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小蘇很早就來到公司，躲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只要她不提，趙文謙不提，徐文宣不提，沒人知道她要辭職這件事情。當然，她也不是真心想辭職。她只是，想擺脫“麻煩”。

可是，麻煩仍舊找她來了。

先是，聽到此起彼伏的“趙總好”，趙文謙來了，然後，沒多久，他就來她辦公室溜了一圈，裝作檢查工作的樣子。

趙文謙出去後，又聽到外面此起彼伏的“徐總好”，徐文宣也來了。他是徑直就奔李小蘇辦公室來的。

“李經理，有件事想給你提個醒——”他邊高聲說著，邊走進了李小蘇辦公室。李小蘇正準備聆聽教誨，他卻壓低了聲音，柔聲道：“我馬上要飛回北京，臨走前來看看你。記住，沒有我的允許，你決不能辭職。還有，我走後，你可以去公安局查我的檔案。我還沒結過婚。我有結婚的權利。當然，我的結婚對象不限婚否，哦，我的意思是說，不管她結沒結過婚，只要是單身，都可以成為我的考慮對象。”

李小蘇愕然地看著他。他怕極了她的這種表情，不待她說話，快步轉身就走。李小蘇怔怔地看著他高俊的身影穿過辦公區，直朝電梯間而去，一時竟不知所以。

無可否認，徐文宣是個成熟而且相當有魅力的男人。可是，那又能怎麽樣呢？

所有追女人時的男人都是充滿魅力的，所有虧待女人時的男人都是猥瑣的，所有背叛女人時的男人都是令人厭惡的。

李小蘇盯著他的背影發了一陣呆，然後，撤回思緒，開始工作。

快過年時，陳芳打來電話，又約她出去吃飯。而她工作實在太忙，抽不開身。

“知道你忙，可是，吃個中飯總可以吧？你們公司的人就不吃中飯？”

在陳芳的軟泡硬磨下，李小蘇只好就犯。

又約好在“冷不廳餐館”見面。

“你就不怕再見到上次那些人？”見面後李小蘇問道。

“不怕。習慣了！”

她仍舊那麽大大咧咧，點單倒茶，她都搶著做。做完等上菜的時間，她抽出一支煙，點上，猛吸一口，突然地就哭了。

“你怎麽了？”搞得李小蘇迷霧一團。

“沒怎麽。我就是覺得心裏壓抑得慌！”她顫抖著手，把煙往嘴裏送。

“不對，你從來都不抽這口的，什麽時候開始的？”

“幾年了。一直都這樣，你離開之後沒多久的事情。”

陳芳擦了一把淚，擤了一下鼻涕。李小蘇忙抽了幾張餐巾紙遞給她。

“不用，我自己弄！”她抽過幾張餐巾紙誇張地擤鼻涕擦眼淚。仍舊豪放，卻失了淑女模樣。這也許就是她本來的樣子，只不過是第一次呈現在她李小蘇面前而已。李小蘇冷靜地看著她，想道。

她也不再問陳芳所為何事，因為，她知道那麽一點點，不方便問。再說了，不好問的事情，問了別人也不一定會答；若她要傾訴，就是不問，她也會主動說出來。

果然，在她一個人哭哽了一會兒之後，忍不住訴起苦來。

“那個女人也太過分了，她竟然要我讓位！我憑什麽！”

“我把老公讓給她了，把床也讓給她了，她還得寸進尺！”

“我又沒做錯什麽，她憑什麽要這樣對我！”

李小蘇只靜靜地聽她訴說，並配上相應的表情，卻沒有問也沒有發表看法。

“我沒想到我也會到這一步，這是我不願意面對的，我以為我已經給了他們足夠的自由了，他們會對我感激才是，可是——他們怎麽能這樣對我呢？小蘇，我與你不同，是不是？我的心胸比你要寬是不是，你離婚了我不離，我的這種想法沒有錯，是不是？你離了，你家黎寶叫葉梅‘媽’，她也不對他好，這一切都不是你所願看到的，是不是？我看到你家黎寶那樣兒，我就不想讓我孩子也那樣兒，我不想離婚，可是——我該怎麽辦啊？”她一面說著，一面伸過另一只手，抓住李小蘇的手搖了搖。

李小蘇任她搖手，任她發氣，就是紋絲不動，淚水卻已經布了一臉。

黎寶，黎寶啊，你是媽媽痛心痛肺的寶貝啊！

她突然想沖回家鄉去，去看她那五年沒見到的孩子。心如刀絞，心如油煎。

“葉梅她根本就不是人啊，她對你孩子一點都不好。黎寶已經變得脆弱而叛逆，家裏人的話他一點都不聽了。你知道離婚的後遺癥了吧？所以，我是不想離婚的啊！我不想走你的老路！再說了，你離了這麽年也沒再成家，可見離婚後的女人多難再嫁啊！你那麽好的條件都愁嫁，那我呢，豈不更加嗎？我不想離婚，我就是不想離婚！”

聽著陳芳歇斯底裏的哭訴，李小蘇終於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你以為你自己做得了主嗎？”

“能，只要我堅持不離，就離不成！”

李小蘇冷冷地笑笑，道：“你堅持的結果就是——離！”

陳芳聽了這句話，似乎想起了什麽，道：“莫不是王大雲想跟我離婚了吧？”

李小蘇面無表情地說道：“你終於想到這一層了。”

“不，不會的。他是愛我的呀！我們這麽多年了，老夫老妻，我又沒為難他，他怎麽會有這種想法？”

陳芳想至此又猛抽了一口煙。這時，服務員端來了咖啡。陳芳也不管熱不熱，就要端來喝。被李小蘇奪下了：“陳芳，這不是你！”

“這就是我，也要像你一樣離婚了！王大雲怎麽可以這樣對我呢？”

陳芳失神地看著冒著熱氣的咖啡杯，聲音失去了爆發的力量，軟塌下來。

“你與他是老夫老妻了，他們又何嘗不是呢？你的嬌縱，你的愚蠢，讓他們有足夠的空間培養感情，他們已經習慣了彼此，卻漸漸地不習慣有你了！你也不想想，你現在才是多餘的！”

“李小蘇，你——哦，這樣說好像也對呀！”

陳芳掐滅手中的煙，冷靜地思索了起來，良久，才道：“其實你當初也是逼不得已的，對不對？”

李小蘇不語，陳芳又道：“譚昆明在你沒來之前，追過葉梅。葉梅很傲，不理他，他才追你的。沒想到，你們那麽快就結婚了。葉梅心裏想來也是不好受的，畢竟她心裏有譚昆明。所以，有些事情，你也該明白了。”

李小蘇手握咖啡杯，淡淡地說道：“都是過去式了，還提它做什麽。先想想你眼下的事情吧。”

話雖這麽說，心下卻黯然無趣。她雖然已經不再愛那個男人了，可一想起那個男人和他的家人對她的虐待，她就意難平。事出有因，想來，譚昆明心裏也一直是愛著葉梅的，所以才不把作為妻子的李小蘇放在眼裏。他後來迫不及待地找理由和她離婚，想必也是想娶葉梅吧。

二人從咖啡館離開時，陳芳的情緒已經沒那麽激動。

幾天後，陳芳又打電話來，說王大雲已經不回來住，他把鋪蓋搬到單位宿舍去了。

很快就過年了。李小蘇忙於自己的事情，把陳芳的事情給淡忘了。

公司舉辦新年酒會，徐文宣特意從北京趕來參加，身邊多了一位女伴。

畢竟是從大城市裏帶回來的且是留過洋的女子，風頭夠強勁，令全公司刮目相看。徐文宣帶著她到每個員工前面敬酒，以示他的恩澤與關懷。大家都笑臉相迎，誰都不敢對財神爺擺冷臉啊。

輪到李小蘇，他故意拖長了聲音道：“這是小李，我們售樓部的經理，業績很不錯的。這位呢，是我女朋友，當然是才貌雙全的丹妮美眉啦。”

說著，二人還眉目傳情了一下。李小蘇禮節性地回應了二位，微笑著喝下高腳杯中的酒。然後，目光移往別處，不再關註他們。

趙文謙目睹了三人的交鋒，志得意滿地，也過來和李小蘇敬酒。李小蘇只淡淡地對了一句：“謝謝。”

趙文謙點了點頭，看著徐文宣的側影，說道：“我這老同學，還是老毛病，換女朋友如換衣服。大學時代就這樣，也難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李小蘇本能地回應了一句：“你們不都是這樣嗎？不這樣，該不叫做男人了吧！”

趙文謙聽著不對味兒，想回她個尖利的，卻見她走開去。

徐文宣敬完酒，回頭不見了李小蘇，忙慌了神，急打趙文謙的電話。

趙文謙輕聲道：“我也找不著她。”

而此時，趙文謙的前面就站著李小蘇。她站在酒店的頂樓，面對滿城燈火，想著心事。當然，她並不知道，有一雙眼睛在暗中註視著她。

趙文謙不想打攪李小蘇，當然，他更喜歡欣賞靜立無言的她。他可不想自作聰明，用多餘的語言把美好的意境破壞掉。他想不通為什麽，只要一見到李小蘇就會情不自禁地說出一些言不由衷的話來，進而影響兩人的心情。所以，靜默是最好的狀態。他更不希望此時徐文宣出現，所以，他悄悄地把手機設為了飛行模式。

他默默地享受著二人世界，是的，真正的二人世界。他想起了他接送李小蘇的美好夜晚，想著她卻又不敢光明正大。就算是自己第二天要成為別人的新郎了，他還是想著要見她，要幫她，要保護她。

時間過得真快啊，二人都已經過了最黃金的年華，想來，自己已經三十五，而小蘇也已經三十三了——她還單身著，漂泊著——心裏竟酸酸的，澀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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