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拉著真田坐在場邊的。

對面的人呆楞著像個孩子，還不願意去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身邊的很多搭檔都沈默地走到場外，自己也只能無聲地拉著真田的手腕，

他們在一邊坐下，似乎在認真地看著場上開始的三個比賽，又似乎在各自想著心事。

站在欄桿邊上，立海的隊友正在緊張地觀戰仁王柳生的比賽。這兩個人向來欺詐對手，如今要同場競技，誰也說不出會是什麽結果。

“嗯？幸村部長和真田副部長呢？”切原和他旁邊的柳聊了幾句對比賽的猜測，這才發現消失的那兩個人。他回過頭去，不遠處最高的那一排椅子，那兩個人正在低頭說話。

“部——”

“赤也，不要叫他們。”柳拍了拍後輩的肩，“有心思考慮別人，不如學習雅治和比呂士的比賽，想想待會怎麽打才不會輸得太慘。”

“柳前輩……太過分了！”切原哭喪著臉，要不是以往和柳前輩雙打能所向披靡，他才不會跳進這個圈套裏，這下要是能從對方手裏拿分，他就能歡呼了。

“不過，就連我都不想和前輩們分開，真田副部長現在一定心情很差吧。”

心思單純的男孩到現在都沒有看出來自家部長的關系，但他很了解和十年的幼馴染別離是多麽難受的事，“他們倆從小到大有沒有分開過？”

柳想了想，“除了精市住院，還有假日，似乎一直都是每天見面的。”而即使是過節，那兩個人大概也會打電話吧。

柳想到自己有幾次看見他們在部室裏牽手擁抱，心中暗自感嘆。

如果必須要邁過這個障礙才能成熟，那麽這一次的比賽，或許對於那兩個人也是最好的機會。他們相處太久了，能有分離才會更加深刻地意識到，對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吧。

場上的比賽炎灼，一直都把對手掌握在手中的仁王柳生組合，如今卻都沒有用出絕招，只是單純地像是練習賽一樣地打球。從這個層次來看，柳生的五維數值裏攻擊力要比仁王更有威懾。

“仁王沒有用出幻影啊。”幸村發現少年有些大汗淋漓，“他打算靠基礎實力打贏比賽嗎？”

端坐身邊抱臂的帽子少年搖了搖頭，“這一場，仁王不會幻影成任何人。”

幸村轉頭看向他，“為什麽這麽想？”

真田抿著嘴盯著場上的銀發少年。那個家夥平時懶散狡猾，又喜歡和自己對著幹，總是和赤也丸井鬧在一起，但是骨子裏比誰都要鉆研。

“在自己認定的搭檔面前，他永遠都只是仁王雅治。”

隱約間，真田似乎能感覺到，這個普通的淘汰賽將會讓仁王清晰地認識到真實的自己。

“幸村，你之前問過他，幻影的真實是什麽。”真田低聲嘆到，“他在比賽中從來都沒有用‘仁王’這個身份打過，而如今在另一個最了解自己的人面前，他才能展現出來。”

對於儀式感，比賽的意義，仁王總有種特殊的執著。

“……這是基於你對他的理解嗎，真田？”幸村回過頭望向場內。

“不，這是我對雙打的理解。”

我對網球的愛開始於雙打，正因為一直註視著你，才能有現在的體會。

我曾經在這個世界中迷茫，被人擊敗，被你背起來。我找到了自己的路，扶著你的手一同前行，身後是跨過的無數障礙。我在夢中對著神明許願拯救你的生命，搶回陪伴著你的資格。

我向過去的敵人覆仇，重新驕傲地站在你的身邊。我把能和你並稱的所有名字都劃掉，只留下唯一的一個自己。

真田轉向幸村，目光中燃燒起了火焰。

因為和你太近，我開始忘記要追逐的目標有多麽奪目。我和你並肩而立，被你的光芒籠罩著，錯以為這就是我的光芒。

我們共享了生活，家人，朋友。共享著愛和回憶。

但我們無法共享網球。

“幸村，我要在今天打敗你。”

不去擔心占有，不去考慮結果，不去想象分離。現在的我心無旁騖。

如果和你面對面站在球場上才能讓我看見真實的自己，那麽這一刻，獨屬於我的這個位置，絕對不會留給別人。

“你的對手，永遠只會是我一個人。”

幸村被這樣一雙眸子盯著，四肢的血液都開始燃燒。他不由自主地挑起了嘴角，眼中流露出了熾熱的光。

他突然伸手掀掉了真田的帽子，趁著他不註意摸了摸對方的頭頂，弄亂了少年的一頭黑發。

“精市！”

看著對方皺緊了眉，幸村才滿意地停下手。

不過就是個弦一郎，憑什麽讓自己心神不寧？他把帽子重新扣到少年的頭上，淺淺地，平靜地笑了笑。

“別說大話了。”

場上的比賽停了下來，第二批選手即將上場。幸村站起身，脫掉了肩上披著的長袖外套。日光灑在他白皙的小臂上，纖瘦但不單薄的肩膀有著無比強大的力量。他回頭俯視著楞楞望著自己的少年，表情如天神般傲慢。

“我不會讓你贏的。”

我聽見了你的願望，也認可你的夢。我能讓你實現所有的目標，但是唯一不能允許的，就是讓你超過我。

——

“這也在你的估算之中嗎？”

二樓的大廳窗邊，黑部停下腳步問著那個靠著墻看向場內的男人，“兩個國中生中的最強者對戰，我們會失去一個優秀的球手。”

齋藤看著走向球場的兩個少年笑了笑，“如果因為輸給摯友就一蹶不振，那他們也不過如此。”但是這些孩子們可不是一般人，就算面對殘酷的對決也能真劍勝負，或許這才是把對方看在眼裏的表現。

“我要出去看，小黑你呢？”

“那是你的職責。”黑部轉過頭走回監控室。齋藤聳了聳肩，向門外走去。

你當然不會表現出太多的興趣，但是誰知道監控室的屏幕裏，不會出現那個3號球場的鏡頭呢？

這場7球對決引發了幾乎所有人的關註。與他們同時開始的還有神尾與伊武，藏兔座和阪田。除了關註著不動峰隊友的幾個人，圍在真田幸村兩邊觀眾席的國中生都無法預料，這一場球，誰會是勝者。

“從重病中奇跡生還的‘神之子’，和精通武術奧義的‘皇帝’，這兩個正是立海的頂峰對決……”

說不定，他們也是國中生的頂峰。

比起觀眾的熱血沸騰，場上的兩個人冷靜極了。幸村和真田在網前握手的時候還能如往常一樣扔幾句挑釁的話，似乎各不相讓。他們看上去就像是一對真正的對手，目光尖銳地對視，氣氛一觸即發，甚至知情的立海眾都為他們感到了一些緊張。

猜到先發的是幸村。眾人都註意到他根本沒有披著外套，顯然是從一開始就全力以赴。多年來已經了解幸村習慣的觀眾紛紛全神貫註，能讓幸村一開場就如此認真，除了對手實力可圈可點之外，或許也是這兩個人多年的交情原因。他的發球精煉高效，沒有一絲冗雜的動作，也沒有猶疑，這樣的發球幹脆得讓人移不開眼神。

回應這個發球的是真田在中線的等候，他們互相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只是看著幸村的動作就預感到了落點，原地轉身用揮舞了一圈的手臂借力，開局第一個回球，就是真田的“侵略如火”。

這個球路比起他在全國大賽上用出的更具威力，增加了螺旋沖擊，火焰帶上了燃燒的黑霧。真田來到網前，卻看到對面的人在後場側身反拍切削。

“手邊都是漏洞。”幸村的回擊精準地穿過對方左臂的空，瞄準了真田左半場的死角。

我會讓你輕易地看穿嗎，幸村？真田躬身，一眨眼就來到了對角的底線。他高高舉起球拍，面對幸村的攻擊毫不畏懼地劈下，這是他引以為傲的絕技“動如雷霆”，甚至徹底攻破了手冢的絕招。

他的雷如今不僅僅帶著震怒的威力，甚至還有令人膽寒的呼喝。少年僅僅是斬下他的劍，就如同劈開了一團黑暗一般奪目。然而還沒來得及眾人驚嘆，對面的少年也同樣做出了意外的動作。

幸村松開了緊握球拍的手，手指靈活地將球拍倒轉，在小球閃現在自己面前即將下墜的時刻，用拍底狠狠地撞上了它。

“什麽！用拍柄……”

他的回擊根本沒有用任何拍面的技術，除了利用拍底控制了球路外，這個“雷”就好像撞到了一堵移動的墻。

“……改用拍柄的打法最大程度地消除了對球拍和手臂的沖撞振幅，雷的力度威懾完全無效。”柳喃喃自語，“以精市的視角來看，球路的預測也非常準確，這個位置是破解雷的最佳點。太可怕了，連動如雷霆都能輕松破解……”

即使是在不斷進化的真田也不能使幸村相讓，那個人對自己的實力有著絕對把握。很多人都還記得兩個月前那場震驚網壇的比賽，然而如今再見到幸村，他並沒有用出任何絕技，僅僅是破招就能讓對手打消信心，攻破堡壘。

而他的對手並不是普通人，正是那個打敗了手冢的皇帝真田。

“這場比賽，跟別人的水平完全不同……”眾人都這樣感嘆著，一眨不眨地盯著場內。第一球，漫長的拉鋸中一方層出不窮地使用自己的高超絕技進行先發制人的攻擊，而另一則方游刃有餘地見招拆招，防守住不同方向高質量的來球。

他們兩個就像矛和盾。到底是尖銳的矛穿透盾牌，還是密不透風的防守耗盡攻擊？

這樣的疑問在時間一點點流逝中被眾人提到了嗓子眼，五分鐘過去，旁邊球場的藏兔座首先結束了7：0的勝利，十五分鐘過去，神尾也7:5打贏了和伊武的比賽。所有圍觀的人都聚集到最後這個球場邊，而場上的裁判到現在都沒有喊出一聲報分。

曾經和這兩個人交手過的選手都沈默地觀察著他們的比賽。任何一個人都不能保證，若是自己站在場上，能否和其中一個保持如此長時間的對打。其他人也甚至開始想起，在這兩個人剛剛開始傳出名聲時自己曾經思考過的模擬比賽，然而無論是和幸村交過手的白石，還是被真田擊敗的手冢跡部，此時都無比冷靜地隔絕所有閑雜的想法，只能專註地盯著他們每一招的回合，仿佛是自己在場上和他們比賽一樣，在視野裏刻下這一場球的每一個來回。

能夠和強者對戰，不論成敗都是他們最渴望的。

真想和他們倆打上一場！

每個人都在心裏生出了這樣的念頭。以前他們或許畏懼過幸村的網球，但是現在他們已經不再是過去的膽小鬼了。看見同齡的人能打出這樣的球，沒有人會再裹足不前。

想要用自己的雙手創造新的世界，想加入到這兩個人的境界，想再向上奔跑一些。

想要跟著他們走到日本的頂峰，世界的頂峰。

被眾人註目著的兩人並不知道，他們的對決能夠引發那麽多人的共鳴。第一球的回合漫長又挑戰選手的耐心，真田在接球中開始隱約有種預感，自己的絕招都被一一攻破的如今，幸村馬上就要開始反擊了。他非常熟悉幸村的節奏，相伴十年間，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幸村的網球，還有對方在比賽中的布局。

幸村的回球漸漸剝奪了觸覺，真田的手感出現了問題。他似乎在條件反射地回擊，但是心思已經有些飄遠。他開始想起兩年前自己和幸村的那場千錘百煉之戰，只是從每一球的手感中就能明白對方的心，他們兩個的比賽永遠都是心靈的交融和對話。

在你面前，我永遠都只是那個俱樂部裏的男孩。我笨拙地持拍，向往地追逐著你的身影。我被你拉著奔跑，與你共享陽光土壤。

在我面前，你永遠都只是那個陪伴著我的男孩。你緊緊地跟著我，是唯一只屬於我的同伴。我不允許任何人從我身後把你奪走。

而現在，我必須要丟掉這十年來所有的榮耀，向你展示全部的真實自己，讓你親自用雙手來審視我的一切。

你不能離開，也不能轉移自己的視線。你的一切都是我的，若是被你超過，我就不再享有這個獨特的權利。

他們的對打沒有臺詞，也沒有眼神交流，但是兩個人都仿佛能清晰地聽到洞察內心的話語。這種對話太過令人沈溺，直到今天也沒有任何人能夠替代幸村站在自己的對面。真田瞇了瞇眼，把視線重新凝聚在那個人身上。

我仰慕你，因此向往你全部的強大力量。

我穿過萬世永夜，獨自走上殘酷的血路，前往傳說中的聖殿，只是為了看你一眼。

神明的青睞也是對凡人的懲罰。你用所有的法術阻攔我，每一次攻擊都是足以讓人記憶一生的珍寶。

神祗啊！請看，我能讓風停住，讓時間靜止。我還能咆哮出風火閃電。

我是人間最偉大的戰士，能讓高高在上的太陽也臣服！

我用盡全部力量，展示給你我的一切。請用你所有的愛來獎勵我。

纖瘦的少年神祗被他打動，為了唯一的戰士而垂眸，他將自己肩上的扣子摘下，褪去了這件能隔絕所有傷害的戰袍。他精致的靴子踩著滑落的衣料，華貴的刺繡染上了人間的塵土。

他的寒意被戰士的火熱融化，他臉上露出了不習慣的笑容。

他向那個執著的人類伸出了手，把自己的魔法施加給對方。

戰士被壓下了肩膀，艱難地用胳膊撐住地面。他的汗水沿著兩頰滑落，砸在神明的腳邊。

能擊落太陽的戰士啊，這就是神明的垂青，你能承受得起嗎？

少年神祗低聲問著，卻看到戰士的眼中，只有明亮的光芒。

——若我愛你，便要愛全部的你。

真田沈著地回擊，並不再畏懼手中感受到的無力。神祗選中的人才有資格被剝奪五感，因此他現在不再對這些有任何反感。他的動作開始變形，回球變得狼狽，甚至周圍的人都在為他擔心。即使是這樣，他也清醒地盯著對面的人每一個動作，讓自己的大腦冷靜地思考，讓身體遵從本能。

他的腳步有些趔趄，額頭也大滴大滴地流汗，他的手腕開始顫抖，神情也不再如之前冷靜。

來球溫柔極了，真田知道這並不是幸村在放水，而是在用點滴的滲透慢慢鉆進自己內心的漏洞。對方沒有立刻剝奪五感，反而像是在放慢了節奏一樣，讓他適應著每一個進攻的腳步。

這一招在不知不覺中又進化了，現在的自己到底還能堅持到什麽時候？他似乎被無形的壓力制住，跑動的雙腳變得猶豫不決，呼吸急速加快。

他的耳邊有一個聲音在溫柔地說……

——你看，我的兜帽遮住了眼睛，不要怕，我的戰士。

他放緩了呼吸，向網前靠近。

——來，進入我的世界裏，你能輕松些。

他的眼前慢慢模糊，晴朗的秋日泛出慵懶的光。

——再過來一點，這裏美極了，有你最愛的花……

他腦海裏浮現了一叢花園的植株，瞬間，整個視野都被紫色的花朵填滿。

——這就是你的歸屬之地。

他的腳下出現了一片草坪，身邊是潺潺的溪流。

——你的伊甸園裏，藏著一個寶藏。

他奔跑了起來，向森林深處鉆進去。他在樹幹中穿梭，鼻尖能嗅到木頭的清香。

——到深處去，你的少年在等著你。

他在泥濘中摔倒又爬起，被枝條抽打，他在古木中迷路，順著陽光的指引。他穿過了河流，躲過了陷阱，他撥開及腰的蒿草，臉頰被尖銳的葉片刮破，手臂滿是傷口。

他終於橫穿了密林，腳下踩著花谷的地面，面前是曠闊的天空。刺目的光線灑在他臉上，他不由得伸手擋住了眼睛。沿著指間的縫隙看去，白袍的少年神祗正在不遠處微笑著張開雙手。

——你終於來了。

他的身後，幻境的鐵門無聲地關閉。

我的愛。

我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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