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章 北海道,巧克力,我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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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田做了一個夢。

很小很小的時候,小到自己還沒有認識幸村的時候,似乎曾經見過一個妖怪。

小孩子總是或多或少有過這種經歷,據說是因為眼睛幹凈,在年少無知的時候有機會窺視那個日常生活摸不到的世界。

自家道場後面的網球場,那時候還只是一片草坪,小真田有一次傍晚從道場後門鉆出去,抱著自己的小木劍坐在廊下,靜靜地看著圍墻外的夕陽。他總是會在練習比賽輸掉之後,一個人默默地躲起來。從小個子的視野看去,頭頂的天空那麽高,大人伸手跳起就能摸到的房檐遙遠地像個笑話,就連手上這個最普通的短劍,也不能掌握好。

我是不是沒有天賦呢?

草叢裏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小真田動了動耳朵,目光鎖住一把花。

一對尖尖的獸耳露了出來。

真田睜大了眼睛,甚至都沒意識到自己也長開了嘴,表情傻得很。

一條毛茸茸的尾巴也露了出來,接著,一只小小的,紅棕色的爪子邁出草叢,踩住了一朵剛剛冒芽的花苞。

濕乎乎的小鼻頭蹭了蹭那個小花苞,紅色的舌頭伸出來舔了舔,一雙亮晶晶的大眼放光地盯著這朵花,上下打量著似乎在考慮從哪裏下口。

真田咽了咽口水。都市裏會有狐貍嗎……他不敢出聲,只能屏息凝視地盯著它,冷不防,卻被轉過來的狐貍臉嚇了一跳,連木劍也掉落在廊上。

“你在看什麽?”

“花,不能吃它。”

等一下,為什麽我要回答,誰在問話?真田楞楞地看著那只狐貍,只見它不耐煩地甩了甩頭,“吾才沒有要吃,餵,小孩,你過來。”

不,不行。過去的話會被妖怪吃掉的……

“你聽見了嗎,過來。”嘖,同樣都是小孩子,怎麽這個就那麽怕吾?“吾只是喜歡這種花,你過來把它的根挖出來。”

真田慢慢地靠近,手裏還不放心地拿著劍。

“正好用它挖就行。”妖怪盯著那個木劍嘴巴咧開,似乎是在笑,“這是要送人的禮物,你給吾小心點。”

為什麽我要用自己的劍幫一個妖怪挖花根啊?真田額頭冒汗,卻乖乖地動手。他第一次知道自家的花園裏還有這種奇怪的花,雖然心裏還有看見了妖怪的忐忑,但是也不由得好奇了起來。

“這是什麽花?”

“不知道,只是那個小鬼家裏沒有這種,吾覺得他會喜歡罷了。”撓了撓耳朵,小狐貍坐在一邊,上肢搭著一塊石頭。

“小鬼……是誰?”真田看了它一眼。

那狐貍上下打量著真田,“和你差不多高的一個小家夥,比你可愛多了。”它鼻子裏嘲笑地噴出一口氣,語氣有著一股炫耀,“吾受傷的時候是他救了吾,那孩子喜歡花草,當然要報恩。”

聽上去是個很好的人,雖然認識這個妖怪,但是除了想要偷花,也沒有別的過錯……真田小心地把細根都清理出來,也沒看到有什麽袋子可以裝,“你要怎麽帶走?”

“嗯?當然是叼著。”似乎是翻了一個白眼,真田為自己居然被狐貍嘲笑而感到生氣。

“人類是不會喜歡別人嘴裏叼著的東西的,你等著。”

他小跑著回到了道館,在架子上翻出了自己的一條手帕,又快速地回到那裏。嘴裏叼著花根的狐貍正在轉身想跑,真田大喊一聲撲了上去。

“餵餵,你這小鬼!就知道沒安好心!要是敢抓吾就咬死你!”

“不要動!花根!用手帕包住……”

真田從狐貍嘴裏奪過花根,仔細包住,擡頭看著那小狐貍的時候,卻看見它正在用爪子扒拉著舌頭,“呸,呸,怎麽全是土!”

“當然都是土了,吶,這樣就不臟了。”真田把小小的一個圓球遞到狐貍爪子前,低聲說,“既然是為了朋友我就不追究你偷花的事了,下一次不要闖進人類的院子,會被抓的。”

小狐貍頓了頓,小聲嘀咕著,“才不是朋友呢……”

真田看著它別扭的樣子心裏有些羨慕,“當然是朋友,能夠送給對方禮物,就是朋友。我還沒有可以送禮物的朋友呢……”他說著,漸漸垂下頭去。

小狐貍皺了皺不存在的眉毛,看著他有點失落的樣子,狠狠嘆了口氣,“你把手帕送給了他,那麽你就是那個小鬼的朋友了。”

真田擡起了頭。

“雖然吾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也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不過,這個就是證據。”小狐貍說完叼起來那個手帕,轉過身踩著幾塊石頭翻上圍墻。

它從高處俯視著那個男孩,想說什麽卻還是停下了。

反正,很快你就能交到朋友了。

嬌小的狐貍跳動幾下消失在圍墻後,真田站在原地楞了很久才回神。這個夕陽中短短十分鐘的偶遇就像一個虛幻的故事,一夜之後,男孩就把它忘了精光。

為什麽,我現在又想起來了呢?

眼前好像又有那溫暖的橙黃光團,真田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那片夕陽。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個影子,卻撲了個空。

緩緩睜開眼皮,不是自己熟悉的和式天花板,精美的西式吊燈出現在視野裏,鼻尖還有一陣清甜的芬芳。

他睜開眼睛躺著放空了一會,意識終於回爐。

清晨的陽光帶著橙色的暖意,穿過紗簾變得柔和,真田轉過頭,一個紫色的發旋窩在他的肩頭。少年的氣息慢慢呼在他胸前,這種溫柔幾乎要把他吞沒。

有生以來第一次,真田打消了立刻起床的念頭。他輕輕側過身,盡量不去驚動熟睡中的人,把臉湊到對方面前,手捂住自己的口鼻,不讓清醒的呼吸噴到他。

這麽凝視著少年,他忽然想起來昨晚入睡前那番話。

——“我最喜歡的是現在的你。”

他的臉紅了起來。現在看來,那簡直就是對自己的告白……

為什麽昨晚自己居然沒有意識到,這句話是多麽溫柔可愛?

他悄悄伸出手,指間在少年的眉眼鼻梁上滑動。精致得像一幅西方的油畫,少年的五官有著比日本人更深邃的弧度。他的眼窩更深一些,突出了精細的眉骨,鼻梁挺拔又精美,嘴唇也薄而淺,一點都沒有東方人的凸出。

真田曾經猜測過,幸村家是不是有混血,但家譜卻沒有過這種信息。

那就只是上天寵愛這個孩子,給予他這樣無可挑剔的容顏。而現在,自己正把這個孩子擁在懷裏,這個人是屬於自己的。

他輕輕吻上少年的眼睛,心裏充滿了說不出的感動。

啊。說不定,我們的相遇也是神明的安排。

一夜醒來,幸村心滿意足地享用了真田準備的早餐。距離29號開學還有兩天,這個周末網球部也放了假。幸村取消了周六日的練習,原本是為了和真田好好在家裏休息,卻變成了討論北海道修學旅行的計劃。

真田看著“巧合”地蜂擁到幸村家開會的正選,臉上的黑影快要具象化了。

“參謀,我們開學之後是不是會被真田消滅掉?”仁王抱著抱枕窩在沙發上,躲在這個視線的死角,“說實話,雖然不太驚訝,不過他們發展這麽迅速簡直不像真田。”

“他們兩個都認識十年了,你認為這是‘迅速’?”柳側目看了仁王一眼,“開學後就是修學旅行,2泊3日回來後他就會忘幹凈了,不用擔心。”

不,我覺得這一次大概不會被忘掉的……仁王心裏默默許願,看在罪魁禍首是參謀的份上,希望那個黑面神能轉移一下目標。

29日開學網球部得到了好消息,似乎是和教師們的協商成功,二三年級的修學旅行有兩個日期可選,因此大部分社團都有前後輩同行的機會。班級同學以小組的形式分開,選擇的日期也幾乎是平分,網球部的正選都選擇了第一批旅行的日期,跟著自己的組員一同出發,在機場和網球部集合。

真田和柳生在同一個小組,他們的另外兩個成員是女子游泳部的部員,一到羽田機場就跑去找社團成員了。幸村已經和網球部說好以真田柳生為基準在機場集合,因此遠遠地第二輛巴士開門後幸村就找到了那個顯眼的帽子。

“早上好,弦一郎,柳生。你們的組員呢?”幸村和另外三個人一同過來,互相打了招呼。

“和社團集合了。”真田也點頭示意,看著幸村身邊的人不知如何對話。

“我們和幾個組的人都說好了,除了入住外都交換行動。”幸村班上的幾個同學笑了笑主動解釋,“澤野的男朋友剛好在柳他們班,到時候他們會一起走。”

看著真田既期待能一起行動,又覺得自己不能主動違反規矩而露出的矛盾表情,幸村輕笑出聲,“我們幾個組的規劃路線大致相同,就算一同行動也沒什麽不對的。”他拍了拍戀人的胳膊,“老師也習慣這種事了,不用擔心,接下來我們就和柳在一組了。”

“精市,弦一郎,比呂士。”和組員交換後過來的柳和他們問好,“精市,讓那幾個人在一組沒問題嗎?”

他們身邊合流的是四人組:仁王,丸井,切原,桑原。看上去就是一個吃喝玩樂的組合,難怪大部分人都會為此而擔心……

“沒事,傑克和文太很可靠的。赤也也變得穩重多了,他們不需要別人操心。”幸村對這個組合很信任,畢竟是最後一次社團旅行,他也不想讓隊員收到束縛,因此特意讓柳跟著自己一起行動。

從東京的羽田機場出發還是早晨,一個半小時的航程讓眾人還沒有產生旅途的乏味,一眨眼就落地到達了北海道新千歲機場。除了幾個不喜歡早起的隊員外,大家都滿臉的期待。從新千歲機場坐上JR火車H線14站,半個小時後他們就到達了劄幌站,這裏將是他們前兩日的參觀地。

劄幌是北海道的首府,幸村小時候曾經和家人到過道南的函館市,當時還是拜訪父母的朋友,因此並沒來過道央。在路上看著同學們嘰嘰喳喳的說話,幸村自己也難掩興奮。

“劄幌好像有很多西洋建築,看上去和神奈川完全不一樣。”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路旁的一些房屋景色,心情也跳躍了起來。

“北海道開拓時代有很多有名的鐵路郵船工廠商家,”柳也是第一次來這邊,雖然知識了解很多卻還是有些新鮮,“我們之前查到的那個開拓村離這裏十幾公裏遠,應該很有趣。可惜時間太短沒機會去看一看。”

跟著隊伍到達了旅店,他們找到各自組別的房間。旅店就在劄幌站不遠處,幾分鐘步行就能看到JR塔。他們的行程全部是由學生以小組為單位策劃的,因此老師在大廳召集說明註意事項後就各自散開了。

幸村他們和丸井小組唯一的交集就是今天下午的巧克力工廠,因此約定好一起吃中飯。對於食物的推薦,幸村根本沒有做什麽功課,他接受了丸井的推薦,打算和真田把幾個感興趣的店都嘗試一遍。幾個人跟著丸井來到找好的餐廳,享用了一頓特色的味噌拉面後,便坐電車到達了目的地宮之澤站。

粉紅色的英倫古堡首先就奪人眼球,色彩斑斕的磚墻和造型各異的尖頂都有著典型的歐式建築氛圍,這個巧克力工廠一定是女孩子們最喜歡的地點。

“啊……超感動……”丸井拉著後輩跑到了入口處一臉興奮,“這裏有很有名的制作車間,可以看到點心的生產過程,還有巧克力鍋可以吃,吶吶幸村,可不可以幫我拍照!”

幸村點了點頭,笑著跟隨丸井走進去。從來都最最喜歡甜食的文太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而以“白色戀人”出名,就連妹妹由衣知道之後都纏著自己要給她帶禮物。

果然女孩子對於甜品是無法抗拒的吧。

他側過頭看著一臉沈穩的戀人,幾乎無法想象對方此時的心情。

“弦一郎,跟我們來這裏你真的可以嗎?”他笑著打趣對方,伸手戳了戳對方的胳膊,“玫瑰園,玻璃花房,確實是我喜歡的地方,不過你從來都沒有產生過對巧克力的興趣吧?”

真田抿著嘴回應他的戲謔,“修學旅行並不是自己喜歡就可以了,要學習知識才是最重要的,這裏首先是一個工廠。”

無奈地搖搖頭,對於這種嚴肅面對正事的態度,幸村也多少還是敬佩他的。

“但是,巧克力如果是你送的,我就喜歡。”

聽到真田嚴肅著臉說這樣的話,幸村眨了眨眼,耳根慢慢地紅了。

跟著他們身後,柳和柳生同時轉了頭看向兩邊。

就像真田所說的那樣,穿過了花園進入城堡,眾人就好像來到了電影裏那種漂亮的巧克力工廠。無論是覆古的餐廳還是被玻璃窗隔開的生產車間,這裏都充滿了夢幻的香甜。變身成了孩子的丸井幾乎要陷在這個地方無法自拔。

比起甜食對丸井的吸引力,幸村更關註於細節的設計。他一邊和柳分享信息一邊隨手在本子上畫著一些紋路,北國特有的雪色裝飾讓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鼻尖都是濃香的巧克力,這種會讓人感到幸福的醇厚味道似乎的確有魔力一樣,幸村以前從來都對花與海更加傾心,不過他在這裏發現了一絲和這兩個事物相通的特點。

她們都擁有幾乎能將人吞噬的生命力。

融化的巧克力就像一個浪漫甜美的海,送進口中卻變成了盛放的花。他深陷於這種奇特的魔法中,甚至在走出大門的時候才清醒過來,自己手裏還提著一袋商品。

丸井笑瞇瞇地望著自己,“幸村,你終於淪陷於甜食的魅力中了吧!”

幸村失笑,的確他無法反駁。這個魔法定時生效,回到現實就消散不見,但是那種甜膩的幸福感還殘留在心中。

接下來的時間兩組分開,幸村他們去參觀了一個博物館,回到住處的時候已經是晚餐時間了。享用了旅店的和食,回到房間整理好東西,幸村的門就被敲響了。

真田在門口沒有看到期待中的人,戴眼鏡的大島看著站在門外一臉失望的人不知所措。幸村聽到聲音探過頭,對著他笑了笑。

“有事嗎弦一郎?”

“丸井他們在我和柳生的房間裏,問你要不要過去一起玩。”真田對著大島點了點頭,從他身邊經過,走到幸村身邊幫他整理東西。

“難得他們要瘋玩,我就不去了,正好剛剛和大島說到他要去找攝影部的朋友,你要不要和我泡泡溫泉?”

他們的旅館每個房間都配有小湯池,幸村白天到達的時候就期待很久了,原本還打算自己一個人享受的。

真田果斷地點了點頭,轉過頭看著正在收拾自己床鋪的男生。

目送大島關門離開,幸村輕笑,“你這樣是打算嚇壞別人嗎?”

“我沒有那個意思。”起身跟著幸村走到半露天的浴房,容納兩個成人的小湯池就在房檐下冒著熱氣,三面是墻,面對著小院子,入夜變得微寒的空氣讓那個湯池格外有吸引力。

簡單沐浴後兩個人坐進了池內,這種入秋的氣溫配著溫泉水就像是幸福的天國,他們都閉著眼靜靜享受這個片刻。

“要是成年之後就能嘗一嘗溫泉燒酒了。”幸村小聲感嘆了一下,“剛剛吃飯的時候看見平田老師就在喝酒,好像是本地特產的啤酒。”

“有一個啤酒工廠也挺有名的。”真田也閉著眼回應著他,慵懶的聲線有點含糊,“以後我們可以再來玩,你不是還想去富良野嗎?這次時間太短也沒有活動安排。”

身邊的人側過身挨著自己,真田感覺到一個手臂緊緊貼著他。

“花谷還是兩個人去比較好,就是這次有行程,我也不會很開心的。”

打濕了一點的卷發貼著幸村的臉頰,真田伸手幫他撥開,手指在他的耳後摩挲。

“癢。”

“嗯。”

“吶,弦一郎,吃嗎?”

少年從池邊的盤子上打開盒子蓋,取出一顆金色錫紙包裹的圓球。慢慢撥開包裝,漂亮可愛的小球有著誘人的醇厚甜香,深棕色的巧克力映著模糊的水波。

他沖著真田挑起了嘴角,兩只手指捏著這個巧克力糖球,把它放在了張開的唇間。

精市在誘惑自己。

真田這麽想著,把手移到了少年的脖頸上,那裏纖細修長,仿佛一用力就能捏斷一樣。濕潤的發尾有冷凝的水滴滾落到真田手背,他的理智和水滴一起,慢慢墜入池裏。

湊近幸村的臉,真田張開嘴,咬住了少年的鼻尖。

“不吃巧克力。”

我想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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