不上,還有酒嗎?鴉片也成。”

家裏沒有存酒,韓箋楓決定去酒鋪裏打一些,不知為何,他不想再給沈葉餵鴉片。等他回來的時候,沈葉已經將骨架磨剩下一個骷髏頭。掰開骷髏下巴,裏面一片光明,竟然藏了顆鴿卵大的夜明珠。湊近了看,又像顆通體透明的水晶球,散發出的光十分柔和。沈葉將那東西收好,毫不猶豫地砸碎頭骨,磨粉裝進一方匣子裏。

接著他從目瞪口呆的韓箋楓手裏接過酒瓶子,邊灌酒邊往裏屋走。和幹凈了酒瓶子裏的殘酒,沈葉一頭紮在炕上倒頭就睡。韓箋楓楞了半天,忽然心疼他起來,一聲不響地幫他蓋上被子,躺在他身邊卻是一夜無眠。

沈葉淩晨時分醒了,摸到床頭酒瓶又氣吞山河地灌下去,末了瓶子一推,卻睡不著了。仰躺著朦朦朧朧半瞇了眼睛,白皙的皮膚上染了紅霞。韓箋楓翻身幫他蓋上被子,正巧看見他這副霞光滿面的模樣,不由自主地在他紅撲撲的臉頰上捏了一把。沈葉順勢蹭上他掌心很慵懶地“嗯”了一聲。

韓箋楓被他“嗯”得一瞬間就熱血沸騰,忍無可忍地抱緊沈葉親吻起來。沈葉被他惹得不得清凈,著惱地抱怨:“你別鬧,我還沒醒酒。再說今晚還有正事。”

韓箋楓溫柔地笑道:“咱們現在也是正事。這不正好,我來幫你醒醒酒。”摟著他繼續糾纏。沈葉被他廝磨得覺出了舒服,不由得借酒裝瘋,隨著他胡天胡地地撒了場歡。

待到日上三竿,兩人清醒過來,倒相對無言,沒有話說了。晚上將要進行的“大事”,在二人心上籠罩了一層沈重的枷鎖。沈葉深吸口氣,暗嘆:又要害人了。不由得感到一陣窒息。

作者有話要說:

☆、再次暗殺

最近趕上荒年,得病的人很多,滿洲的各個醫院總是人手不夠,特別是外國人開的醫院,常年地招收西醫。以沈葉的本事,很快就混進了德國人開的醫院。

加藤博人的病房向來守衛森嚴,沈葉很怕撞上認識他的人,為了躲避盤查,每天工作格外憊懶,之前在醫院混了幾個月還是名見習醫師。數月下來,除了勉強糊口的薪水之外,唯一的收獲就是得知了加藤博人加護病房的具體位置和一身白大褂。

淩晨兩點是人最困乏的時候,此時最易松懈。整座醫院壁壘森嚴,從上到下全是關東商社的人馬嚴防死守。要想再次刺殺加藤博人,韓箋楓唯一的優勢就是沈葉這個大夫可以當作內線。

沈葉推著擺滿各色藥品的手推車緩緩往走廊深處挪。一個面目兇狠的衛士打著呵欠走過來,惡聲惡氣地盤問:“你幹什麽的?”

沈葉一團和氣地笑了:“醫生,查房。”掌心的水晶球流出妖異的紫光,“帶我去加藤博人的病房。”那名衛士像木偶一樣立刻讓出道路引著他往前走。

沈葉仗著催眠術暢通無阻、所向披靡,一路順暢地進了加藤博人的病房。加藤博人在催眠的作用下睡得格外沈重。沈葉一撩推車上蓋著的白布簾子,在車下面藏身的韓箋楓鉆了出來。

沈葉對著水晶球聚精會神地施展降術,韓箋楓帶了消聲器的手槍槍口已經對準了加藤博人心臟的位置,只要子彈射出去,他便可以無所顧忌地帶著沈葉浪跡天涯。至於小葉子,他做了妥善的安排。等他們安穩了,再找機會接孩子到外面闖世界,從此再不用回滿洲。

千鈞一發之際,病房門吱呀一聲忽然被推開,二人下意識地齊齊看過去,皆驚呆了一瞬,來人竟然是身懷六甲的加藤雪萊。兩方人都楞住了,韓箋楓最先回過神,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加藤博人胸前頓時綻開了一朵血花。加藤雪萊見狀,張了張嘴,可是半天沒叫出聲,而是向後一仰眼睛一翻倒了下去。

沈葉受驚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韓箋楓嚇了一跳,一時間不知該顧哪一頭,定了定神決定先顧沈葉撤退。沈葉一搖頭,“我沒事,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快走。”

韓箋楓扶著沈葉匆忙往出撤,瞧一眼癱倒在地的加藤雪萊遲疑了片刻,只見她腿間鮮血觸目驚心。

沈葉湊近他沈聲問道:“你要她死還是活?”韓箋楓猶豫了一下回答:“她畢竟是我一手養大的,我不想殺她。”沈葉咬咬牙:“不想讓她死,就帶她一起走。醫生被催了眠,不到天亮醒不過來,她現在的情況恐怕挨不到那個時候。”

韓箋楓將加藤雪萊從地上打橫抱起,雪萊似乎恢覆了知覺,喃喃低語了一聲:“師父……”韓箋楓心一軟決定救她一命。

韓箋楓三人回了藏身的小院,將加藤雪萊橫放在炕上,濃郁的血腥氣味漸漸彌漫開來。沈葉捂著嘴咳嗽了兩聲,低頭一看,滿手的血點子。他在降術上的修習一向松懈。修行不夠,只得借助先人的修為。方才分神,沒來得及收回的咒術帶著磅礴氣勢反噬回他自身,已然受了不輕的傷。

被降術反噬無法化解的降頭師在未來的日子裏只有一個下場,一點一點被病痛折磨逐漸發瘋至死方休。

沈葉心念及此倒是平靜下來,人各有命,他打定主意明日便偷偷離開慢慢等死,決計不拖累韓箋楓和小葉子就是。至於金陵香雪那個美夢,也只能是美夢,能得到至親至愛之人一個口頭承諾,此生足矣。

韓箋楓走過去湊近沈葉關切無比地問道:“你怎麽樣?”沈葉暗自攥緊拳頭一搖頭:“我沒事,你去打盆熱水。”

韓箋楓端著鐵盆進來的時候,正趕上加藤雪萊陣痛開始,她扭曲著面孔神情痛苦地發出低吟。看見韓箋楓進來似乎神志清明起來,朝他那個方向伸出手去。

韓箋楓會意地握住她伸過來略顯細瘦單薄的手掌,看她那種飽受折磨痛苦萬分的樣子,忽然心疼起來。

隨即想起初遇雪萊的情景,那時她還是個小女孩,眼巴巴地望著他無助又可憐,那時候韓箋楓也不過十六七歲,當即將她帶回雪園親自教養。昨日之事歷歷在目那時候真當她是小妹妹一樣費心,可惜羊肉貼不到狗身上,這個美麗的小女人終究還是辜負了他一番心血,心疼之後只感到一陣隱隱的淒涼心酸。

加藤雪萊抓緊他的手,咬著一口皓齒低叫一聲:“師父……疼……”韓箋楓這輩子沒親眼目睹過這種事,頓時慌了,方寸大亂地安慰:“我知道,我知道,不生了,疼就不生了。”

沈葉不是婦科聖手,也沒有過什麽接生的經驗,但他出於職業天性,倒是十分冷靜地做出了明智決策。怒吼一聲:“韓箋楓,你別在這給我添亂,趕緊滾出去!”然後毫不留情地一腳把韓箋楓踹了出去,碰地一聲摔上門。

加藤雪萊受了驚嚇氣血逆流,似有難產之兆。沈葉心往下沈,不禁問道:“你跟孩子恐怕只能救一個,你是要自保,還是……”

她身下被褥已經被汙血浸透,渾身顫抖不止,斷斷續續地嘶聲哀求:“不要管我……救孩子……我跟師父的孩子……求求你……幫我救救他……”

沈葉如遭雷劈渾身都僵硬了。加藤雪萊說得含糊,但是他卻將每一個字都聽得真真切切,渾身的汗毛頓時豎了起來。

他這輩子大概只下過這麽一次狠心,幾乎帶著玉石俱焚的心情,惡狠狠地想:“這個女人太危險,要是她過不去這一關,也只是她咎由自取,怪不得我。”目露冷光地把嬰兒生拉硬扯了出來。

加藤雪萊倒在炕上昏了過去,但是氣息尚在。沈葉不再管她,托舉祭品一樣擎著嬰兒去找韓箋楓。

他把孩子塞給韓箋楓,面無表情地盯著他:“你的兒子,加藤雪萊說這是你的兒子。”

韓箋楓頓時被五雷轟頂,呆呆地看了看嬰兒,又看了看沈葉,含含糊糊地自語:“怎麽可能……我……我……”了半天沒有了下文。

作者有話要說:

☆、兩相對峙

沈葉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走。韓箋楓見他離開也慌張了,放下嬰兒手忙腳亂地追了他半條巷子,邊走邊說:“沈葉,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別走,你聽我解釋!”

沈葉忽然就停下了腳步,韓箋楓始料未及,秀挺的鼻尖差點撞上他的後腦勺。沈葉回過頭目光灼灼地逼視著他:“你解釋吧。”

韓箋楓面對著他一張神情決絕的蒼白面孔,張了張嘴,忽然覺得無話可說,總不能說自己身不由己絕非自願。仿佛怎樣說都不合適,怎樣都無法辯解。

沈葉盯著他,森然目光幾乎在韓箋楓臉上燒出兩個洞,忍無可忍地低吼一聲:“解釋啊……”

韓箋楓直著眼睛只是悲戚地吐出一個“我……”字。

沈葉淒然冷笑一聲,再也不看他,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韓箋楓目送他離開,失魂落魄地靠著墻根,心徹底空落了。

不知不覺,太陽西沈,傍晚時分,韓箋楓才記起加藤雪萊新生兒還在他藏身的小院,無論如何也需回去看一眼。

殘陽如血,映出一地的慘淡。他邁開步只覺得兩腿似灌了鉛,不大聽使喚,他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晃地回了小院。

仰望天際,長長地嘆了口氣,感覺身心疲憊不堪。雪萊跟孩子總不能一直扔在那不管。天上一抹殘陽,一輪殘月,正是日月交替的光景,日月光芒的映照下,卻是一片蕭索景象。

韓箋楓一向是有主意的,臨危不亂,很少有慌張的時候,此刻卻內心一片茫然。加藤雪萊這個昔日愛徒今日仇敵還有剛剛出生的親骨肉,他真不知道該將他們如何處置。

他游魂似的站在門口,伸手推開門,猛然發現室內居然點了盞油燈,屋內的血腥氣淡了些許。

韓箋楓本能地握緊了手槍,上膛之後輕輕將木門撥得再開闊一點。室內油燈火光如豆,昏黃的燈光下,朦朧幻化出一抹單薄的人影,猶如魑魅魍魎,一動不動神秘邪氣。

韓箋楓持槍對著那鬼影一步步緩緩湊近,離得越近那影子輪廓愈加清晰起來。“鬼影”身後又現出一抹灰蒙蒙略高大的身影。暗黃的燈火下,寒光一閃,在靜謐詭異的空氣中,略有金屬的輕響聲,細微地入耳。

韓箋楓定睛一看,是一管小巧的德國手槍,槍口正對準了他。再看那手槍的主人,他嚇了一跳,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氣。那人單薄蒼白面貌清俊,雙目寒光森然,一臉肅殺,正是赫曜霆。身後跟著鳳梧面無表情有如一尊雕像。

赫曜霆見他進來坐姿未變,依舊腰背挺直,正襟危坐。只輕輕擡起一條細瘦的長腿,搭在另一條腿上,翹起了一個優雅的二郎腿。向鳳梧使了個眼色,對方便很識趣地悄悄退了出去。

他此刻目光森冷如刀,眼眶泛起了一圈鮮明的青黑,原本就沒有血色的面孔如今顯得更加瘦削憔悴。帶著三分狠厲怒意,三分凜冽冰冷,三分疲倦病容。

韓箋楓目光如水,默默無言地看著他,一步步靠近。他說不出話,因為無話可說。槍口依然指著赫曜霆,二人相看兩不厭,此時無聲勝有聲地對峙著。

赫曜霆率先打破了僵局,嘴角一挑彎出一個森冷的慘笑:“箋楓,好久不見。你可知道我為了找你,快把整個滿洲都翻過來了。”

忽然霍地一下憤然起身,他腿長,幾步就到了韓箋楓跟前。恨意十足地用槍管去砸韓箋楓的腦袋,不管不顧地瘋打了兩下,揚手狠狠扇了他一個脆響的耳光。赫曜霆下手狠,一巴掌毫不留情,抽的韓箋楓嘴角都淌血了。

利落地把手槍往兜裏一揣,韓箋楓見他收了槍也預備收手。誰知赫曜霆一把抓住槍筒往胸口一抵,惡狠狠地說道:“你不是躲我嗎?你不是躲我嗎?你那麽不願意見我,就幹脆在這開個洞算了,一了百了。”

韓箋楓大吃一驚,慌忙去掰他的手,害怕走火也不敢太用力,一邊跟他較勁一邊急切切地喝道:“你別發瘋,槍開了保險,萬一走火,可不是鬧著玩的。”兩人扭打在了一起。

赫曜霆原本身體就弱,又加上連日不眠不休,很快精疲力盡,頹然地松開韓箋楓,兜臉又是一巴掌。這一巴掌動作雖大,落在面頰上卻很輕,虛弱得像是在撫摸一般。

他身子一晃倒在韓箋楓身上。韓箋楓順勢摟住他,讓他放松地靠在自己懷裏,輕輕地撫摸著他單薄的脊背,柔聲哄道:“是我不好,你要是不解恨,等會再打我一頓出氣。”

赫曜霆下巴抵在他寬闊平直的肩膀上,哽咽了一聲,雙肩在他懷裏輕輕顫抖,仿佛無聲的哭泣,喘著粗氣貼近了他:“韓箋楓,你知不知道,找不著你,我著急啊……”

韓箋楓默默無語地抱著他許久才想起回來的目的,直起身詢問地看著赫曜霆:“雪萊呢?”

赫曜霆卻迷糊了:“什麽雪萊,我進來的時候一個人都沒有,加藤雪萊她到過這裏?”

韓箋楓臉色倏地變了,不由分說拉了赫曜霆往外走:“咱們快走,這裏危險,只怕不能再留。”心中湧上了一層不祥的預感,加藤雪萊沒有死,她逃回去了。興許特務就埋伏在暗處,等著將他們一網打盡。

兩人正往出走,赫曜霆耳邊忽然嗡地一聲。身後陶罐子嘭地一聲碎裂,兩人立時反應過來,是流彈!啪啪連響幾聲,槍子帶著嘯音擦著耳際飛過。槍聲一響,門外許多人絡繹圍過來,韓箋楓猜測多半是軍部的特務。

二人飛快把手槍上了膛,幾步躥到門口,韓箋楓目力極好,一眼就叨住門口幾個攢動的人影。迅速瞄準扣動了扳機,一槍一個直接爆頭。

赫曜霆也持槍擊倒幾人,只是他槍法不及韓箋楓,有些沒有擊斃的爬起來,往這邊為過來。卻聽門口槍響,接連倒下,原來是被藏在暗處的鳳梧一一了結。

他們這邊人單力薄,外面人手眾多,八方湧來,流彈打碎了全部的窗戶紙。兩人躲在門框後面出不去,此時就聽有人朝這邊喊話:“韓箋楓就在屋裏,加藤社長命令活捉,給我放火,把他逼出來!”

赫曜霆與韓箋楓很快辨認出這聲音是屬於趙瑺錚的,不禁一凜。

片刻燃燒彈朝小屋投擲過來,屋頂冒出滾滾濃煙,大梁被燒得劈啪作響。屋裏四處都是幹草,草堆旁邊有酒壇子,遇火就著。眼看此處便會化作一座火窟,是再也藏身不了的。

韓箋楓倒是神色如常十分冷靜,沈著地說:“他們說了活捉,一定會有所顧忌,一會你跟緊我,咱們沖出去,興許能有一線生機。”赫曜霆想也未想回應道:“好。”韓箋楓突然回身甩手一槍擊穿了他的肩膀,鮮血汩汩而出。

赫曜霆被他一槍打得懵了,楞在當地。

作者有話要說:

☆、身陷囹圄

赫曜霆還沒緩過神就被韓箋楓兩三下拽到屋角,角落裏一口大水缸,水缸周圍支了兩根巨大的石柱。韓箋楓用力一推,一把將赫曜霆推入缸中。赫曜霆對這突發生變始料未及,只本能地在水中閉住了氣息,他自打上次溺水之後就去學了游泳,游泳沒學全,閉氣的功夫卻不錯。此時整個人沒入水中,水面上瞬間浮上了一層血紅。

韓箋楓知道此時赫曜霆身陷火窟十分兇險,可是他別無他法只好冒險一試。再者這一步他早已計算在內,如今實施起來自然而然按部就班,倒沒什麽內疚不安的。安排了赫曜霆,他自己就沒有任何後顧之憂了,可以義無反顧地對抗外敵或者安然送死了。

險!他自然知道險,但也無可奈何,只期望自已一早布下的棋子可以發揮效用。至於其他,自己也是命懸一線,管不了那麽多,只能聽天由命。

韓箋楓持槍沖出火洞,開槍見人就打,一路披荊斬棘地往外走。他不懼生死,竟然如有神助,沒有被流彈傷到分毫。

如炬火把下,趙瑺錚一聲令下,部下停止射擊,眾人將韓箋楓團團圍在中間。韓箋楓手槍槍口直指著趙瑺錚面無表情神色淡然,槍膛裏子彈已經打空了,他隨手一扔,匆匆略掃一眼人群,看到負傷被擒的鳳梧,心涼了半截,目光平靜無波地看著趙瑺錚預備束手就擒。

趙瑺錚見他那種危急關頭從容不迫的派頭,胸膛裏無端端地生出了火焰。曾經多少次,就是這種勁頭勾得趙瑺錚心神蕩漾牙根癢癢。別人愛韓箋楓漂亮,著迷於他的風采,而趙瑺錚卻迷心在他這股子鎮定清高的傲勁。

他自負亂世梟雄,心氣很高,從一介草莽成為稱霸一方的軍閥,當世間幾人能夠在短短數年做到。如今他手握重兵躊躇滿志,愈加的不可一世。偏偏這只韓姓狐貍不賣他面子,幾次三番地忤逆他。

如今這只狡猾的狐貍掉入了他趙司令的陷阱,自然不能輕易放過。趙瑺錚滿心的迫不及待,恨不能當場拆卸了他。獰笑著說道:“韓先生,咱們有日子不見了,我可惦念得緊呢。”

韓箋楓不屑地冷笑一聲:“趙司令不必跟我來這些虛套。韓某人今日落入你手,是我時運不濟,我認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轉而看了看渾身是血的鳳梧,繼續說道:“只是……韓某一人做事一人當,不要難為我的手下。”

趙瑺錚哈哈大笑:“韓箋楓。你以為你現在是個什麽處境,還敢跟我發號施令。你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想要顧別人。”疾言厲色地對手下衛士吩咐:“統統給我帶走!”

韓箋楓被蒙上眼睛帶到了日本軍部特務機關的監獄,在那裏見到了衣衫染血的沈葉,心徹底涼了。兩人只是匆匆一眼,就被強行分開,關押進了不同的牢房。

日本軍人虐待俘虜的手段比較單一,“老虎凳、辣椒水”這麽覆雜的刑罰是中國特務對待犯人用的。日本憲兵一向看不起俘虜,只用皮鞭沾了鹽水往死裏抽一頓,抽完往牢房裏一扔。第二天沒死再抽,抽死為止。看樣子沈葉是按照慣例受過這麽一場酷刑。

韓箋楓被當作特殊要犯關進了沒有窗戶的特殊牢房,扣上手銬被人連推帶搡地押進來,牢門一關,倒是沒有立刻受刑挨打。韓箋楓在這不分晝夜的洞窟裏想盡了辦法,最終喪氣地發現自己成了失去爪牙的困獸,無論如何也逃脫不掉。

他想起沈葉,一陣揪心的煩躁之後,長長地嘆息了一聲:“看來,還是我連累了他。”

韓箋楓自覺經歷了無比漫長的等待,實則這段時間只有一個夜晚而已,由於他心焦氣躁而顯得特別漫長。終於喀拉兩聲金屬響動,有人推門進來了,手電的燈光也跟著打了進來。

來人是加藤雪萊,她一身藕荷色和服,頭插羊脂玉發簪,幽香的脂粉卻難以掩蓋她蒼白的面色。空谷幽蘭一樣在陰濕的牢房婷婷而立,身後站著一身軍服的憲兵隊長。

“師父,我們分別不過須臾,想不到再見面,竟然會是在這裏。”加藤雪萊深深一躬身,很自然地行了禮。她意圖掩蓋產後的虛弱之狀,選擇了寬厚而色澤明媚的衣衫。

韓箋楓很平靜地笑了:“我也想不到,真是世事難料。加藤社長身體康覆了嗎?”依舊是溫文爾雅的姿態。

加藤雪萊臉色微微變了變,目光冰冷地示意了一下憲兵隊長:“青山君,請您先出去一會,我想與韓先生單獨說幾句話。”

憲兵隊長猶豫了片刻,試探著用蹩腳的漢語說道:“加藤小姐,我奉命保護您的安全,這個人是要犯,您與他單獨相處,恐怕會有危險。”

加藤雪萊秀目中神色一厲:“關東商社的繼承人,豈能沒有膽色。青山君,這裏暫時不需要你,我有能力保護自己。”

憲兵隊長青山次郎不再說什麽,很恭敬地退了出去。

陰森潮冷的牢房只剩韓箋楓和加藤雪萊二人,氣氛忽然變得奇異起來。這不僅僅是審訊者同被審訊者之間的安靜壓抑,更摻雜了一種尷尬憋悶的詭異感覺。

韓箋楓在面對她的時候,莫名其妙地心情覆雜,這個女人不久之前拼死拼活地和他生了一個兒子,如今強撐著虛弱的身體來對他嚴刑逼迫。

他與她是絕對對立的敵人,但卻又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他養育過她,十幾年一點一滴,積累起了綿長的糾纏。他們有過肌膚之親,雖然韓箋楓對跟女人發生關系這種事情一向並不在乎,但她與他有了共同的血脈,與其他人不同。這些對韓箋楓來講是感情,更是罪孽。

韓箋楓長嘆了口氣,眼神覆雜地看著加藤雪萊:“雪萊現在今非昔比了,好歹師徒一場,你可真對得起我。”

加藤雪萊微微向前一步,寒煙籠罩在她一雙嫵媚秀麗的秋水剪瞳,她很微弱地冷笑了一下:“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師父,你不能怪我無情。”

韓箋楓跟著冷笑:“你這話說得未免太可笑了。你是中國人,難道認賊作父,就換了血統。不要忘了你的出身,你是怎麽長大的!”

加藤雪萊蒼白的臉浮上來一層青氣,渾身顫抖了一下,強撐著咬緊牙關,冷冷回答道:“加藤博仁並非我的義父,而是我的親生父親。自從出生開始,我就是大日本帝國的軍人。我的名字並不是赫雪萊,而是加藤雪萊。師父,其實你並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樣了解我。”

作者有話要說:

☆、步步緊逼

韓箋楓沈默良久,忽然擡起頭。他清矍了許多,臉頰凹陷下去,眼窩也深陷了。額角微微滲出冷汗,沈默了半天,森然一笑,悠悠地沈聲說道:“原來如此,貴國對於滿洲的野心果然不容小覷。韓某人今日落入你手,只能自認識人不明,有眼無珠。加藤社長要是想報仇,就盡管來報吧。”

加藤雪萊微弱地冷笑了一下,臉色白裏透青,勉強掩飾著虛弱之態,咬緊牙關氣息微弱地說道:“師父,我特地前來並不是為了要報仇。咱們的恩怨暫且放一放,雪萊有其他話想要同你講。”

韓箋楓濃烏的劍眉微微一挑:“哦?我如今已是階下囚,你我之間還有什麽話好講?”

加藤雪萊微微頷首,幾縷長發垂下來貼在臉上,讓人看不分明她此時的表情,只能借著牢房微弱的光看得見她目光閃爍。她擡手撫了撫發鬢,緩緩說道:“師父,我這一次是向師父請罪,同時也有一個請求。”

韓箋楓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一挑眉:“請罪和請求?那麽你先說為何請罪。”

加藤雪萊擡起眼簾,嘴角依舊掇著一絲冷笑:“沈葉是師父的舊相識,軍部上峰有令,要以叛國罪逮捕,同樣收押在這裏。此事雖然與關東商社無關,但是為了大日本帝國的利益,要有所犧牲在所難免。同為日本人的我,依然要向您說一聲抱歉。”這番話說完,繼續垂下眼簾,整個牢房也隨著這幾句輕巧的話,氣壓驟然下降,連空氣都跟著凝固起來。

韓箋楓的臉色也迅速變了幾變,神情肅然地一聲冷笑:“那麽,接下來說一說你的請求是什麽吧。”

加藤雪萊志得意滿地看著他輕聲說道:“滿洲已經成為關東商社的囊中之物,對於不合作分子,我們也只能清洗掉。梁仲賢已經逃到丹東,喪家之犬不足為懼。如今東北最大的煙梟就是赫曜霆。不如咱們聯手把他逐出關東,到時候師父還是雪園的老板,關東商社必定鼎力相助,讓你當上滿洲商會的會長。”

韓箋楓面色冷峻下來,搖頭道:“雪萊,咱們師徒相識這麽多年。看來不只是為師不了解你,你也不夠了解我。我雖然是混蛋,但還不是畜生。賣主求榮這種事情,我做不來。韓某一生敢作敢為,就是不敢當漢奸。不要再枉費心機了。”

加藤雪萊冷笑一聲:“既然師父如此不識時務,那我也不必再念著舊情。誰要是阻擋了大日本帝國征服東亞的道路,作為帝國的軍人,我也只好殺出一條路來。”

上前一步,定定地凝視著韓箋楓,伸手撫摸上他的面龐,輕柔地摩挲著,輕聲喃喃:“師父,恐怕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叫你了。既然你我不能合作,我也無法再對你客氣。”輕輕嘆息一聲:“我真後悔,讓我的兒子身上流著一半支那賤民的血。”

韓箋楓哈哈大笑,笑聲卻不覆從前瀟灑,而是透出些許淒涼慘淡的意味。他順著她的目光回視過去,四目相對,青光白刃、刀光劍影。冷峻的笑意掛在嘴角:“我也很後悔,讓我的兒子身上留著一半畜生的血。忘恩負義,養不熟的白眼狼。”

加藤雪萊氣得臉色發青渾身發抖,勉強支撐著沒有摔倒:“好不識擡舉,既然如此,我也不必手下留情。軍部機關刑訊的手段,你就在這裏好好嘗嘗吧。師父。”

她本來是一副虛弱模樣,可是經這一氣,竟然生出了力氣。憤而轉身,快步離開了,腳步聲居然沒有滯澀。

加藤雪萊離開不久,報應就到了。

一群日本憲兵走進來,不由分說把韓箋楓綁上刑架,毫無懸念皮鞭沾了鹽水,疾風暴雨地甩過來。幾鞭子就把韓箋楓身上的衣服抽裂了,不一會就呈現出皮開肉綻的狀態。

一頓鞭子抽不死人,但是足以讓痛楚流入韓箋楓的四肢百骸。憲兵打累了,兜頭一桶鹽水澆下來。他本來被一頓鞭子抽得快散架,傷口遇上鹽水,鉆心刺骨的疼痛逼得他一聲淒厲的慘嚎本能地從喉嚨噴薄而出。之後懸掛在刑架上,陷入了短暫的昏迷。

日本憲兵這時還沒有得到命令,無意取他性命,無非是給這個不識時務的支那人一點教訓。人被折騰得差不多了,就趾高氣昂地離開了。

韓箋楓在暗無天日的牢房醒過來,渾身上下血肉模糊一片,幾乎沒有一塊好地方。他掛在刑架上喘了半天氣,最終長嘆了口氣,悲哀憂慮地想:沈葉身上本來也沒有幾兩肉,又是個癮君子,身體底子遠不如他。嚴刑拷打下來怎麽熬得住。沈葉是受了他的連累。可是此時他自己也是為人魚肉,顧不了他。

韓箋楓絕望地閉上眼睛,默默地想:這樣也好。能跟沈葉一塊死在牢裏也罷,總之赫曜霆能活就行。也不知道小七夠不夠機靈,能從小葉子轉告小雪的口信裏得知三爺遇險,把赫曜霆從火場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