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說，他倆現在在做什麽？”

真田和柳生的房間裏有一瞬間安靜了下來，正處於青春期的少年們腦海裏有無數的可能，卻都被一一否決。幸村和真田的性格，絕對不會在修學旅行裏……

不，會嗎？不會嗎？

“你們在想什麽？他們應該只是在泡溫泉而已。”柳出聲制止住隊友因為真田很久沒有回來而產生的妄想，“今天中午精市告訴我說小湯池很精致，打算晚上試一下。”

“不不不，都過了這麽久還想不起來告訴我們？”丸井拄著下巴不懷好意地笑著，“真田明明是去叫幸村的，自己卻把我們都忘得一幹二凈。”

“又不是第一次，早就習慣了。”仁王打了個呵欠，他今天玩得有點瘋，這時就有點累了。

“他們倆到底什麽時候確定的，你們誰知道？”

這個問題幾乎難倒了眾人，這兩個人的關系大概有很久都讓人覺得不一般，但是平時的相處又那麽自然，就算現在知道他們正在交往，可是平時在外人看來卻沒什麽變化……

“誒，前輩們說的什麽事……”切原是唯一一個跟不上大家思路的人，可是看著後輩亮晶晶的眼睛，他們都不忍心告知他這麽刺激的事實。

“沒你事，繼續玩你的游戲。”丸井按下他的腦袋繼續自己的猜想，“就算今天他們躲了，明天絕對不會讓他們逃掉，咱們明晚就去小樽住，到時候拉著幸村玩國王游戲！”

“……文太，你膽子也太大了，那是幸村啊。”桑原抱著臂搖頭，“要是被真田記住了回去可有好受的。”

“難道你們不好奇嗎？柳也是，從來都沒有得到過幸村的準確資料吧？比賽都結束了，現在幸村整個人都溫和了很多，這可是個好機會。”

眾人都被丸井說得有些躍躍欲試，柳想到了自己的資料裏幸村那個空蕩蕩的部分，有些意動。

另一邊，幸村和真田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被隊友惦記，他們的大腦已經快要被溫泉水和巧克力融化掉了。如果說全國大賽前他們還是剛剛告白成功的狀態，那麽現如今或許就是世人常說的熱戀開始。

幸村推著身邊人的肩膀，兩個人艱難地分開。溫泉真的是太可怕了，這裏有種魔力，或許已經不是普通人能夠克制的地方。回想起以前和隊友們在箱根合宿的日子，幸村第一次覺得，和朋友們一起是最安全的。

“……抱歉，弦一郎。”他雙手有些煩躁地弄亂了自己的頭發，大口喘著氣平息，皺著眉笑了一下，聲音有些低啞，“我不會再這樣玩了。”

真田從池子裏站出來，走到花灑下調低了水溫。他的耳根還在泛紅，為自己薄弱的自制力狠狠地自責，“不，我也不對。”

浴房忽然又安靜了下來，這一次，兩個人都有些不好意思。明明是自認為心智成熟穩重的人，卻在初嘗情-欲的這時變成符合這個年齡的少年一樣。像兄弟般相處了十年，這種忽然變化的關系讓他們又好奇又不知所措。

“明明白天的時候還是和以前一樣自然的……”幸村小聲說了一句，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麽了，如果以幸村部長的身份出現在外面，他總能游刃有餘，可是一旦和戀人獨處，就成為一個簡單的戀愛少年。

再這樣下去，恐怕連半年的時間都不用等了。

不自覺地玩著水，幸村陷入了沈思。

“又像小時候那樣啊。”

在自己耳後傳來的聲音那麽近，幸村渾身一個激靈。回過頭，圍著毛巾的真田正蹲在自己身後的池邊。

“你小時候就喜歡把水攥在手心滋出來，這麽多年一點沒變。”真田解開了毛巾回到池裏，臉色如常，好像剛剛的失控沒有發生過一樣。

幸村也笑了笑，“你也是，喜歡頭靠著池邊擡頭睡覺，小心泡暈過去哦。”

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漸漸都回想起兒時的一幕幕，或許戀愛的熱度總有一天會慢慢降低，但是他們的感情是如水流積累至今的。每次想到這裏，幸村就總能靜下心來。

放在水下的手被身邊的人握住，他們就這樣安靜地看著星空，許久都不再說話。

“我喜歡你家的那個回廊。”

幸村小聲說著，回憶起入院前的那個夜晚，“冷清古樸，有一股禪意。”

真田知道他在說什麽，因為那個星夜自己的坦白，這個人才下定決心住院治療。

“這裏的星空很幹凈，有點像那一天的夜空。”幸村娓娓道來，過去一直說不出口的話也能一點點吐露了，“那天我就知道你的心意了，但是自己的事情亂成一團，根本無暇他顧，甚至在你一字一句說著被我打敗的日期時，我都只是在逃避你的目光。”

我是一個膽小鬼，對自己的生命沒有自信，對你的感情也沒有信心。

“你之前說過等了一年才告白，現在想想，我是多麽遲鈍。”幸村低下頭，水面倒映著自己蹙眉的臉，“在我生病的半年裏，兩個人都同時在煎熬，對不起……”

“如果你要道歉的話，我也有錯。”真田打斷了他的低語，轉過頭看著少年的側臉，“要是我早一點告知你我的感情，你就不需要一個人支撐過來了。”

“弦一郎……”

“所以，趕快停止這種互相認錯的鬧劇吧，我們之間不需要道歉。”

他攥緊了幸村的手，把自己的力量傳達給對方，“與其說抱歉，我更想聽到謝謝。”

“告訴我‘謝謝你的陪伴’。”他難得笑得溫和，聲音溫柔得讓人想哭，“然後我就會說，‘不用謝，這是我應該做的’。”

“你看，就是這麽簡單，精市。”

“你只需要說出來，對我而言就足夠了。”

真田握著對方的手，那只手在微微顫抖，面前的人也還低著頭，平靜的水面上，順著少年的臉龐滴落了透明的水晶，墜入池中，泛出層層波紋。

許久，少年才輕聲說出一句。

“謝謝你的陪伴。”

“不用謝。這是我應該做的。”

修學旅行的第二日，幸村發現柳時不時會觀察自己。以往會有這種情況也不過就是在球場上，現在看來恐怕對方想要獲得自己的更多信息了。他不動聲色地如常行動，並不在意他們的八卦。兩個的關系估計早就被大家發現了，他也從來沒有掩蓋過，這些隊友是他從來沒有懷疑過的人，如果唯一讓他擔心的，大概就是會背後策劃什麽讓自己頭疼的計謀。

他們在上午跟著帶隊老師去參觀了預約的北海道廳舊本廳舍，這是一套美國風格的新巴洛克式建築，紅磚墻琉璃頂，屬於那個大開拓時期的文化融合讓這個過去擔任北海道政府樓的建築充滿了巍峨的美。幸村註意到仁王頗有興致地觀察著這些建築，不由得有些好奇。

“你很喜歡建築嗎？”

“有點。我家的爸爸是建築公司的職員，從小就看過這種制圖了。”仁王聳聳肩，他喜歡手工也不是什麽秘密，以前幸村還誇讚過他的雕塑和設計，“你還記得我國二去參觀過建築科吧，大概這方面我有點興趣。”

幸村了悟，“劄幌的建築都很明顯的歐式和美式居多，昨天我們去看了巧克力工廠，那邊是英式古堡。”他和仁王有共通的喜好，因此兩個人一路同行交談，一個關註建築設計，一個關註美學色彩，倒是讓跟在他們身後的人有點意外。

“我是知道雅治也就和幸村聊得比較深，不過沒想到他們關系這麽好？”丸井有些感嘆道，“這家夥平時也總是挺游離的，看著他能有認真的東西，反而讓我有點敬佩了。”

“今年的藝術鑒賞會，他的作品獲得了雕塑區投票第一名。”柳提供了數據，看著隊員驚訝的眼神，“精市告訴我的，你們對網球以外的東西也太不註意了。”

這類政府建築向來都是統一活動，學生們聽著講解也慢慢了解了那個時代的文化背景。等到結束參觀出來，他們才都各自散開繼續自己的行程。參觀了幾處提前定好的景觀，品嘗了期待的美食，眾人回到旅店的時候已經是下午過半。早上就整理好自己的行李寄存在旅店，帶隊的平田老師為他們辦好手續，學生便前往小樽。

從劄幌坐函館本線，火車穿過劄幌市向海邊駛去。小樽市就在石狩灣的半弧裏，這裏風平浪靜，是不下於劄幌的旅行聖地。火車一經過錢函站就正式來到了沿海路段，左邊臨山右邊沿海，這一段不僅有學校，還有佛寺神社，以及半山坡的旅店會館。

一路上幸村都坐在窗邊望著海，他一直都對海洋情有獨鐘，這裏的風景是與神奈川完全不同的，不僅與海邊那麽近，甚至還有別樣的冷冽，讓這裏的海多了一分冰冷的寬廣。開啟的窗縫有清冷的風，鼻尖鉆進了獨屬於北方的氣息。

真美。

他只能睜大眼睛貪婪地註視著，沒有任何畫筆能描繪，即使親眼目睹了恐怕未來也無法回想起現在看到的景色。這是瞬間的，視覺嗅覺聽覺共同創造的美。

如果說網球讓他創造了自己的世界，那麽藝術就讓他清楚地認識到，他的世界是多麽渺小。

自然是不能描繪的。

海之藍。花之色。

這些都是無論如何努力都不能重現的東西。幸村一直追逐著這些滂沱的生命力，而現在，被它包圍著，他只能沈默地凝視。

“為什麽你會鉆研油畫，我終於明白了。”

坐在身邊的人低聲說著，仿佛不想驚擾這個靜謐的美景一般，“即使多麽上好的顏料，都沒法畫出來這種感動。”

“羅丹說過，‘藝術即感情’。”幸村回答他，“如果藝術家一生只有一個目標的話，無疑就是把自己的情感融入作品裏。”

他摸著自己手裏的素描本，能想到這裏每一張畫裏自己當時的情緒，“很多時候，我不覺得自己在創作，我只是把自然帶給我的情緒記錄了下來。”

他轉過頭看著真田的眼睛，“而有時，我畫人物，也是為了把我的感情表達出來。”

真田笑了笑，握住了他的手，“真想看你的畫，回去之後讓我參觀一下你的創作過程吧。”

他們親密地在桌下交握，安靜地望著窗外。這個北方的海灣像是一個搖籃，讓車上的人都沈溺於美夢之中。

到達小樽站的時間很快，這是一個有悠久歷史的港口城市，出了站下車就看到了不少有著百年傳統韻味的建築，這裏的當地人只需要半小時就能到劄幌，因此下午的此時，車站有不少通勤通學的人。

他們的旅店離海很近，不少人都翻出了長袖外套。盡管白天還很熱，陰天或晚上就會降溫，學生們入住了房間後都自由行動。抱著“有集市就絕對不能錯過”的心態，丸井拉著他們去逛了三角集市，這裏的海產品非常新鮮，幾個漂亮英俊的少年一行在美食中穿梭，一路都被推薦了很多食物。

幸村一直都熱衷於烤魚，此外對海鮮也相當喜愛，集市裏當地人的海膽有著特別的甜香，混著味噌的蟹肉也饞得讓人留下口水，腌魚制成的小菜，海藻和其他食材拌出的醬菜……他們都沒法抵擋這種誘惑，在最喜歡的一家店內坐下開始了海鮮大餐。

“海鮮丼明太子和熱乎乎的白米飯，簡直天國。”

“螃蟹好肥，章魚好大！”

再多的感嘆都無用，很快他們只能安靜地享用美食，除了“好吃”再也說不出別的來。老板娘在門邊看著大口吃飯的少年們，臉上全是滿足。比起這些滿腦子都是各種小麻煩的孩子，大人或許更懂得，在短暫的進食時間，有如此美味打消所有現實中的煩惱是多麽難得又幸福的事。

盡管在每一家吃的東西都不多，等到他們買了最後一家水果店的甜瓜果凍後，所有人都是不能再進食的狀態。

“松葉蟹、鱈場蟹、毛蟹、花咲蟹……”丸井數著他們吃過的各種海鮮，似乎還有些意猶未盡，“鮮蝦真的好甜，幹貝湯好香，啊糟糕我又有點想吃了。”

大家都對丸井的飯量有了新的認識，“大概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烤魚……”幸村感嘆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僅僅一頓飯攝入的嘌呤就很過分了，海產品好可怕。”

“嚴格說來，如果每天都在小樽吃到這樣的海鮮，我或許也能放棄烤肉了。”仁王繞著小辮子回過頭看著那個不起眼的市場，“這裏這麽小，人真的好多。”他們在用餐的時候還有很多人在狹窄的路上經過，上班族學生游客當地人。這個集市就像一個親切寬容的農家太太，只要是喜歡他們的食物都會認真地招待。

沿著街區散步走到海邊，一路看到了第二天要去參觀的建築和一些甜品店鋪，丸井還能拉著桑原繼續戰鬥，其他人都在路邊慢慢走著等他們。這裏的景色有一種特殊的平靜，沒有高樓大廈，像一個安逸的小鎮一樣舒服。夕陽下漸漸變涼的空氣也帶出入秋的氛圍。

“北海道的秋天好早，現在神奈川還正熱呢。”幸村感嘆了一句，拉攏了外套袖子，“雖然冷，但是又覺得恰到好處，正是理想的秋天。”

真田還是夏季短袖，沒有像別人那樣加外套。他把手放在幸村頸側試了溫度，覺得對方沒什麽問題，便收回了手。

目睹一切的柳開始有些讚同丸井的計劃了。對於這兩個人越來越自然的行動，他簡直好奇心上升到了頂點。

晚上散步回到旅館的時候，這夥少年終於漸漸消食了。他們在這裏住的是大和室，能容納8人的空間剛好方便學生交換房間，正選們心安理得地像合宿一樣窩在一起。房間裏有旅店準備的水果零食，大家還翻出了在路上買的各種點心，夜宵時間讓這些少年們也不再註意保持健康，伸展著四肢圍成一圈。

“既然幸村也願意參加我們就不客氣了！”

幸村笑了笑，覺得他們也不會有膽子問自己太難回答的問題。從抽屜翻出的紙牌選出九張，A到8的數字和一張鬼牌，這是最簡單的聚會游戲。以前他們就在箱根合宿玩過，本著互相了解的目的，他們也沒有什麽懲罰，只是互相提問。

“……這次是我，”切原舉起手，掃視著身邊的前輩們，覺得似乎問什麽都不太能逃掉，“唔，所有人都說出自己被真田副部長鐵拳制裁的次數！”

“哇赤也真有你的，”丸井仿佛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和頭在隱隱作痛，“反正沒有你多。”

“丸井前輩真狡猾……”切原不滿道，“我正式比賽也就輸了兩次！平時被罵不能算。”

平時被罵已經習慣了啊，可憐的孩子。眾人在心裏默默感嘆的時候各自也說出了次數，柳想了想，似乎從來沒有經受過，於是搖了搖頭，“我沒有，精市應該也沒有……”

“有哦。”

除了真田，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

幸村笑瞇瞇地拄著下巴，盤腿抱著一個枕頭，“1次。”

什麽時候？這麽想著，然而看到幸村的表情，大家都覺得要是深究的話會變得很糟糕。

“幸，幸村部長……”切原有點不敢置信，“幸村部長居然被真田副部長打了……”

“赤也，你這個說法很奇怪啊。”

“噗哩。”

看著大家好奇得不得了卻不敢問的表情，幸村終於笑出了聲，“應該是關東大會開始前吧，那時候因為各位練習的動作一團糟，我對著弦一郎狠狠地發火了呢。”

啊，你絕對不是在說真話，至少這一點我們現在是知道的。

“大概是說的太難聽了，弦一郎氣壞了，大喊一聲‘你這個混蛋’！”他繼續笑瞇瞇地解釋著，伸出手好像右臉還有點疼一樣摸了摸，“鐵拳是什麽滋味，我也知道了呢。”

他挑了眉看著真田，那個人正無所適從地抿著嘴，讓自己的表情格外嚴肅。

雖然真相肯定不是幸村說的那樣，但是看著真田的反應，大家也都知道至少這一拳是真的。原本打算挖出他們的秘密，卻反而被糊弄過去，丸井有點不甘心。他手氣極好，接下來便抽到了鬼牌。

“哈哈哈，你們全部，給我說出來自己初戀和告白的年齡！”

“文太！不要公開處刑！”

“丸井前輩太過分了！”

看到丸井望向幸村的眼神，真田終於明白過來這是專門針對自己的問題。幾個人不情不願地挨個披露，驚訝於柳生那細膩的羞澀表情。

“抱歉比呂士，你不說也可以的……”丸井眨了眨眼湊到他耳邊，“反正是想讓真田說。”

“就是如此，搭檔。”仁王靠著柳生的背，笑瞇瞇地說，“你還能再保密一段日子。”

輪到真田的時候所有人都隱含期待看著他。以他的正直脾氣，絕對不會說謊，也不會拒絕披露，就算被認為狡猾也沒關系，他們真的對這兩個人超級好奇！

“四歲。”

哈？

“初戀的年齡，四歲。”真田低聲解釋道，不去看身邊那個人的眼睛，“告白的日期，十五歲。”

所有人都楞住了。

“十年……？”

幸村在心裏嘆了一口氣。

“好奇心滿足了嗎各位？”他挑起一個笑容，“下一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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