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五章 Ganyme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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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男人都想得到美,雖然只有極少數人被認為配得上它。”

——

球場上的黑發少年如同被奉到神明面前的祭品羔羊。

他是唯一一個能在幸村手下堅持了這麽久的人。曾經領教過滅五感的人都緊張地攥住了拳。這是只有天衣無縫才能破解的招數,是他們這一代裏能夠被記載為傳奇的絕技。

無論真田多撐了多久,他還是被自己的內心剝奪了身體的控制。人們都看到他用與一開始漫長來回截然不同的糟糕動作回擊,而對面場地,冰凍著表情的少年眼中完全沒有自己隊友的疲態。

他仿佛什麽都看在眼裏,又仿佛眼中空無一物。他的回球顆顆落地宛如神罰,每每打在真田腳邊身後,好像被巨手牽引。黑發的少年四肢好像被纏上了絲線,坐在網柱兩邊的隱形精靈聽從神明指揮,操控著可憐的對手。

這裏要多走一步呀。少年趔趄地用球拍撞擊小球。

那邊應該伸長胳膊。少年艱難地撲去另一頭。

向前。

後退。

如果能夠早些結束這樣的折磨,是不是觀眾也不會為這個漫長的第一球而嗟嘆?

然而沒有人聽到真田的怒吼,也沒有人看到他的頹敗。那個少年是一個不甘作為敗者離開的戰士。他曾經無數次面對幸村的攻擊,也在這樣的對打中練就了一身錚錚鐵骨。他是踩著十年艱苦的皇帝,是百戰百勝的人間戰神。他從第一次看見這位年幼神祗時就從未畏懼過。

惡魔也會有勝過天使的笑容。因此他從來都不會被表象蒙住雙眼。

他的眼前漸漸蔓延著白霧,聖靈的歌聲在天空響起。他的身體感受到靈魂抽離,四肢重新變得有力,他的視野裏自己慢慢從那個古林過渡到了另一個景象:巨大的天塹罩住大地,陰雷中劈下天火,刺目的閃電落入海洋。層層黑雲中飛出一只巨鷹,沖破了陰翳來到他頭頂的天空。

坐在巨鷹背上的少年神祗曾經握過他的手。他曾經單膝跪在神祗腳下,親吻少年的手背。他曾經許願得到神明的垂青,如今終於如願以償。

他的父王穿著黃金的護甲,怯懦著隔絕在手握冷兵器的士兵之後,臣子遠遠地跪滿了城墻腳下。在他身後躲起來的護衛畏懼地捂住眼睛,沖著他大喊:

“快快醒來!”

這些膽小鬼都是他的同類,可是他只願意盯著這個夢中的神明。

——我和別人不一樣。

他的眼神裏帶著一絲炫耀,把自己的心意通過黑亮的眸子傳遞出去。

少年神祗勾起嘴角,俯視他的眼中都是正在融化的萬年寒冰。

“過來,我的戰士。”

他曾經闖入聖殿,主動渴求神祗的手,而如今神明親自降臨人間,只為了帶走自己。

讓我屬於你,我的神。

他不受控制地走近那只半空扇動翅膀的巨鷹,水藍色的鷹眼中閃著可怖的光,尖銳的喙裏含著一枚金黃色的小球。

“我的戰士,那是給你的獎賞。”

他合攏雙手捧到鷹嘴前,吐出的小球發著耀眼的光芒。

它又燙,又亮。

他一時間沒有接住,滾落到地面,慢慢地滑到不遠處的泥塘裏。

耳邊隱隱傳來天際的呼喊聲。

“……1:0。”

他對外界充耳不聞,堅定地撿起了那個小球。炙熱灼傷了他的手,他卻渴望著讚揚一般擡頭望著少年神祗。

巨鷹沖下半空叼起他的領子,把他拋到自己背上,他的懷裏坐著纖細的少年。他不敢靠近,生怕力度會冒犯對方。

他們在巍峨的城堡上方盤旋,巨鷹的翅膀驚嚇了牧群,震懾著國王。凡人不敢抵抗,無法阻攔,高傲的神祗帶走了他們的少年。

人間從此失去了一個英武王子,而神域則多了一名神使。

他跟著他的神祗穿越黑暗。

“不要懼怕黑暗。”少年輕聲說著。

他緊緊擁著懷裏的信仰,把對方的每一句話都用力雕刻在心臟上。

“正是有了黑暗,才能誕生光明。”

——

小球落地。漫長的第一個得分終於落下。

眾人緩緩松出一口氣,這才發現原來他們竟然被幸村真田兩人的對打代入了那麽深。

他們中只有少數經歷過滅五感的人才真切地意識到,和現在的真田相比,以前的滅五感都不過是兒戲。真田早就知道了嗎?他是不是很久之前就看出來幸村一直都沒有用全力?這一次的滅五感格外漫長,難道是洗禮嗎?幸村已經能徹底掌握那個絕技了嗎?真田看到了什麽,有什麽感受?

但凡對幸村有好奇的人都死死盯著真田的動作。黑發的少年被帽子遮住了全部的表情,除了幸村誰也猜不到這個人在想什麽。

幸村沈下眼,手心輕輕拋著球。他知道對手已經開始沒有回擊之力了,因此腦海裏回想起之前對方說的話。

……你的對手,永遠只會是我一個人。

真好的一句話。

這證實了自己的獨一無二性。幸村曾經在意過外界對自己的評價,但是很快他就把目標轉移到真田的身上。

他發現這個人對自己有著近乎盲目的崇拜和仰慕。那是一種只有信|徒才會擁有的眼神。在其他人看來,自己是兒子,兄長,友人,前輩,甚至是普通人眼裏遙遠的頂峰。但是只有在這個人眼中,自己是一個名叫幸村精市的存在,沒有誰的所屬。

我是一個獨立的人格。我的網球能夠掠奪,操控。我被叫做“神之子”,但我不是神的兒子。

幸村拋起球,後仰抽擊。對面的少年沒有什麽掙紮就任由那個小球擦過自己的肩膀。

我身邊站著一個戰士,他高大英俊,擁有凡人讚美的一切素質。

他正直,健康,勇敢,強壯。他在戰場上廝殺,名聲傳到了萬裏之外的異國。他的威嚴被旅行的吟游詩人記入書冊,他的容貌引來了無數小國的公主愛慕。

他沒有給旁人分去一絲一毫的眼神,只是日日夜夜對著我的畫像許願。

——我的神祗啊,請讓我見到你。

他的聲音低沈又有磁性,攪得我無法工作,不能安眠。

我不禁回想起兒時和他的初遇,在凡間的海邊看見了那個黑發的男孩。我對著他笑,他楞楞地盯著我,我留給他一幅小像,被他藏在了懷表的蓋子下面。

我陪著他長大,按照我希望地那樣變成了眾生敬仰的人,有了“皇帝”的名字。他無數次闖入我的神域,向我展示自己的強大,想得到一句讚揚。我一次次地被攻破了心門。

幸村閉了閉眼。

球場對面的人徒然地揮動著球拍,口中發出真正呼喝聲,試圖用身體的本能反應來突破幻境。眾人對他的無力指指點點,把這場比賽當做一個馬戲。有的人感嘆於真田的堅韌,有的人面露憐憫,有的人評價自己殘酷。

弦一郎,你不需要去聽,也不用回頭看。任何在你身邊的嘈雜都會影響你的腳步。已經有人破解了我的絕招,我不容許任何人超越你,走在我的身後。

你只要快一點追上來,別讓我走得太快太遠。這條路空空蕩蕩,冷冷清清,像一個終年積雪的風暴之眼。而我在這裏呆了太久,久到除了你的手心感受不到任何其他人的體溫。

神祗擁有無盡的生命,而凡人不得不跟著時間一同前行。

你帶著立海的隊友接受挑戰,保護著我們的榮譽。而我則敗給了死神,從神殿十萬層臺階滾落,跌入了地獄。

我緊緊抓住你的手,把你拉下了懸崖。你的腳腕拴著鐵鏈,鏈子盡頭系在我的手上。我能重新爬回神座,但是唯有你,還在無感地獄停駐。

現在,你必須要靠自己的力量掙脫這個過去的束縛,再一次來到我的身邊。

我絕對不會放你自由。

既然你說是為了我而變強,那就從我手裏搶走這條新的鏈子。

然後,把它重新牢牢系在我們兩個人的手上。

——

真田破解過一次滅五感。

那時候他還是個國小生,尚且沒有領悟自己的道心。他記得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一度被困,最後憑著一把兒童木刀劈開了黑暗,也看到了自己的路。

如今多年過去,滅五感在不斷進化,現在他還是不能沖破這個招數。

他在黑暗中漫步,頭頂的天際隱約有轟雷。他想起了幸村的話,“不要畏懼黑暗。”

——正是有了黑暗,才能誕生光明。如果沒有光,就自己來創造。

他走了一會,腳下碰到了一把劍,這是自己最常用的練習用木劍,比起兒時那把初學者的要大了很多,但若提到斬殺敵人還是在做夢。

他拾起了這把劍,嘗試著在空中揮舞。

唐竹,由上而下垂直斬落,瘦而挺拔的劃痕在空中閃過。

接下來他又試了試袈裟斬,逆袈裟斬,眼前出現了X型的交叉劍光。

左橫切,右橫切,逆風,突刺。

他慢慢找到了自己的手感,仿佛在木質建築的道館裏練習一樣。低下頭,木劍變成了球拍。他想起來自己6歲之前曾經摸索到了一絲劍道和網球結合的影子。那時候的第一招是什麽?利用左切上和右切上挑短球,制造徐如林的節奏……

他邊想著邊用手中的球拍在空中重現了當初每一招完成的過程。

袈裟斬,侵略如火。

唐竹,動如雷霆。

……如果同時結合兩個劈斬,就能把他們結合在一起。他閉上眼在腦內模擬出一個草人,手中不停地揮舞著球拍,他的周身漸漸被白霧包裹著,無形的“氣”籠罩在球拍上,在拍面凝出了一個銀色的網球。

他帶動著球拍在空中劃動,小球也畫出變化的光。他快速地劈斬了兩個動作,那道光芒便出現了帶著彎折的球路。

再快一點,他必須再快一點。

心中有著什麽在催促他。如果不趕在幸村贏下比賽之前,讓那個人看到自己的領悟,這場比賽就和平日的練習一樣,沒有了絲毫意義。

他的身影如同被一團迷霧遮蓋,肉眼只能看到越來越快的劍光。那些紛雜的影子把他整個人都包了起來,而他的身體也湧出了一些漸漸成形的“氣”。

他的道心,求勝。

只有勝利才能走在別人前面,才有資格和那個人並肩。他的道不是保護,那個人足夠強大,不需要別人保護。

他的道,是並肩戰鬥。

在劍光的中央,小球銀色的光芒一點點擴大著,先是包裹著他的手臂,然後是肩膀,頭部,上肢,下肢。很快,他整個人都像是被鍍上了銀光一樣,若是有任何人能看到這個景象,他們都會誤以為,仿佛是凡人|肉|身成神一般,少年被光明籠罩。

他對自己的樣子一無所知,只是沈浸在對道的體悟中。

我的道是戰鬥。是劈開所有的障礙,是為了前進而揮劍,打贏每一場戰鬥。我必須從這裏爬起來,有人在等著我。

從他的頭頂開始,銀光露出一絲縫隙,有隱隱的黑氣鉆了出來,迅速地爬滿了他的周身。這絲黑氣縈繞在他手臂和背後,如同一團燃燒的黑焰,把這個主人捧到半空。

真田睜開了眼睛。

——

幸村睜大了眼睛。

眼前一條白色發帶緩緩飄落。這是他最習慣的發帶,柔軟,吸汗性非常好,今天早上真田還幫他調整過後腦的角度。

它在頭側的布料被什麽東西燒斷,落在地上的截面還有著黑色的灼痕。身後不遠處的鐵網被洞穿,正在發出晃動的聲音,噝噝啦啦的金屬磨動讓人起了雞皮疙瘩。

那是什麽……

幸村向球場對面望去,高大的少年如同從古戰場的屍堆中站起來的邪|神,他周身被黑焰包圍著,火舌肆意地向周圍四散著,妄圖吞噬一切膽敢靠近的事物。那些如黑蛇般的焰火帶著墨色的虛影,齒間呼喝著低聲地嘶吼,而它們的主人,一如既往地沈默著,被帽檐遮住了眼睛。

幸村有一瞬間對自己眼前所見感到了懷疑。

他一直知道真田是劍術高手,卻從未曾想過,這個人已經到達了普通劍士不能企及的領域。或許在他探索網球之路的同時,他對劍道的領悟也隨之加深。

氣。這正是凡人和大師之間的第一層障礙。在此之前真田從未曾有一次摸到那個邊,可是幸村沒想到,居然在這樣一個網球的對決中,對方突破了自己的極限。那不是對網球的領悟,而是內心深處更遠的地方,對自我的審視。

這是真田的精神力。

球場對面,被黑焰包圍著的人正是靠著自己的力量,沖破了精神的限制。

幸村能感覺到手中那條鐵鏈正在脫離自己的控制。那個人拉扯著它,向自己靠得越來越近。

他深深呼出一口氣。

真不愧是你,能讓我也感到一瞬間的恐懼。

他等了多久?等待親眼見到這個人蛻變的時刻。他看著真田一步步走到自己身後,打敗每一個想要攔住他的對手,即使雙膝沐血,即使步如針氈。

也要緊緊跟著自己,霸占那個唯一的並肩之位。

“你終於追上來了。”他說。

“我終於追上來了。”他答。

真田牢牢盯著球場對面的少年,閉了閉眼靜靜地呼吸。他知道自己只從對方手裏拿到了一分,但是這一分的重量超過了自己十年來所有的比賽。

“你看清楚了嗎?”真田重新站回自己的底線,擺出了接球的姿勢,目光如劍,“如果你想看,我還能再用一次。”

幸村臉上的表情第一次融化了一絲,從這場比賽開始就冰冷的面容此時如遇春雷。他的笑容淺得看不出來,真田卻知道,這個人心情無比地好。

“我想看。”

那麽,願為你效勞。

他不再執著於輸給這個人的不甘和遺恨。已經獲得了比勝利更珍貴的東西,不能太過貪婪。他的球拍碰到了幸村的球,沈穩的手感安全的路線,是沒有洗禮附加的滅五感,他再次把黑焰包裹住小球,帶著他所剩的全部氣力回到那個人手邊。他細細品味著這最後一球的每一個話語,心臟像是被對方抱在懷裏一樣溫熱。

他是唯一一個靠著自己的本事和神祗對戰的人。天衣無縫也不過是前人之路,既不會被自己認同,也不能成為戰勝幸村的捷徑。

這是獨屬於真田弦一郎的路,不能模仿,無法超越,沒有範本。

他在這條路上走了十年,終於掙脫了枷鎖,追上了那個遙遠的身影。

除了你,只有我完善了獨屬於自己的路。我們註定會被一同提及起來。

他仿佛能從小球裏聽到對方溫柔的聲音。

——做得好。

那個人的扣殺就像多年來一樣毫不留情,比賽終於結束,明明只是一個七球對決,所有人都仿佛親歷了一場最終決賽。7:1輸了,但是真田並不會心生痛苦,而是遺憾著這一次交手的結束。

他們在場外眾人靜默地關註中走到網前,雙手相握,十指交纏。

這不是我的終點。

真田看著少年溫柔的眉眼,那個人眼神帶著無限的驕傲。

我穿過人間和煉獄來到你的神殿,和你一起奪取天下。我獲得了和你並稱的讚美,但永遠都只是被命運賞賜的幸運兒。

而現在我從頭開始,褪盡榮光,把完完整整的自己捧到你的面前。

你解開那條鐵鏈,看著我擊破無形的鐵壁爬上來,憑借自己的力量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邊。

我終於不再徹夜難寐,不再落後半步。

我是神祗的伴侶,從人成神的劍士,眾生景仰的皇帝。現在的我終於有資格與你的名字並肩。

你隔著球網,正牢牢地盯著我看,幽深的眼簾下是一個晶紫的夢,我墜入了愛神那無法擺脫的網。

你不是凡間崇拜的神明,也不是書卷記載的聖靈。

黑暗之神厄瑞玻斯為你點燈,全知全能天父宙斯替你斟酒。雅典娜看守你的武器,波塞冬餵養你的戰馬。

你不是任何一個神。

而是眾神的信仰。

你是我的少年,是一切的美,是所有無法描繪的色彩,是唯一。

沒有人能配得上你。

除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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