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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故人相見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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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東三省。

但是,一旦開戰就是場惡仗。你死我活之前,赫三爺還打算清靜待兩天呢,讓他想見的人好好陪陪他,就算是偷來的好日子吧。另一方面,給鳳梧個比較寬裕的時間,做好失敗的準備,他這麽大的家業,轉移資金需要時間。

韓箋楓猶豫了一下:“我陪你在圖們多玩幾天倒是沒問題,但是雪園那邊……”下意識地想要把手從赫曜霆衣服裏抽出來。

赫曜霆忽然伸手制止住他的撤退,一手按在他手背上,五指插在他指縫裏,慢慢握緊:“雪園你別擔心,我交代過小五跟翰林,他們頂一陣子沒問題的。”

作者有話要說:

☆、昨日之日

赫曜霆長久地凝視著韓箋楓的俊顏,緩緩湊近他,直視了對方的眼睛,目光溫和柔軟,輕輕嘆息了一聲:“箋楓,終於只剩下咱們兩個人了。”慢慢將手移到韓箋楓的脖頸上,一用力把他攬過來,低頭在他領口一點鎖骨上輕輕親了一下,然後擡起頭,很飄渺地一笑:“你知道這樣一個機會有多難找嗎?”語氣仿佛苦盡甘來一般。

韓箋楓不動聲色地打了個激靈,面無表情地看著赫曜霆半晌,很不自然地勉強笑了一下:“你要是想讓我陪你,隨時都可以。”

赫曜霆也笑了,笑得發自肺腑有血有肉,讓他整個人看上去有種男生女相的秀美:“是嗎?”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溫柔地一直瞧著韓箋楓:“一輩子這樣,隨叫隨到?”

韓箋楓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赫曜霆平時一向凜冽傲氣慣了,忽然深情款款起來,讓他很發毛。隨後深吸口氣,定定神,很謹慎地打了個哈哈:“是,只要是你需要我替你辦事。我隨叫隨到。你休息會吧,我去把藥熱一熱。”

赫曜霆一把把他拖回來,攔住他,溫熱氣息噴在他面孔上:“別去。藥不忙著吃。”一雙璀璨大眼中,泛起了盈盈水光。

韓箋楓苦笑一聲,也不掙脫,任由他抱著:“曜霆,你這是幹什麽?”

赫曜霆一勾唇角,笑得有點邪氣:“我現在就有事要你做。”一把將韓箋楓推到,欺身壓了上去。

韓箋楓無可奈何地抓住他撕扯自己衣服的手,輕聲求道:“什麽事啊?曜霆,你先松開我成嗎?”

赫曜霆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劍眉一挑:“不成。”挨近他,二人鼻息可聞,暧昧的氣氛瞬間升騰起來:“箋楓,曜霖被我送去鄉下有大半年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韓箋楓自然知道赫曜霖與他的關系,這種暗示寓意為何再明顯不過。他不自然地笑笑,岔開話頭:“你前陣子不是去了趟北平嗎?怎麽,曜沄……不好嗎?跟他在一起不快活?”

赫曜霆嗤笑一聲:“當然不好。”隨口答道:“別提這事了。那幾天搞得跟殊死搏鬥似的。”

韓箋楓微弱地閃躲著,支支吾吾道:“曜霆,別這樣。”

赫曜霆動作更顯粗暴,一口吻上韓箋楓脖頸,氣息微顫地說道:“箋楓,我想這樣做,很久之前就想了。”

韓箋楓一怔,一句話想都未想脫口而出:“你不是……不要我的嗎?”

赫曜霆一邊親吻他,一邊語速飛快地說道:“從前是我糊塗,現在想明白了。我後悔了,現在就要你。”

赫曜霆這個人平時比較無情,很少花什麽心思在旁人身上,花前月下、甜言蜜語那一套他不懂,也完全不會,他表達感情的主要方式就是霸王硬上弓。他對動心思的人,主要體現在這種粗暴行為上,否則對不起自己那份刻骨相思。

韓箋楓猶豫著要不要反抗,赫曜霆身手好,他也不差,要是真打起來,近身搏鬥誰勝誰負還真不好說。不過這種時刻顯然不適合大打出手,更何況韓箋楓也不敢,更不忍心對他動手。單單是費力地抓住他的手腕,扭頭避開他如影隨形的親吻:“不行。”

赫曜霆微微一楞,執拗地問:“怎麽不行?”語氣已然帶上了一絲不耐煩。

韓箋楓苦笑了一下:“曜霆,你可能誤會了。我……”微弱地嘆了口氣,目光平靜地直視了赫曜霆的眼睛:“除了小時候無力反抗,我再沒有屈居人下過,往後也不會。這是原則,不會因為任何人而改變,就算是你也不行。”

赫曜霆楞了半晌,輕輕咬了咬牙:“好,我知道了……”抿緊嘴唇,半天仿佛下定決心一般深吸口氣,輕輕吐出話來。“這次我讓你,下一次換我在上面。”

聲音很輕,韓箋楓卻一字不漏地聽了個遍,依舊堅定地輕聲拒絕:“不行。”

赫曜霆徹底失去了耐心,幾乎低吼出聲:“怎麽又不行?我都說讓著你了,你還要怎麽樣?”

韓箋楓輕嘆口氣,像是哄孩子一樣,溫言道:“我不能這樣做啊。”

赫曜霆擰著眉頭不耐地問:“為什麽不能?”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下來。

韓箋楓期期艾艾猶豫了半天:“因為……因為……”面容平靜,目光清澈地看進赫曜霆一雙大眼睛裏:“有些事,錯過就錯過了。回不了頭,你明白嗎?”

赫曜霆蹙眉冷哼一聲:“我不明白。你給我解釋清楚一點。”

韓箋楓垂下眼簾:“我已經有沈葉了。”他這句話說得飛快也很輕。

赫曜霆心臟挨了一下重擊,狠狠地疼了一下,倒抽口氣,臉色立刻陰沈下來:“你說什麽?”纏繞在韓箋楓身上的手臂一點一點收緊,二人近到韓箋楓可以聽到他胸膛中暴虐的心跳,一字一字冷聲道:“你再說一遍!”

韓箋楓擡起眼簾,靜靜地看著他:“我說,我已經有沈葉了。曜霆,我們不能在一起。”微微頓了一頓,一雙桃花眼裏面朦朧的霧氣漸漸消散,幻化成青天白日裏一道光:“我要是那樣對你,你肯定要殺了他。”

赫曜霆立刻火冒三丈,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我現在一樣可以殺了他。”聲音冷得可以掉下冰碴來。

韓箋楓此時也有點急了,口不擇言地反問道:“曜霆,你講點理好不好?”

赫曜霆臉色青白,眼睛裏幾乎噴出火來:“我想要誰就要誰,想殺誰就殺誰,你什麽時候見我講過理!”撲上去急切切就去拖拽韓箋楓。

韓箋楓臉色也沈了下來:“曜霆……”被逼到了極限,反抗動作也爆發了出來,粗暴地揮開他,冷聲厲喝:“不行!”

赫曜霆見他反抗微微吃了一驚,怒火同時被激了起來:“韓箋楓,你敢反抗!”他動了怒,同時也動了手,順手抄起床邊的瓷碗朝韓箋楓額頭砸下去:“從來沒有人能拒絕我的!”哢吧一聲,碎瓷片和著鮮血從韓箋楓頭上撒下來。

韓箋楓不躲不閃、動也不動,迎頭硬接下一擊:“總有人是不一樣的,你以為你是誰!”利落地一甩頭,滿頭的碎瓷片紛紛掉落下來,撒了一地。

赫曜霆氣得渾身哆嗦了:“你……”恨得幾乎咬碎了一口牙:“不識擡舉。”他沒想到韓箋楓居然會當面拒絕,就算是退一步的機會都不給他。

韓箋楓苦澀地扯了下嘴角,很清晰地吐出句話:“我不識擡舉。曜霆,你不要殺沈葉,當我求你了。”

赫曜霆陰森森地看著他冷笑:“你求我?”見他額頭上的血緩緩滑落下來,笑容在臉上凝固成了一抹諷刺的弧度,雙目中寒意逼人:“箋楓,你從來沒求過我。為了沈葉你居然求我!”

韓箋楓緩慢而堅定地向後退:“曜霆,我求你。”一雙桃花眼清澈如水,一眨不眨地註視著赫曜霆的眼睛:“放過我。”

赫曜霆一腳把他踹下床:“滾出去。”下巴一指門口,沈聲道:“趁我現在還能讓你站著出得去這個門,趕緊滾!”

韓箋楓抹了把額頭,甩出一把血點子,吃力地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往門外挪。

赫曜霆楞楞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向後一仰,頹然倒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發呆,滿臉都是挫敗的落寞,感覺氣壓前所未有的低。

韓箋楓做事一向周到,不一會就有人過來這邊伺候,再過幾個小時,鳳棲也帶人趕到了圖們,連私人醫生都跟過來了。赫曜霆木然地瞧著這幾個人,哭笑不得地嘆了口氣,咬牙切齒地暗想:“他想得還真是周到啊。”然後疲倦地閉上眼睛,心下一片郁憤。

赫三爺完全沒有辜負韓箋楓的安排,不負眾望在圖們病了一場。高燒退下來,已經是三天之後。他鬧了這場病,心火消下去了一半。平心靜氣地收拾了一下情緒,準備回長春應對關東商社的加藤博仁。

作者有話要說:

☆、不速之客

韓箋楓迎著冰冷慘淡的月光開了一夜的車,到家的時候已經天光初亮。沈葉打著哈欠來開門,看見他滿臉血漬立刻清醒了。出門的時候風度翩翩衣冠楚楚,回來的時候面目全非狼狽不堪。沈葉嚇了一跳,立刻拎來藥箱給他處理額頭上的傷口:“你這又是跟誰動手了?怎麽還傷在臉上了?”

韓箋楓慘笑了一下,什麽話都沒說。

沈葉拿著棉簽小心翼翼地往韓箋楓臉上的傷口擦酒精,韓箋楓也不動,疼了就微微顫抖一下,輕輕蹙下眉頭。

沈葉上完藥轉身去收拾東西。韓箋楓看著他忙忙碌碌的身影楞了半天,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沈葉,咱們離開滿洲吧。”

沈葉立刻停下動作,手裏一瓶消炎藥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愕然地看著他:“你剛剛說什麽?”

韓箋楓站起身,拉過沈葉坐下,平靜地看著他說道:“我說,咱們離開滿洲吧。我的意思是,你、我、小葉子咱們三個人一起走。去外地,離開這裏。”

沈葉吃了一驚,不禁問道:“是暫時離開,還是……”

沒等他說完,韓箋楓打斷他:“不是暫時,是永遠離開東北,以後都不回來了。”

沈葉沈吟了一下,試探著問:“你為什麽忽然做這樣的決定呢?”

韓箋楓思索了一下,猶豫著吐出一個“我……”,兀自苦笑一下,隨口回答:“大概是厭倦了滿洲這個地方,或者厭倦了現在的生活方式吧。”

沈葉並不傻,他大概猜得到韓箋楓是為了什麽緣故下定決心要離開滿洲,沒有必要刨根問底,他一向如此,對於韓箋楓只是予取予求的給予,並不會過分地糾纏。很自然地岔開話題:“我其實也很想去別的地方看看,早聽說過金陵的梅花好,一直想去瞧瞧。”

韓箋楓拉過他的手,將他摟進懷裏,輕輕地吻了一下眉心:“好,等此間事情一了,咱們去南京。我陪你看梅花。”

赫曜霆滿心憤懣地在圖們養了幾天病,鳳棲伶伶俐俐地充分發揮了他管事的本領,指揮著一幹人等將赫三爺伺候得滴水不漏。很可惜赫曜霆心情極差,病好得十分緩慢,終日對任何人也沒有個好臉色,鳳棲這一番討好表現算是白費心機了。

等到赫曜霆大病初愈“擺駕”回長春,預備跟鳳梧商量一下對付加藤博仁的對策。誰料他大駕剛回到長春,大計還沒個眉目,就有條大新聞在他腦袋上炸開了:關東商社社長加藤博仁深夜遇襲,重傷入院,生命垂危。

還沒等赫曜霆開口問,鳳棲就把前因後果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解釋給他聽了。

韓箋楓剛回到長春就私下帶人襲擊了關東商社本部。加藤博仁身中四槍居然沒有咽氣,被一幹保鏢浩浩蕩蕩地送去醫院,竟然死裏逃生。

赫曜霆鐵青著臉聽完,沈聲吩咐:“馬上把韓箋楓帶來見我。”

鳳棲深吸口氣猶豫著回話:“韓哥他……失蹤了。我已經派人暗中找了三天,還沒有找到。三爺,不如我們……從長計議……”

他話沒說完就被赫曜霆不耐煩地一揮手打斷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鳳梧欠身一點頭,正打算要推出去,卻聽到赫曜霆冷冰冰的聲音倏然響起來:“繼續找……”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蘊藏了無盡壓抑的怒火,赫三爺陰沈著臉咬著牙,一字一句吐出話來,“就算把整個東三省翻過來,挖地三尺也得把韓箋楓給我找出來。”末了,深吸口氣,沈聲補充一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赫曜霆在滿洲心急如焚地等待韓箋楓的消息,越等越煩躁。結果韓箋楓沒等來,趙瑺錚卻找上了門。

趙瑺錚今非昔比,受到了日本軍部的賞識格外受提拔,成了北滿警備軍司令,到了新政府儼然成了特務頭子,舉足輕重分外神氣。原本手底下就有些兵馬,如今收編了金將軍的人馬更加可觀。這些兵士在趙瑺錚的帶領下,完全效忠了天皇,在滿洲神氣活現地大發起了橫財。

赫曜霆對這不速之客一向沒有好感,只是如今找胡子身份不同,不好直接下逐客令將人攆走,只好耐著性子陪著對方虛與委蛇。

趙瑺錚是個胡子出身,後來巨匪成兵,胡子變丘八,但都不算好鳥。小半輩子活得囂張跋扈,陰險狡詐,放蕩不羈文化低。與赫曜霆見了面匆匆生硬地寒暄了幾句,然後沒有什麽鋪墊,炸彈爆發一樣直奔了主題。

以趙瑺錚的文學修養顯然不適合充當信使,他在進門之前想了許多利誘套哄的話,現今他與那些政客混得久了,見風使舵、虛偽逢迎那一套用得駕輕就熟。結果一見了正主,在赫三爺寒意逼人灼灼生輝的目光註視下,先前備案的無數虛套都像被狂風掃過一樣立刻浮雲了。很快便開始吐露真言,直截了當地表明了來意。

他表面上盡量保持了彬彬有禮的態度,話一出口就變成了土匪拉人入夥。熱情洋溢又陰險粗魯地表達了一番好意,實質上無非是把加藤博人當日在領事館威逼利誘的話再重覆了一遍。

赫三爺臉上笑得溫文爾雅,心裏早就不耐煩了,恨不能立刻將這廝掃地出門,最終不以為然地一聳肩:“趙大哥的好意小弟心領了,勞煩趙大哥轉告伊藤大佐,就說赫某人一年到頭七病八痛的,實在精力有限,委實擔不起如此大任,滿洲商會會長一職,還請另尋能人吧。”

趙瑺錚雖然沒什麽文化,但他比加藤博人多了一份中國人的圓融,更加難纏。眼見軟磨硬泡的一下午沒有幾分成效,轉而敲山震虎,從利誘轉成威脅,不以為意地一笑:“赫先生身體不好,我也不便叨擾太久。那什麽……這次來,我老趙還有個消息帶給兄弟。”

赫曜霆耐性還沒有被全部磨光,氣定神閑地一點頭:“請講。”

趙瑺錚咧嘴一聲冷笑,儼然擺出新貴派頭:“加藤社長前一段時間遇刺,嫌犯還沒有抓到。聽說韓先生這些日子失蹤了,想必赫老弟必定十分著急。當然,不光是你,伊藤大佐對這事也很上心,命我全城搜捕,若是查到了眉目,我老趙一定派人來通知你。憑我在軍部說話的分量,讓你見上一面,還是辦得到的。”

赫曜霆氣得鼻孔冒煙,勉強保持著僵硬的笑容,眼睛裏已經射出了兩道冷光:“小弟多謝趙大哥了,這事讓您費心了,其實雪園的經理旁人也可以做,並非只一個韓箋楓有那個能耐。不過趙大哥的情我可得領,你若是哪天抓到他了,勞煩告訴我一聲,我還有帳要跟他算。”

趙瑺錚聽著他這幾句半真半假的話,也只是微微一楞,他素來知道赫老三奸詐,滿口沒幾句實話慣會打太極,也不願多在字面上跟他窮耗。隨即大咧咧地一笑:“這是一定,咱們是什麽交情。要是赫老弟你入股關東商社,把你的人從熱河和旅順口碼頭撤回來,往後由我來派軍隊護送,咱們一同賺錢,就是姓韓的一條命,以我的能耐也保得下。”

趙瑺錚這句話說得言辭懇切,內容卻不善,直接捅了赫三爺的肺管子。姓趙的要幫著日本人斷他財路,搶他生意,拿韓箋楓來威脅他。赫三爺一生最重兩樣事:一個是錢,一個是他重視的人的性命。他幹的是刀口舔血的營生,錢是用命換的,命是最容易消逝的。無論是韓箋楓還是章曜沄,就算是鳳梧、鳳棲和他的傻弟弟赫曜霖,他打得罵得,別人哪怕動一根指頭,他都跟人拼命。因為這些都是他的人,更何況韓箋楓不單單只是親信,更是親人、情人。

獨霸一方的堂堂赫家三爺被人逼迫到此等境地,還是前所未有。他雖然有年頭沒有神情激蕩過了,但他不是七老八十,血性還在,此時不發飆更待何時。忍無可忍,一拍沙發扶手,霍地一下站起來,嚇了趙瑺錚一跳,一字一咬牙地噴出話來:“趙大哥,麻煩你轉告加藤會長,從關內到關東這條煙土的路,是我赫家兩代人拿血拿命走出來的,誰敢動一動腦筋,就得拿命來換。我赫老三這條命就放在滿洲,誰要是不服,盡管過來拿。”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趙瑺錚沒想到一向圓滑親切的赫三爺,怎地忽然來了脾氣。正在他瞠目結舌思索哪一句話傷了對方肝肺之際,赫三爺一道“小七,送客。”的逐客令就把趙司令給攆走了,再沒給他開口說話的機會。

趙瑺錚一走,赫三爺在圖們沒生痛快的氣,現在終於有機會生了個淋漓盡致。趙胡子,什麽東西,當初赫家養的一條狗,安插在金將軍身邊圖他在軍閥那裏遞話來關照自己的生意。誰知他現在投靠日本人發跡,從狗變成狼了,和加藤雪來那白眼狼一路貨色。如今躍躍欲試地想要反咬自己一口。

赫三爺越想越窩囊,當晚大發了一通脾氣,皮帶揮舞得虎虎生風見誰抽誰,連罵人都省了。赫家仆從沒見過主子發這麽大火,自覺地躲起來不敢出聲,只有鳳梧、鳳棲兩兄弟杵在跟前當人肉盾牌,擋著他傷人,也防著他傷著自己。結果兄弟倆無一幸免地充當了發洩對象,被赫三爺一頓鞭打抽掛了彩。

赫三爺最後累得打不動了,這口氣還哽在喉頭無法發洩。值得慶幸的是,他只是氣,沒有病,因為他心裏還有事,還不能放松,不能倒下。

最讓赫曜霆惱火的是,韓箋楓竟然就這樣平白無故地人間蒸發了。他在失蹤之前居然會去刺殺加藤博人,一種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他與韓箋楓相識多年,早有種莫可名狀的默契,幾乎到了心有靈犀的地步。很微妙,對方的一舉一動,意欲何為,只稍微一個簡單的小動作,便能察覺出意圖,只是外人不知道。

韓箋楓一個大活人,帶著沈葉不會憑空消失,他是早準備好了藏身之處,這個地方現在為他刺殺失敗提供了容身之所。不過赫曜霆直覺認為事情不會這麽簡單,這個地方是韓箋楓刺殺加藤博人之後逃離滿洲的安身之地。正所謂狡兔三窟,以韓箋楓的個性,會有這樣的打算安排並不奇怪。

韓箋楓預備離開滿洲!他早有準備要離開這裏,刺殺加藤博仁是他告別的方式,是韓箋楓能為赫曜霆做的最後一件事。他要離開!

赫曜霆恨得咬牙切齒,一想到韓箋楓那雙含情脈脈的桃花眼,那暖若三月春陽的笑容,就恨不得將他撥皮拆骨,碎屍萬段。

他站在院子裏,仰頭瞧著蒼茫的夜空中一彎慘淡的殘月,憂慮萬分地長嘆口氣:“箋楓啊箋楓,你要是逃,就逃得遠點,可別在我之前被日本人逮住了。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該怎麽救你。”

作者有話要說:

☆、狡兔三窟

此時的韓箋楓正窩在北滿一處小院落,他現在粗布衣衫,小臂上纏了一圈繃帶,卻依舊是那副風度翩翩的模樣。正擎著一把剪刀修剪一株低矮的老榆樹,有條不紊、一刀一刀,慢條斯理地哢嚓幾聲,榆樹被裁出了個古色古香的好樣貌。

小院後面不遠處是一座火柴廠,四周是低矮的土坯房,陰溝裏蚊蟲滋生、汙水橫流,丟棄的垃圾散發出一陣陣的臭氣。隔壁的大雜院住了兩家,修腳工和唱二人轉的小戲班,總有像掉了牙的木頭梳子一樣吱呀的三弦,斷斷續續三不五時地傳過來。

這是處魚龍混雜的貧民棚戶區,可以真真切切地看到東北下等人群的日常生活。這裏最容易將人淹沒在雜亂的市井深處,比像樣的別墅公館更合適藏身。

沈葉蒸好了饅頭叫韓箋楓吃飯,那一鍋饅頭堿大了又黃又硬,上頭還星星點點落了些爐灰渣子。

韓箋楓隨手撿了個花臉饅頭放在手上掂了掂,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擡眼似笑非笑地瞅著滿鼻子爐灰跟自己蒸出來的饅頭一個面相的花臉沈葉,苦笑一聲:“沈葉,這饅頭蒸的可真瓷實,摔地上能砸個坑。前兩天院墻缺了一塊,我看能拿這個砌墻。”

沈葉灰頭土臉地瞪他一眼:“有的吃就不錯了,我以前可是從來沒有下過廚的,好不容易弄熟了,你還挑!”

韓箋楓好脾氣地笑了笑:“沒挑沒挑,做得挺好。以後飯我來做就好了,你別再跟我搶。”

沈葉冷哼一聲:“你當我愛做嗎?要不是看你身上有傷,不能操勞,我才懶得做這些破事呢。等你養好了,一日三餐我都等著吃現成的。”

韓箋楓依舊微笑得三月春陽一般溫暖,語氣很有幾分寵溺:“行,你高興怎樣都好。”起身繞過桌子,俯下身子從背後摟住沈葉,在他耳邊柔聲說道:“沈葉,你跟著我,一天好日子都沒過上,盡吃苦了。”

沈葉往他白皙的手背上輕輕一拍,有點不耐煩又有點不好意思似的說道:“行了行了。我又不是女人,少拿這些酸話糊弄我,肉麻死了。眼下有這麽個安身立命的地兒,三餐齊全,日子就算不錯了。我以前什麽罪沒遭過啊。”

沈葉忽然間仿佛想起什麽似的起身進廚房一陣翻找,半晌端出一小盆粽子和茶葉蛋,往桌上一撂。韓箋楓似笑非笑地看了看食物,又擡眼瞧著沈葉:“這些是你做的?”

沈葉很老實地搖搖頭:“我出診回來碰上隔壁大雜院的秀,她死活硬塞給我,說是快過節了。”

韓箋楓撿起一個包的緊實的粽子剝開皮,糯米和棕葉的清香四溢開來,米香還混著棗子的甜味。沈葉聞著粽子香,也急急切切地拿了一個,兩三下剝下粽子葉,垂涎三尺地一口咬下去,緊接著狼吞虎咽地消滅了一個。

韓箋楓被他那滑稽樣逗笑了,伸手往他嘴角擦了一把,抹掉粘在腮幫子上的米粒,然後看著沈葉去拿第二個粽子。沈葉見他盯著自己直瞧,楞了一下,發現韓箋楓手裏的粽子動也未動,脫口問道:“唉?你怎麽不吃啊?”

韓箋楓兀自扯了扯嘴角,雖然笑著,臉上的表情卻不大自然,一雙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沈葉瞧,瞧得沈葉直發毛,不禁問道:“你看我幹什麽?我臉上很臟麽?”

韓箋楓依舊笑吟吟的,說出來的話卻酸溜溜:“隔壁院的秀對你不錯,怎麽,你給她老爹看一次病,就被人家瞧上了?”

沈葉楞了一下,也聽出這話不大對味,有點酸,但在他聽來酸中帶甜,聽著還讓人挺高興。隨即一撇嘴:“你這說的什麽話,街坊四鄰的,不過舉手之勞。我時常在外面看診,你一個人在家養傷,遇到點事也得有人照應,你反倒擠兌起我來了。”他說著說著臉紅了,緩緩垂下眉眼,飽含心事一樣發起楞來。

沈葉發楞的時候,忽然覺得背後一暖,是韓箋楓俯下身體從背後摟住了他。薄荷的清香混合了淡淡幹燥的煙草氣息,吹拂在他脖子上,惹得沈葉心頭做癢。他在韓箋楓懷裏被摟得挺舒服,誰知韓箋楓在他頸後也只是蜻蜓點水地淺淺一吻,附在他耳畔邊溫柔輕喚了一聲:“沈葉。”

沈葉迷迷蒙蒙地擡起頭,迷迷糊糊“嗯?”了一聲,卻聽韓箋楓輕聲問道:“沈葉,我知道你以前學過南洋降術,有沒有一種蠱是可以隔空取命,殺人於無形的?”

沈葉沒想到他方才還柔情蜜意,忽然會說起正經話來,楞了半晌才去正經回答,可是一想那問題便忍不住噗地一聲笑出來:“你當是拍電影嗎?哪會有那種法力。”

韓箋楓也覺得自己犯蠢了,兀自苦笑了一下:“我也是急的,就病急亂投醫了。”

沈葉見他苦笑,自己卻不笑了,而是長久地沈默,沈默良久才緩緩開口:“我雖然沒有隔空取命的本事,但你若還想再去刺殺加藤博人,我倒有個法子,只是很兇險。加藤博人自從上次遇襲已經加緊了防備,單憑咱們倆也不知能有幾成勝算。”

韓箋楓看著沈葉憂心忡忡的模樣,不禁肅然起來:“是什麽辦法?你說說看。”

沈葉臉色微微一沈,陰郁地正色道:“催眠術。箋楓,你明天陪我回葉家祖屋一趟,那個東西……我埋在祖屋地下了。”

韓箋楓正要再說些什麽,就見沈葉打了個呵欠,向裏屋走去,邊走邊懶洋洋地說:“我有些累了,先去歇會。”見他背影有些蕭索的疲憊,也沒再多問。

他心不在焉地啃了兩口粽子,便沒滋沒味地放下,忽然察覺方才沈葉神色不對,那模樣既陌生又熟悉,猛然想起沈葉那點“隱疾”,心裏才漸漸透出了涼意。

他輕手輕腳地挪到門口,伸手推了推門,門被從裏面反鎖了,他試探著叫了一聲:“沈葉。”,沒人回答。屋裏陸續傳出了乒乒乓乓的響聲。韓箋楓急了,大叫:“沈葉,沈葉!你怎麽了?你趕緊把門打開!”情急之下,飛起一腳踹開門閂。

一進門便驚呆了,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親眼目睹了沈葉煙癮發作時的慘狀。韓箋楓跨過滿地狼藉,俯下身子抱起蜷縮在地渾身痙攣顫抖的沈葉。沈葉滿身冷汗,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虛軟地往韓箋楓身上推了一把,斷斷續續道:“你快出去,我這樣子會嚇著你。”

韓箋楓慘笑了一下:“我什麽沒見過,嚇不著,你是不是犯癮了?”

沈葉油鍋裏翻騰的水蛇一樣渾身扭曲亂顫,他頭疼欲裂,不住往墻上咚咚亂撞,眼淚鼻涕一齊往下流。韓箋楓著實被他這副模樣震驚著了,但他從前見慣了風浪,只略微一怔,立刻抱緊沈葉抑制著他的踢打,防止他傷著自己。

沈葉一邊掙紮,一邊顫巍巍地說:“你快走,不要看我……”

作者有話要說:

☆、葉家祖屋

這種折磨還不知道要持續多久。韓箋楓知道沈葉的煙癮不會平白無故地發作,此時發作起來,那緣故定然是自己方才的要求撞上了他的心病。他見不得沈葉遭罪,最終忍無可忍地做出了妥協:“沈葉……沈葉,我去給你弄點鴉片膏子回來吧。”

沈葉顫抖著搖頭:“不用,忍一會就過去了。咱們現在是在逃命,得留著錢買糧,哪還有閑錢換鴉片……”他一直掙紮推搡著:“你快出去……別纏著我……”

韓箋楓就真的出去了,翻箱倒櫃地找了半天也沒翻出什麽值錢東西。沈葉的藥箱子得留著掙飯吃,他身上衣服不值錢。從前的房子和雪園都回不去了,韓箋楓急得恨不能立刻把自己賣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槍找出來了,手握著槍筒,心裏想要不要狠狠心就這麽讓沈葉熬一宿,他這麽反反覆覆戒毒,應該也有經驗了,熬上一熬要不了命。何況自己現在這副半殘不殘的樣子,難道當真要去攔路搶劫嗎?

末了兀自苦笑一下,承認自己心不夠狠。韓箋楓徑自揣著槍去西街口翻墻砸了藥鋪的玻璃,摟著一塊煙土趁夜色躥了幾條街。心想:堂堂雪園韓經理,居然淪落到半夜翻墻偷煙土的地步,真是既無奈又可笑,當真世事無常啊,世事無常。

等他風風火火地把煙土偷回來才傻了眼,家裏沒有煙具,無法燒煙。韓箋楓沒有辦法,只好將咽土沫子燙一下濾凈了稀釋開,泡水餵沈葉喝了。

沈葉癮頭一過,立刻安靜下來,朦朧了一雙眼睛望著韓箋楓出神,末了,悲戚地喃喃了一句:“我這樣的,配不上你啊。往後你心願得償,重見天日,咱倆還是分開吧。”

韓箋楓輕揍了他一下,蹙起兩道劍眉:“別胡說,你什麽樣我都要。你這輩子別想甩了我。”

葉家的祖屋在克山鄉下的一處半山坡上,因為常年無人居住,屋後是一溜墳圈子,從外面看,孤零零的一座宅子搖搖欲墜,頗有些鬼屋的意思。

沈葉在鴉片的作用下,神情麻木地推開了房門。老木門吱呀一聲打開,門框子上撲簌簌落下一層灰,直砸在他腦袋上。韓箋楓捏著鼻子擡手揮了兩下,嗆得幹咳,眼皮裏磨得難受,大抵是迷了眼睛。

沈葉刷啦一聲點亮火折子,在微弱火光下,韓箋楓看清了屋內光景。大梁上懸掛著蜘蛛網和白布條,極有規律地晃來蕩去,破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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