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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故人相見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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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著機會攻其不備,然後逃之夭夭。這不能怪他,章曜沄此刻笑得如此銷魂,待會揍起人來肯定也不含糊。

章曜沄笑得更加溫柔,像三月春風一般含情脈脈:“你是沒有說過,但是你心裏是這樣想的。”一步步逼近他,雖然笑著,丹鳳眼裏卻閃出了兩團幽幽鬼火,狹長上挑的眼角,帶上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媚,有種邪氣的魅惑感:“你當我看不出來嗎?你在我這裏每一天,都在想著他。”

赫曜霆碰上這樣的眼神,倒吸了一口涼氣,章曜沄從來沒有用這樣的眼神瞧過他,讓他一時不知所措起來,只是本能地一直向後退,不知不覺脊背一涼,是靠在了墻壁上。房間的墻壁很蒼白,赫曜霆的臉色更加蒼白。他不知為何,在這種目光的註視下,緊張得微微顫抖起來,心跳倏然加速,幾乎要跳出胸膛。

章曜沄不知不覺間已經將他逼到退無可退,兩手一撐墻壁,不動聲色地將他圈在了自己的視線範圍內。他與他對視,鳳眼生威,雖然是平視,卻讓人產生了一種居高臨下的錯覺,嘴角彎彎,輕啟皓齒,字字鏗鏘,擲地有聲:“既然你那麽放不下他,為什麽還要來招惹我!”

這種直指人心的問題讓赫曜霆一時語塞,大腦忽然短路了一瞬,因為他確實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仿佛自己偷偷地做了一件壞事,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卻早已經被人瞧出了破綻。

赫曜霆敏銳地嗅到了危險的氣息,以為要挨揍了,正想要找機會逃。誰知章曜沄一下子貼上來,將他壓在墻上,霸道的吻帶著烈火燎原之勢落了下來。

“你要幹什麽?”赫曜霆驚叫出聲,他本來以為是要挨揍了,沒想到對方會來這麽一招。掙紮著想要還擊,卻被章曜沄兩三下輕而易舉地化解掉了,他本來也打不過對方,此時成了待宰羔羊,被章曜沄狠狠拉進懷裏緊緊摟住。

兩個人從鬥毆直接變成了親密無間的擁抱,還沒等赫曜霆想好應對之策,就兩腳離地被打橫抱了起來,然後狠狠扔在床上。

赫曜霆被摔得頭昏眼花,等他剛定下神,就看見章曜沄棱角分明的臉正對著他,不由分說壓在他身上,一雙鳳眼帶上了三分霸氣三分不羈,直勾勾地一直逼視著他。

帶著酒氣和梅子清香的氣息噴在他臉上:“既然你招惹了我,就要承受這種代價。”語調是溫柔暧昧的,動作卻沒有緩下來,幾近粗暴地扯爛了二人的衣服,不管赫曜霆如何掙紮,死死地壓在他身上狠狠揉搓:“你來找我,不就是為了要我這樣對你嗎?”冷笑一聲:“現在就如你所願。”蠻橫地分開他修長的雙腿,毫不留情地侵入了進去。

赫曜霆嗷地一聲慘叫,掙紮起來,疼出一頭冷汗,拼命地推拒:“快停下。疼!好疼!”

章曜沄忍著沒動,也憋出了一頭汗,氣息不穩地在他耳邊安撫:“曜霆,你忍一下,等一下就不疼了。”聲音沙啞地低語:“我好難受,我想要你。”一挺腰,直搗進去。

赫曜霆又疼得慘叫了一聲,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章曜沄整個進去之後,動作才變得緩慢溫柔起來,一下一下深入淺出地慢撚細磨。

也不知道哪一下似乎碰對了地方,一陣酥麻的感覺從脊椎躥上了腦髓,赫曜霆不自覺地發出了一聲悠長舒服的嘆息,蒼白的臉上忽然現出一抹飛紅。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驚呆了一剎那,嚇得迅速咬住嘴唇。

章曜沄聽到這種纏綿又銷魂的嘆息聲,聲聲入耳誘惑他更深沈地墮落。他仿佛受到了鼓勵,愈加興奮地在他體內沖鋒陷陣,攻城掠地。

赫曜霆瘦,瘦得幾乎見骨,一身蒼白的肌膚失去了年輕人該有的健康光澤,除了肩頭那朵罌粟色澤絢麗之外,其他地方都是白森森的一片。這樣的身體卻有種無法言說的病態美感,那種被寒冰籠罩一般的冷艷讓人沈迷。章曜沄覺得自己仿佛被邪靈附體一般,完全快要瘋了。

赫曜霆眼神迷迷蒙蒙,大眼睛帶上了一層薄薄的水汽,模樣既無辜又有幾分楚楚可憐,有種白蓮陷於泥沼的純真美感。這只是表面現象,章曜沄自然知道他不是只小白兔,而是條渾身雪白的毒蛇。他被這條毒蛇咬了,毒素侵入骨髓,已經沒救了。

他雖然喝了酒有些朦朧的醉意,但是絕對沒有醉到神智不清的地步。與在滿洲被赫曜霆占了便宜那一回不同,這一次,他沒有將赫曜霆當成雪渘的替身,而是確確實實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身下這個人就是赫曜霆。讓他瘋狂、讓他迷亂、讓他變得不像自己的人,就是赫曜霆。他借酒裝瘋,強要了他。

章曜沄猛然發現,自己對赫曜霆動心了。這種發現令他震驚不已,震驚之後是心酸大過於甜蜜。因為赫曜霆的心裏藏著另外一個人。隨之強烈的嫉妒油然而生,瞬間轉化成了一次次猛烈的沖擊與狠狠的侵占。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結束了這場慘烈的歡愛,赫曜霆早已暈了過去。章曜沄緊緊摟著他,仿佛意猶未盡,一口接一口地吻他的嘴唇,將心中覺醒的全部情愫都化成了纏綿悱惻的吻。

作者有話要說:

☆、離開北平

自從赫曜霆一身雨水地站在他面前,當晚把自己硬塞給他開始,章曜沄多年空白的感情出現了一道分水嶺。他一向是個潔身自好的人,生活上也很節儉,從來沒有隨心縱欲過,絕對不會隨隨便便跟人發生關系。對女人如此,對男人就更不可能了。二十幾年的生命裏就只有過一個赫雪渘,再也沒有其他人了。

他過去從來沒有正視過自己的感情,對於赫曜霆的糾纏總是感覺很煩惱,完全不知所措。與他在一起不經意的那麽一絲悸動,也被他自我催眠地定義為對雪渘的移情作用。

可是昨夜那件事,讓他瞬間明白,赫曜霆就是赫曜霆。他並沒有把他當作別人,而是真真正正想要的就是他。他一直覺得這種不同尋常的感情太過荒唐,令他不安,因此拼了命隱藏壓抑起來。

如今心裏緊繃的那根弦斷了,從此一發不可收拾。老房子著火,烈火燎原,迅速地燃燒蔓延。壓抑已久的情愫像火山爆發一樣,噴薄而出,連他自己都震驚得要命。

若說上一次是因為不忍心而沒有拒絕,那麽這一次絕對是順應內心想這樣做而做的。

禁欲的極端就是瘋狂的爆發,人沈默得久了勢必要爆發一下。

章曜沄爆發過後,此時冷靜下來,立刻就後悔了,弄成這樣他不知道該怎麽收場。要是個女人,鐵定二話不說立馬娶了。可是這人是赫曜霆,那是個吃了虧就一定要對方付出慘痛代價的主。

他心思及此,深吸口氣,長長地嘆息一聲,有條不紊地穿好衣衫。懷著視死如歸的心情,好整以暇,等待赫曜霆醒過來對他進行報覆,反正這貨醒了之後肯定是不會善了的。

赫曜霆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睜開眼睛,精疲力盡地躺著,渾身的神經麻痹了一段時間才緩慢有了知覺,他掙紮了一下沒起來,渾身上下像被拆卸過一遍,沒有一個地方不痛,特別是腰部仿佛折了似的疼。

他咬緊牙關憤而坐起,肚子像開鍋了似的嘰裏咕嚕響了兩聲,隱秘的地方忽然湧出一股熱流,那是章曜沄一晌貪歡,瘋狂一夜留給他的紀念。

赫曜霆滿腔血液頓時湧到了臉上,蒼白的臉上泛起了一抹紅,轉瞬就陰成了一團黑雲。章曜沄見他那種反應,大概猜到是怎麽回事,臉也跟著黑了。

赫曜霆幾乎可以聽見自己牙齒摩擦的聲音,皮笑肉不笑地盯著章曜沄:“姐夫,昨天晚上不會是我產生幻覺了吧?”

章曜沄沈默了半天,氣定神閑地答道:“不是。”

赫曜霆立刻怒火中燒,昨夜莫名其妙地吃了大虧,更加受了大罪。他之前在空虛絕望的時候讓了章曜沄一回,那是出於欠債還錢,欠人情還人情的價值觀,以一報還一報的精神采取的懷柔政策,並不代表他就有甘居人下的癮頭。最終目的還是為了要讓章曜沄屈服。

誰想到對方非但沒有上鉤,反倒把自己給壓了。偷雞未成蝕把米,赫三爺不僅因為折本而憤怒,更有一種巨大的恥辱感從心底應運而生。

赫曜霆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擋住了眼中神情,忽然伸手從枕頭下面抽出把匕首,猛然像章曜沄刺過去。關東地區有個規矩,枕頭下壓利器可以辟邪。赫曜霆戾氣比旁人重,匕首的刀尖比旁人的鋒銳許多,削骨斷喉,一刀見血。

章曜沄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定然會尋機報覆,早有防備。但是這寒光閃閃的刀鋒,依舊讓他一顆心沈了下來,徹底地涼透了。他也沒有躲閃,只是單手握住刀刃,鮮紅的血從指縫間滑落出來。

赫曜霆握著匕首,雙目寒光森然逼視章曜沄。章曜沄劍眉一挺,鳳眼神光炯炯,目不轉睛地回看過去,兩個人瞬時形成了針鋒相對的尖銳對峙。一陣恐怖的沈靜,空氣都凍結起來一般。

章曜沄首先開口打破了沈默,他目光直視著赫曜霆的眼睛,緩緩將刀鋒移到胸前,刀尖抵著胸口一挺胸:“我知道你心狠,定不會善罷甘休。你既然要我的命,我就給你。”森然一笑:“捅下去啊,一刀下去,咱們倆都解脫了。”

赫曜霆被他一激,閉著眼睛刺過去。誰知章曜沄一松手,沒躲沒閃,隨著噗的一聲,利器切入血肉的聲音,匕首直接當胸捅了進去。

赫曜霆沒想到他居然不躲,嚇了一跳,幸虧他只是激憤中隨便一刺,並沒有刺中要害,匕首卡在胸骨上。章曜沄雖然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但是刀子真捅過來,他還是吃了一驚,伸手按住傷口,神色黯然地嘶聲問道:“你……真要殺我嗎?”(家庭暴力)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看見章曜沄胸前血流如註大驚失色,赫曜霆也慌了神,忽然就生出了無窮力氣,奮然起身下床,手忙腳亂地找來金創藥胡亂撒了一通。不知道刺到了什麽地方,所以不敢隨便將匕首□□,匆匆將他送去醫院治療。

在醫院雪白的病房裏,章曜沄胸前被包紮停當,領口處還能隱約瞧見那麽一點慘白的繃帶。赫曜霆忍不住伸手隔著襯衫去摸他的胸口:“疼不疼?”

章曜沄握住他的手,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現在不怎麽疼了。”

赫曜霆臉色一黯,皺著眉頭低聲問道:“你那時候怎麽不躲啊?”

章曜沄苦笑一下:“我沒想到,你真的會捅我一刀。”

赫曜霆咬牙切齒地瞪大了眼睛:“誰叫你那麽該死!”

章曜沄冷笑一聲:“誰叫你沒事要來招惹我。”挑眉看著他,似笑非笑道:“怎麽,沒占到便宜,就惱羞成怒了?”

赫曜霆的眉頭擰了個系,一口悶氣堵在胸口,喉嚨像塞了刀片一樣撕拉著疼:“你倒怪上我了。我欠你的,不是都還給你了嗎?”

章曜沄無可奈何地笑了:“欠了我的要還清是吧?那你捅我一刀該怎麽算呢?”

赫曜霆一咬牙,抄起把水果刀塞到章曜沄手裏:“大不了被你捅回來。你下手有點準,別真把我捅死了。”

章曜沄隨手一丟,水果刀當啷一聲掉在桌上:“算了,我下不去手。”

赫曜霆見他沒有記恨,輕佻地笑笑:“舍不得啊?”

章曜沄直視了他的眼睛,無奈地苦笑一聲:“對啊,舍不得。”

赫曜霆聞言楞住了,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你不是一向很討厭我的嗎?我傷了你,你不生氣嗎?”

章曜沄落寞地笑笑:“是我自找的。”

赫曜霆冷哼一聲,咕噥一句:“我看也是。”擡起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著他:“你那天為什麽發了瘋一樣?無緣無故,幹嘛拿我出氣?”

章曜沄輕嘆口氣:“因為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想著韓箋楓。”頓了一下,悠悠問道:“他也對你做過這樣的事嗎?”

赫曜霆一翻眼皮,沒好氣地答道:“沒有。”

章曜沄有些薄怒地一咬牙:“那更可恨。”聲音越發凜冽。

赫曜霆冷哼一聲:“你還不是看著我的臉,心裏面想著我姐。”長嘆口氣繼續說:“我以前總是找你麻煩,可是哪一次真正傷著過你?你要不是經常忽略我,我肯定會對你特別好的,比我姐對你還要好。”

章曜沄忽然伸手捏住他下巴,赫曜霆不自覺地面向了他,四目相對,在灼灼目光的註視下,心頭怦然一跳。只聽章曜沄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曜霆,我那天想的是你。”

赫曜霆楞住了,十分驚訝,脫口問道:“什麽意思?”

章曜沄松開他,正色道:“曜霆,你想過沒有。人是講感情的,不只是單純的交換關系。”

赫曜霆眼神迷蒙了一瞬,脫口道:“我不明白。”

章曜沄微弱地苦笑了一下,柔聲道:“曜霆,我們不能再在一起了。”

赫曜霆大吃一驚:“姐夫,你不要我了嗎?”

章曜沄見他那種不知所措的樣子,心也軟了,哄著他一樣柔聲說道:“要是我們在一起時間久了,像昨天那種情況還會發生。我不敢保證下一次,還能這樣命大。”

赫曜霆冷下臉來:“你還是怪我。”

章曜沄微微閉了下眼睛,睜開之後盡量扯出一抹微笑,眉頭卻微微蹙著:“你回滿洲去吧,去找韓箋楓。他才是你心裏真正喜歡的那個人。”兀自苦笑了一聲,笑得有點慘淡:“你們兩個笨蛋,相互耽誤了那麽多年。還牽扯了一堆不相幹的人陪著你們折騰,包括我在內。”

赫曜霆急了:“你真的不要我了?”

章曜沄輕嘆口氣:“不是我不想要你,是不能。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會快活的。”很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趁我現在還沒有離不開你,趕緊回去吧。要是時間久了,你想走,我都不會放你。”

赫曜霆猶豫了一下,一雙大眼睛水光盈盈地望著他:“我等你身體好了再走。”

章曜沄狠狠心,移開目光不去看他:“我沒事,不需要你照顧。你回滿洲去吧,今天就動身。小七這幾天發電報催你回去了吧?那邊的生意離了你也不行。”

赫曜霆忽然撲進他懷裏,小心翼翼地抱著他,生怕碰到他的傷口:“姐夫,讓我抱你一下吧。”

章曜沄卻不理胸口的傷,摟緊了他:“好。”

赫曜霆貼著他脖子蹭了蹭:“以後我不纏著你了。”

章曜沄深吸口氣,狠狠地聞著他身上苦澀的藥氣,連心裏也苦得發痛:“我知道。”

赫曜霆輕咳了一聲,低聲說道:“我走了,你別忘了我。”

章曜沄艱難地深吸口氣,五臟六腑都在痛:“好。”

赫曜霆抱著章曜沄,將臉埋在他肩窩裏。心裏面酸酸漲漲很不舒服,張嘴咳嗽了兩聲。忽然松開他,起身離開了。

章曜沄悵然若失地看著他的背影楞怔了一陣,猛然起身忍著傷口的疼痛追了出去。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去追,但就是忍不住跟著出去了。

赫曜霆走在前面十步遠的地方,沒有回頭,並不知道有人跟在後面。忽然有汽車鳴笛的聲音,章曜沄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他們兩個人就被一輛駛過的汽車分隔開了。

等章曜沄追到馬路對面時,已經再看不到赫曜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是敵是友

赫曜霆才回滿洲不久,關東商社社長加藤博仁就發來了邀請函。

隨著皇帝在日本將領的幫助下來到長春,滿洲的街道店鋪林立,市場充斥著各種玲瑯滿目的進口物資,大批外商湧進來投資。這片土地礦業、資源異常豐富,在侵略者的垂愛下,經濟得到了空前的膨脹發展。滿洲呈現出無比繁榮的假象,《夜來香》的靡靡之音漂浮在空氣中,麻醉了這片土地上人們的神經,也撫慰了關東軍離鄉的心。

能夠帶來巨大利潤的除了資源之外,還有通往財富之源的金鑰匙——鴉片。

從前在滿洲,赫、梁兩大家族對峙多年,無非是為了搶奪鴉片市場。其他小勢力的毒梟,在常年激烈的市場爭奪中,幾乎全部被蠶食殆盡。真正壟斷鴉片市場的巨頭,才算是東北這塊繁華樂土上的霸主。

赫三爺平生最痛恨的就是欠他錢不還,或者欠他人情不還的。除了梁家二爺之外,還沒有哪個嫌命長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他愛錢,但並不吝嗇錢,若是他可心合意的人,他十分願意為對方花錢,但是若有人從他兜裏搶,無論多少,都是錙銖必較、不可饒恕。

他的錢是拿命搏出來的,當初謀害大哥獨霸家業,費盡心機除掉對手,在滿洲殺出一條血路,坐穩城北赫家當家人的位置。哪一個要是敢在他固守的產業上稍微動一動心思,那就得拿命來抵。

罌粟在寒冷的北方不算常見,但是在溫暖的中原卻可以迅速開遍山野。赫家霸占的並不只是那些成車運送的煙土,而是對鴉片有依賴的人群,與梁家多年的死鬥也是為了搶奪這些依賴鴉片群體身上的血液。

鴉片害人,赫三爺的價值觀裏卻不這樣認同,他沒有任何罪惡感。凡事有買就有賣,就好比沈葉那樣的人,早些年若是沒有鴉片肯定會發瘋。有的人天生心靈脆弱,若是沒有鴉片,也會活成一具行屍走肉,這都是因人而異的。鴉片是不好,但是有需求就會有供應。赫三爺對這種買賣從來沒有問心有愧過。

從前梁仲賢和他亦敵亦友,曾經跟他攀過交情也算計過他。但是赫曜霆敬他是個人物,除了把滿洲的鴉片市場占為己有之外,並未對其趕盡殺絕,拋去梁二對自己那些荒唐邪念之外,總還有些英雄惜英雄的情懷。

日本人卻不一樣,他們很難把排外的種族歧視隱藏起來,對於中國人的親厚格外有限,為了利益足以翻臉。強取豪奪,以主宰者的姿態肆意地支配著滿洲的經濟、資源和人力。這引起了赫曜霆巨大的反感。

他掙了命將梁家打壓下去,好不容易坐上東北王的寶座,還沒來得及享受勝利的果實,日本人就打起了主意。他費了那麽大的心機,冒了那麽大風險,在刀光劍影、風口浪尖上拼殺出的一條血路,怎麽會輕易就拱手相讓呢。

除此之外,他回北滿不久後發生的一件事,更令他徹底不能同加藤博仁合作。赫家在山海關的果園被日本商會強占了,看守果園的長工被立即打死,整個果園一夜之間變成了罌粟種植園。雖然不是多大的損失,但果園是孫星婭的陪嫁,意義不同。

赫曜霆得知此事怒不可遏,立時派人去奪,查出這件事是關東商社的社長加藤博仁主謀,而關東商社的背後,是關東軍軍部特務機關。特務是不好惹的,惹上了就是□□煩,無論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赫曜霆當然不願意去惹特務,只好咬牙將這股火壓下來。

恰巧這個時候滿洲各個學校的學生舉行了反日示威□□,抗議的學生情緒激動與租界的軍警發生了沖突,巡捕房一下子抓了幾十個學生。赫曜霆動用各種關系,花錢疏通,費了些精力將學生贖出了一部分,又派鳳梧去給受傷的學生家裏送去錢糧加以撫恤。

原因很簡單,這些學生裏有一部分是章曜沄教過的,還有些與閻翰林相識的,看在二人的份上不能不管。第二,這是對日本商會的無聲抵抗,雖然微弱,最起碼可以發洩一下心中的不滿。

收買人心的事,赫三爺每年都會做幾件,比如投資修建學校,賑濟災區,多做這一件,不僅讓章曜沄跟閻翰林承了他的情,還能換個好名聲,何樂而不為。

如今日本人侵害他的利益,卻向他拋出了橄欖枝。他不肯接,並不是跟錢有仇,也不是有著分量多重的良心和民族骨氣,而是壓根不願意同這群毫無信義的白眼狼合作。

然而加藤博仁的約卻是不能不赴的,因為他約的地方是日本駐長春的領事館,再怎麽說,松本領事的面子總不好拂逆,赫曜霆要想在東北這地方待得長久,還是不好直接得罪當地各國駐華的海外人士。

在準備赴約之前,赫曜霆去了趟雪園。韓箋楓聽說他來了,立刻到書房去見他。

韓箋楓推門進來的時候,赫曜霆背對著他站在落地窗前,窗外霓虹璀璨,襯得他一抹蒼白的背影更加單薄。

聽見開門聲,赫曜霆轉過身,看著他沈靜地笑了:“你來了?”嘴角的笑容帶著幾分疲憊和蒼涼。

韓箋楓看著他鬢染風霜的模樣,心中微微一震,楞了楞,隨即溫柔地笑了:“是。在北平這些日子過得好嗎?”

赫曜霆笑了笑,目光定定地看著他:“不好。”

韓箋楓一怔,不知道該怎樣接話,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道:“你跟曜沄吵架了?”

赫曜霆不回答,反而問他:“你呢?這些天跟沈葉過得好不好?”

韓箋楓沈默了一會,輕聲答道:“談不上好。湊合吧。”忽然擡起一雙桃花眼看著對方,兩個人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半晌,赫曜霆喚了一聲:“箋楓。”

韓箋楓“恩?”了一聲,如水目光撒了他一身。

赫曜霆忽然上前一步,看著他略微苦澀地微笑了一下:“如果我現在要你,還來得及嗎?”

韓箋楓楞住了,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麽。思索了一下,扯扯嘴角:“曜霆,我陪你一會吧。”

赫曜霆兀自輕嘆口氣,給他讓了支煙:“好,你陪我抽支煙吧。”

韓箋楓略微猶豫了一下,接過來卻沒點。半天,才點上,火星在煙頭上一閃一閃,淡淡的煙氣繚繞開,朦朦朧朧縹縹緲緲。在這圈煙霧裏,韓箋楓看上去,既孤獨又憂郁。

赫曜霆輕咳了一聲,韓箋楓立刻掐滅煙頭。赫曜霆看著他悠悠道:“有人說我們兩個都是笨蛋。”

韓箋楓微微笑了一下,嘆口氣:“我再陪你一會吧。”

赫曜霆不由自主地又給他遞了根煙:“那你再陪我抽支煙吧,我喜歡看你抽煙的樣子。”

韓箋楓一怔,隨即笑了,笑得很溫柔:“不抽了,我怕你會咳嗽。”

赫曜霆垂下眼簾,低低苦笑了一下,擡起頭,目光在韓箋楓一雙桃花眼的眼波中糾糾纏纏:“明天陪我赴個約吧。晚上六點,松本領事家。”

作者有話要說:

☆、大發脾氣

赫曜霆上了汽車胃裏面翻江倒海地鬧騰,小七把汽車開得飛快,他坐在車裏更覺得頭昏腦脹地眩暈。

韓箋楓見他臉色白裏透青越發的難看,輕輕攬著他問道:“曜霆,怎麽了?身體不舒服?”

赫曜霆就勢往他肩上一倚,整個人癱在他身上,嘴唇顫抖了兩下,半天弱氣地吐出三個字:“我胃疼。”

韓箋楓立刻了然,赫曜霆是個受不得氣的,慪起氣來一口水都咽不下去,他今天那頓飯吃了那麽多東西,現在頂在胃裏消化不了,等會肯定要狠狠鬧騰一番才消解得了。

“我幫你揉揉。”韓箋楓俯下身體靠近他,伸手摸上他肚皮,輕輕按了按,胃部硬硬的鼓脹著,顯然吃下去的東西沒消化,全堵在這裏了。韓箋楓有心給他揉一揉,這一揉不要緊,赫曜霆的肚子忽然咕嚕響了一聲,緊接著嘰裏咕嚕一陣亂響。

赫曜霆皺緊眉頭,伸手按住韓箋楓的手,萬般難受地哼了一聲:“別揉,越揉越難受。”擡眼看了看窗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對鳳棲輕聲吩咐道:“小七,停車。”

鳳棲一腳油門楞頭楞腦地踩下去,汽車驟然停下。

車停穩當了,赫曜霆匆忙推門下車,踉蹌地走了兩步,扶著道邊一顆粗壯的白楊樹樹幹,哇啦啦地吐了一地。

赫曜霆幹咳了兩聲,忽然背後一暖,是韓箋楓溫熱的手在幫他順氣。赫曜霆吃力地擡了下頭,掃了他一眼,胃裏又是一陣翻湧,低下頭一陣狂吐。到最後再吐不出什麽東西,只是俯身一聲一聲地幹嘔。

赫曜霆吐完直起身體,扒開長長的蒿草叢,裏面隱藏了一輛汽車,示意韓箋楓上車:“小七會繼續往赫家方向開。箋楓,你跟我去圖們。”

韓箋楓扶著他上了汽車,赫曜霆有氣無力地靠在椅背上,眼睛一閉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汽車一路往圖們開,圖們離長春很近,路上的時間很短。不需要赫曜霆多交代,韓箋楓就輕車熟路地將車開進了一處青山綠水間的院落。夜涼如水,月色下小院很不起眼,後院只有個小水池,那是一眼溫泉池。但是屋內卻一應俱全,布置得很舒適。

韓箋楓扶著赫曜霆搖搖晃晃地進了屋,才一進臥室,赫曜霆就立刻沖進盥洗室,撲在馬桶上劇烈地嘔吐起來。

韓箋楓見他一直這樣吐也著急了,擔心地拍著他的後背問道:“曜霆,我送你去醫院吧。”

赫曜霆艱難地擡起頭,氣弱游絲地說了句:“不用。”胃裏一陣絞痛,又低下頭一陣幹嘔。

韓箋楓連忙找來溫水給他漱口,一邊浸濕了塊熱毛巾,一下一下地幫他輕輕擦臉,一邊溫言道:“你別氣了,老這樣吐不行,該傷胃了。”

赫曜霆吃力地幹咳了一陣,好不容易止住惡心。緩緩擡起頭,臉色慘白透青,表情是虛弱的,眼睛裏卻有兩道冷光直射向韓箋楓,眉宇間隴上了一縷寒煙: “你也知道我在生氣啊。”

韓箋楓微微一怔,知道他一生氣就要病一場,否則這氣是消不下去的,柔聲哄道:“我要怎麽做,才能讓你消消氣呢?”

赫曜霆很微弱地冷笑一聲,一只手形如鬼魅地掐上了韓箋楓的脖子,扼住他往墻上一按:“你那個徒弟,被你□□得可真好。”

韓箋楓被他掐得氣息一滯,脊背上躥出一股涼意。

赫曜霆手上繼續收緊,盯著他一字一句緩緩說道:“等回去之後,你趕緊把門戶給我清理了,到時候再跟你算賬。”

他一松手,新鮮的空氣湧入韓箋楓的氣管,惹得他一陣咳嗽,喘了兩下,才把氣息調勻。赫曜霆忽然撤手,並不是因為他怒火消了,而是使不出力氣來。胃裏一陣一陣地痙攣,眼前一花,跌在了韓箋楓身上。

韓箋楓攔腰把他抱起來,放到床上。手腳麻利地把他身上衣服扒下來,扯過被子給他蓋上。

找來杯子,沖了杯糖水,扶著赫曜霆起來,給他披上睡衣:“曜霆,喝口水。”杯子送到他唇邊餵他喝水。

赫曜霆昏昏沈沈地睜開眼,喝了一口就皺著眉頭把杯子推開了。向後一仰,躺倒下去。眼睛半瞇縫著,因為難受而隴上了一抹水霧,朦朦朧朧,有一種不設防備狀態下的無助。

韓箋楓的目光從他的眼睛移到薄薄的嘴唇,再移到喉結停住。半晌,又回到兩片薄唇上。這樣的赫曜霆有種讓人想要立刻吻上去,狠狠壓制□□的沖動。

韓箋楓深吸口氣,最終還是忍住什麽都沒有做,艱難地移開目光,起身將杯子放在桌上。

然後轉身進了盥洗室,擰開龍頭,給自己沖了個冷水澡。

赫曜霆這一夜睡得很不好,半夜爬起來,一陣上吐下瀉。韓箋楓見他病了,趕緊給他燒水找藥,暖胃的藥灌下去,才算稍微舒服一點。一直折騰到天光初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著。

赫曜霆一直睡到日上正午才起床,他倚在床頭半躺半臥。韓箋楓端著清粥小菜進來,給他遞了杯溫水。赫曜霆揉揉額頭接過來,喝了一口,溫水劃過咽喉,有點輕微的痛楚伴隨著讓人舒服的溫暖。

韓箋楓接過空杯子,伸手幫他揉了揉太陽穴。又挨著他坐下,攬過他溫暖的手掌探入他睡衣下擺,將手掌貼在他肚腹上輕輕揉按起來,湊近他耳邊,柔聲問道:“好點沒有,腸胃還不舒服嗎?”

赫曜霆下意識地靠在他身上,隨口答一句:“好一點。”

韓箋楓思索了一陣,很謹慎地問道:“曜霆,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去?”

赫曜霆被他撫摸得挺舒服,將頭倚上韓箋楓的肩窩,懶洋洋地說道:“暫時先不回去。我難得出來躲幾天清凈,日本人太難纏,我暫時還不想跟他們硬碰硬,越早回去就越早開戰。箋楓,你在圖們多陪我幾天,好不好。”

他現在沒打算立刻回去,跟加藤博人肯定是合作不了的。縱使沒有日本人,他家大業大一樣發財賺錢,但是勾搭上關東商社這群人,在滿洲倒是可以威風八面。但是出了滿洲,興許就被當成漢奸賣國賊打死了。赫曜霆可沒想著一輩子窩在東北這塊苦寒的地方,無論這裏多麽繁華。

那如水江南、廣袤大漠。從前只在書裏讀到,就十分神往了。他還沒有去過,可不想背上通日的罵名,一輩子都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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