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回到立海坐席的時候，從身後源源不斷而來的視線讓他有點不適應。以往從來都是盡可能地不和自己直視的部員們，在他回過頭去瞪他們要求收斂的時候，不僅沒有害怕，反而熱烈地睜大了眼睛看著自己。

“弦一郎，這時候就讓大家為你歡呼吧。”身邊的柳溫聲道，他正在彎腰從網球包裏取出自己的球拍，確認外套的拉鎖拉至頂端頸下。切原早就做好了準備，他在場邊椅子上拉筋，保證上場後的彈跳和反應。

“真田副部長，出風頭這種事怎麽能讓你一個人享去。”切原首先走下場內，身後跟著那個高瘦的少年，“之前讓仁王前輩搶走了機會，我可不爽了很久呢，這一場也不知道夠不夠我打的。”

“赤也，靜下心。”幸村提醒著他，對於柳的比賽，他一向都從未擔心過。盡管切原以往還有會失控的可能，但是目前已經能有效穩定自己的情況下，有了柳在身邊做搭檔，想必絕對不會出任何意外。他掃視過切原身上摘下的負重，看了看後輩神采奕奕的狀態，稍稍放了心。

轉頭望向柳，發現這個人正微微側頭看著青學的坐席。

“好像已經回來了呢，那孩子。”幸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不遠處，坐在青學坐席上被幾個人圍著的少年茫然地睜著眼睛，“現在想想，手冢之所以堅持消耗手臂扳回比分，恐怕也是為了爭取時間吧。真是不一般的人。”

柳輕輕點了點頭，“有了打滿五場的條件，作為前輩不會讓後輩失去這個歷練的機會吧。”他看著幸村的側顏，嘴角彎起一個弧度，能和幸村對戰，或許對於這個青學的新人來說既是幸運，也是折磨。

兩年來都在這樣的地獄訓練中漸漸習慣，立海網球部部員都曾經在不斷地和部長對打中突破自己的極限，這樣的訓練比起普通的菜單內容要遠遠更加有效果，只是這半年來，或許面對著真田，大家的狀態都有些不穩。

能看著那個人重新站在球場上，用熟悉的方法把自己毫不留情的打倒，他們在精疲力竭仰面躺在地上的時候，說不定，心裏卻笑得開心。

每個校隊都有這樣的領袖，對於青學來說，手冢的回歸正是那個讓他們全神貫註迎戰立海的關鍵。然而在手冢都如此戰敗的時候，這一盤青學已經開始內心出現縫隙了。

柳不著痕跡地笑了笑，無論四年前也好，上個月也好，他對於自己的舊友都有著最深刻的了解。他們既是朋友，也是對手，同屆的兩個數據網球選手，能在這個全國大賽的決賽重新對戰，或許今天，他的那個新招，也該適當地露露面了。

弦一郎的首戰打得這麽漂亮，我也想看看精市吃驚的表情。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轉過頭拍著自己的手臂以作鼓勵的少年，和後輩轉身走上場，球網對面，是熟悉的人影。

“接下來進行全國大賽決賽第二場，雙打二的比賽！”

“又見面了，蓮二。”高大的眼鏡少年低聲說著，乾把覆雜的眼神藏在眼鏡後。時隔不久再一次相遇，原本以為那次比賽能讓他看懂蓮二的堅持，卻反而陷入了迷茫中。如果不是後輩堅定的眸子，和那決絕的意志，恐怕就算是他，也沒法重新面對這個人。

不過現在，我已經有備而來了，絕不會兩次掉進同一條河流。

“真可悲啊，貞治。”柳看著乾的眼睛，你在想什麽幾乎都不用推測。今天讓我看看你的新變化吧，有赤也在場上，作為前輩，我也不會再放水了。

“‘絕對不會再輸給你’，你想這麽說，對嗎眼鏡仔？”挑起了眉毛歪著頭側目盯著乾，切原笑嘻嘻地張口，模仿柳的語氣驚嚇到了包括場上兩個選手之內的青學眾。

“笨蛋，你的臉上寫得清清楚楚呢！”切原搖著頭笑了一聲，目光掃過另一邊陰沈著眼瞪著自己的海堂。不僅僅柳生前輩，部長居然也會誇這個人，到底有什麽好的，陰森森的蝮蛇！他回贈給對方一個不屑的眼神，無視了對手燃起怒火的眼睛轉身向後走去。

“柳前輩，15分鐘就夠了吧！”

“赤也，註意禮儀。”柳面無表情地橫了他一眼，“我們不趕時間，你給我認真打球。”

被自家前輩教訓的切原撓了撓頭，敷衍地應和了兩句，在前場站好。

“一盤決勝負，立海發球局！”

半側身面向球網的少年，上身前傾，柳在底線站定，目光掃過球場白線。長度23.77米，寬度10.97米，球網兩端高1.07米，中央高91.4厘米，發球線距網6.40米。他的腦海裏迅速出現了一個數據化的立體虛擬球場，無數金色的線路被標註著百分比出現在眼前。視線中央，兩個人影在各自站位躬身，一切都在計算中。

沒有彈地直接拋球，球拍上是最佳的觸感。

乾快速跑位上前，“飛向中線內角的概率是82%。”經過無數次地計算和推演，現在他對於柳的資料已經完備，根據以往的比賽錄像來看，首球選擇平擊的內角球是他的習慣，這一分我拿下……等等，反方向？

沒有如期的球路斜著砸到一側，他飛快地反應過來，腳下轉變步伐，右手伸向右半場的底線邊角，堪堪在二次落地前碰到了小球彈回。

早就在網前等候多時，切原把剛剛過網的小球攔截，他帶動著肩膀和上臂的力量，正手揮拍，打出了一個從網前直奔左邊線底角的短蛇球。

這一球甚至繞過了前場的海堂，緊緊貼著他的頭巾，在耳尖擦過。有一瞬間，海堂幾乎被飛馳而來的金光震懾在原地，無法動彈。

“的確好用啊，你這個蛇球。”切原把球拍舉至面前，沿著球路畫了一個弧度，然後扛在肩膀上。他對於當初讓丸井前輩受制約的這個絕招耿耿於懷，區區一個曲線球就想讓我們立海認輸，想得美！纏著柳前輩弄清楚了這一招的原理，切原迅速地掌握了這個技巧。憑借傑克前輩的臂長和力量，能夠打出海堂同等水平甚至更快的蛇球並不難，但對於他自己而言，要用最精確的角度和力量彌補身材的差距，把對手練習很久的絕技化為己用也是需要琢磨的。

果然，就像柳前輩所說的那樣，這個蛇球並不是多麽難破的東西，不過就是出奇而已，要找到規律對於那個機器人前輩根本小菜一碟。

海堂一時間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在關東時看見桑原打出了螺旋蛇標就已經明白，僅僅依靠原來的技術是不可能走向全國的。他的蛇球能被人學會，能被反擊，就說明破綻百出。

面前的敵人臉上都是不屑一顧，這個切原是能夠和不二前輩打到搶七的人……連乾都贏不了不二，這場比賽，自己還有什麽可以發揮作用的地方嗎？

“30:0！”

“40:0！”

“1:0，柳切原領先！”

四球結束，乾已經出了一身汗。柳的發球並不是以得分制勝的ace球，而是不斷讓乾跑動錯估的壓線球，盡管一直都在用數據來計算，乾還是會每次都判斷錯誤，必須全神貫註地調整腳步才能接到發球。而另一邊海堂在調整站位的時候也一直都觀察著切原回擊的動作，他驚訝地發現，兩個人盡管身材相仿，但是切原所打出的短蛇球截擊比自己還要精妙。

想要完全保證每一球都在界內底角並且球路不會被攔截，這個球的起手非常難，肩膀為軸心的揮動，手臂對力度的細微差別，手腕的旋轉和握拍的手感，以及面對不同程度的來球進行及時的調整，這些都是自己夜以繼日練習了無數次，才終於完成的絕技。

這個人居然只是看著就學會了，可惡！

“海堂，冷靜。只是一局而已，下面是我們的發球局，主動攻擊在我們這一方。”乾並不是沒有料到這樣的情況，比起後輩他自己要冷靜得多。即使收集了資料，對方是否發揮了真正的實力也是需要考慮的問題，因此回到己方的發球局，他還是出言安慰後輩。

同樣都是數據網球，乾也意識到了自己和柳的根本區別。如果說柳是通過高速運轉的大腦來輸入收集到的數據，並且計算出數十步後的比賽局勢，那麽乾就是將數據在腦海中物化，模擬對手的行動來預知。

前者是超級計算機，後者，是3D模擬系統。

從實用性來說，乾認為，自己看到的比柳要更加真實可信。

何況，現在他已經準備充分了。

“海堂，接下來，我們要扳回劣勢。”他重新扶正眼鏡，走向底線。手裏的小球就是他將數據化為攻擊的工具，蓮二，會輸給你不代表我就此罷休了，“你的資料……”

“你的資料我已經收集好了。”微微低著頭調整著拍線，清秀的高瘦少年輕聲說著。他的身邊，矮了一頭的切原擡眼看著對面那個眼鏡仔，對方一臉呆楞地微張嘴。

柳側過身來，註視著乾的雙眼裏古井無波，幽暗深邃。

“你以為我柳蓮二的資料是那麽容易得到的嗎？”

乾的手心漸漸滲出汗來。

“差不多該祭出那招‘飛瀑發球’了吧？”

“我們的參謀真可怕……”

滿場的靜寂中，青學的選手各自站位，誰都能看出來，柳的那一句話對青學雙打施加的壓力有多大。立海的很多人都只聽說過這一招的名字，而正選則在錄像裏見過，那時乾在冰帝戰中擔任雙打時初次披露，速度僅次於冰帝鳳的新重炮。

通過高速發球ace得分，無疑是這一招誕生的意義。既能在比賽中逆轉局勢，還能借此來鎮壓對手的氣勢。然而主動攻擊，與被人預料的不得已，這是完全兩回事。

“柳的數據現在達到了什麽程度？”真田坐在最前排的坐席詢問著，原本是站在欄桿旁方便和幸村交談，但是被對方瞪視一眼後，他還是乖乖回到一邊坐下。

“能夠基本上預測你的一盤六局比賽的程度。”幸村篤定地說。他的回答讓身後的幾個人都懷疑地轉頭看向真田。

“幸村，要是之前你這麽說我也信了，但是剛剛那盤比賽過後，柳真的能預測到現在的真田嗎？”丸井微微皺眉，三巨頭裏他和真田幸村認識最早，盡管從來都打不過柳，但是要說能做到這一點，他還是半疑半信。

“預估和勝利是兩回事，丸井。”幸村解釋道，“數據網球一向都是通過掌握比賽局勢來獲勝的，如果能看到真田未來的每一步，柳要做的只是提高成功攔截回擊的基礎實力即可。”

不過，以柳的運動五維來看，他的力量並不能和大腦計算同步，因此如果是這兩個人比賽，他恐怕接不了真田的火和雷，只能通過提前封鎖真田的絕招來得分。

“……所以說，現在柳已經完全看透了青學這兩個人接下來每一局的可能性了嗎？”他們都目不斜視地盯著那個高瘦的人，能做到這一點，就像他們不久前討論的才氣煥發一樣，“幾乎超越了人腦的極限”，當時柳是這樣說的……

他們看著場上藍白運動服的對手，心裏冒出一絲同情。

對場外的討論一無所知，乾正在陷入慌亂中。被猜到會用發球來制勝在他意料之內，但是說自己沒有得到柳的數據……難道說，他之前無論是錄像，還是交手中，所有的數據都是假的嗎？

只要有一瞬間出現了懷疑，數據庫就會從不起眼的地方開始慢慢紊亂。

乾的飛瀑發球除了速度優勢並不具有威懾力，而柳在訓練中已經適應了更快的發球機，目前面對那個新重炮，他也有把握回擊。球路就如同他腦內看到的一樣，在後場攔截回擊，對方發球後的動作還未收回，這一個絕招就眨眼間被破解。

海堂還在左前場，小球飛落在乾的右腳一側。原本用於發球得分的技術，居然如此漏洞百出，大多數觀眾都面露驚嘆。這個球速是目前今天的比賽中最快的一球，然而僅僅是高速，如果對手早有準備，也不能制勝。

“等等！是海堂！”

“蓮二，你是不是忘了，我們在雙打比賽？”出現在底線的人影側身轉肩，向後引拍從下而上擊出一個巨大的螺旋，小球如同一個漩渦向對面沖去，繞過了中網指向網前的切原。

這正是曾經讓冰帝的日吉向日束手無措的絕技，“龍卷風蛇球”，然而卻在半空中被一個拍網攔住。

“我的大腦不會忽略這麽明顯的漏洞，貞治。”想要用這招封印赤也？那孩子可不是你們一直贏過來的那些選手。不如說，赤也早就在等著這一招了。

即使是如何強力的側旋，身體所能打出的威力也是有限的，切原從來都不會害怕這種外強中幹的招數。小球如同撞在了堅硬的墻壁一般，硬生生地終止了沖力。那堵墻壁甚至狠狠地壓下來，拍面揮向地面，在網前跳起的少年，赤紅著眸子扣殺在對面場地內，小球飛快彈起，又一次，在乾的眼前劃過，遠遠地落在場外。

“就這種程度嗎？弱爆了。”

就像沒有人知道海堂能救到那一球一樣，也沒有人想到，切原居然如此輕易地打回了這個海堂最強的絕招。“他到底是怎麽打的……好像早就等在那裏了一樣，難道說，這也是柳預料到的嗎？”

珍貴的發球局，接下來迅速地被破發。觀眾都看到，青學的兩個人如同牽線木偶一般，每一個行動都被對手牢牢掌握，甚至他們千鈞一發的回球都有對面場地跑位的一個身影。網前被切原嚴密地封鎖住，後場柳不斷地攻擊。就像青學的黃金搭檔一樣，無需交流，這兩個人就實現了毫無死角的配合。

“他們到底是怎麽做到的？”仁王發現了這樣的特點，心裏十分納悶。菊丸和大石磨合到國三才能成功，但是這兩個人搭檔雙打有幾次？

“在雙打領域裏，能做到這一點的就距離同調很近了。”幸村若有所思地想著，青學那一組已經摸到了，“但是顯然他們和你們的搭配模式完全不同。”

聽到幸村的話，丸井桑原還有仁王柳生都提起了註意。

“柳能夠完全預估的不僅僅是對手的行動，還有赤也的行動，而赤也則毫不了解。因此他們的雙打是領導者和實施者的關系。”幸村想了想，得出了這樣的結論，“柳通過輸入數據得到最佳的攻擊途徑和對方的行動預估，把結果告知赤也，讓他能夠完全封鎖網前的攻擊。而同時，柳能夠利用對方的死角來得分，這是最標準的攻擊-防守模式。”

恐怕在柳的大腦裏，他能夠看見四個人影在比賽，甚至有可能，看到了一直到比賽結束所有的局勢。但是，這已經超越了才氣煥發所能達到的程度。比起在每一球開始前預測，柳有更完善的數據庫支持，對手的進化也被他計算在內，連有可能的絕境反擊都能看到，這真的是人類能做到的嗎……

也想到了這一點，四個雙打都渾身冒出了一絲冷汗。太可怕了，柳蓮二。

“就像中央控制的主腦為聯網中的各個部門發布指令一樣。”柳生總結道，“柳君就是計算數據發布指令的中央計算機，而切原君就是一臺收到指令的終端。”

眾人都若有所悟地點點頭，幸村則從中發現了一個疑問，既然如此，這麽龐大的數據計算，柳是如何準確保證赤也和對手都能完全按照計算行動的？

場上已經迅速地改變了比分，來到第四局，再次有機會發球的乾仍然不甘示弱地堅持著自己的發球，然而這一次甚至連切原都能回擊。

“真的像柳前輩說的那樣，分毫不差呢！”

終於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絕招徹底喪失了用途，乾面對著迎面而來的小球楞在原地。

“砰！”

近在咫尺的網球被一個球拍攔住，眾人驚呼著乾突然滯緩的動作時，海堂幫助他避開了這個回球，小球在半空飛過球網，一個輕輕的碰撞，柳的球拍切削，小球彈回青學場地。

“空蟬。”

“4:0，柳切原領先！”

眼前出現了幾道白線，乾這才發現，為了救球，海堂的球拍刮到了自己的鏡片。

“乾前輩，請振作一點！”睜大了眼睛的後輩正在皺著眉盯著自己，“刮壞了你的眼鏡，很抱歉。”

不，是我該說謝謝。

乾拍了拍他的肩膀，側頭看向球場對面。那裏，仿佛有一個令人恐懼的存在，讓他心中充滿了不能試探的預感。

青學叫了暫停的時候，柳和切原也回到場邊。被無數奇怪的眼神望著，柳在心裏笑了笑。他向遞給自己水瓶的幸村道了謝，聽著少年的疑問，組織著語言。

“和柳生的分析一樣，我的確是向赤也傳送了指令。”柳盡量用最直白的話來解釋，“我們能看到的球場都是此時發生的，但是經過不斷擴大數據庫，提高分析的速度和精準，我能夠預見對手的行動，如果說常人的球場是具象的三維世界，那麽我就能利用數據看到未來。”

“柳前輩在每局結束都能準確地告訴我接下來他們會怎麽打。”切原聳了聳肩，感覺和柳前輩雙打，原本就沒有什麽難度，這下更是不刺激了。

“或許用專業術語來說，我的網球已經不再僅僅是數據網球了。”柳註視著幸村的眼睛，那裏出現了他所預見到的驚嘆，“而是四維網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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