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芳來廣州旅游的前一個晚上，李小蘇與李紅都沒有睡好。

她們樓上鄰居兩口子吵架，吵得很厲害，可謂是地動山搖，鬼哭狼嚎。

平日裏看他們也挺恩愛的。男的長得高而俊朗，一臉英氣；女的長得富態飽滿，一臉富貴相。只是那男的有點陰郁，不太愛講話。從外表來判斷，那男的比女的大了十來歲。偶爾也聽他們吵架摔東西，但還不至於到達擾民的程度。可是，近來，他們由吵鬧變成了戰爭，且愈演愈烈。從聲音來判斷，那男的有相當霸道的暴力傾向，不僅如此，還有嚴重的性虐待行為。

“脫！脫！脫！”

“抽你！抽你！抽你！”

“你媽啊，你媽啊！我~你媽啊~”

男的汙語聲、打罵聲，女的求饒聲、哭聲，男的摔東西於地上的聲音，女的趿著拖鞋在地板上跑來跑去的聲音，像雷聲一樣轟入樓下兩個女子的耳朵裏。

“姐，他們在吵架，感覺那男的好變態哦！”李紅從睡夢中驚醒，叫醒了李小蘇。

其實，李小蘇也被吵醒了。

她們仰望著天花板，聽著樓上那一聲緊於一聲的吵鬧哭罵聲，心擰成了麻花。

“那男的看起來人模狗樣的，怎麽那麽兇啊，想起來都怕！”李紅說道。

“那男的比女的要大吧。”

“是的啊。”

“你以為熟男就一定會疼老婆啊，看來，哎！”

李小蘇說著嘆了一口氣，李紅瞧了瞧她的臉色，若有所思地應道：“看來也不一定啊！那男的對女的這樣，那女的怎麽也不離婚啊，要是我早離了！”

聽到這個“離”字，李小蘇渾身緊縮了起來，這是她自離婚以來常起的反應。她聽不得人世間一切關於“離”字之類的話題，這是她的忌諱，也成了她的克星。

離！離！離！

離的代價有多大，沒離過的人是不知道的！當然，若不離，付出的代價會更大。人只有兩個方面可以受折磨，一是肉體，一是精神。若婚姻不幸，離與不離都會受到傷害。

陳芳約李小蘇出去吃飯，李小蘇猶豫了一下。

陳芳在電話那頭，輕笑笑說道：“沒有別人，就我們倆。”

李小蘇聽罷，思索一二，回道：“那好吧。”

陳芳道：“廣州你熟悉些，哪裏的飯菜合我們的胃口，你該清楚，地點你定！”

其實，李小蘇也很少出外就餐，偶爾出去，也是單位聚餐或別人請客，至於哪裏飯菜合不合口，李小蘇倒太沒註意。入鄉隨俗，李小蘇早已經習慣了“獨在異鄉為異客”，也做到了“既為異客則隨俗”。廣東菜，她早就吃慣了。相比湘菜，她更愛吃粵菜。不是說湘菜不好，而是那股辣味會鬧騰她的胃，使她渾身都不自在。誰叫她有一副不爭氣的腸胃呢？

這樣的腸胃，註定她會背井離鄉。

因此，在李小蘇的意識裏，哪個餐館的菜都合她的胃口，只要不辣。

廣州這樣的大都市，餐館多了去了。

隨便哪裏都可以，但是，陳芳的想法與她不一樣，她得考慮她的飲食喜好。

思來想去，最終她選擇了“冷不丁咖啡廳”，那裏既可以喝咖啡，又可以點餐，好像就有湘菜。上回趙文謙帶她去那兒時，他自己點的就是湘菜。

一見面，陳芳很熱情地上來與李小蘇打招呼，李小蘇則明顯沒有那麽熱情。

她已經習慣了與人保持距離。每個來廣州打工的人，都得適應廣州的人際環境。大家來自五湖四海，鄉音不同，習俗不同，有時過於親密對自己並不是什麽好事。那是空間的差異帶來的交往的隔閡，而與陳芳則是由時間帶來的相處的謹慎。

她們雖然來自同一個地方，還在同一單位工作過，是正宗的老鄉。可是，幾年不見面，也沒有聯系，哪怕一個電話的溝通都沒有，這種時間的上的距離也會陌生了彼此。

她們是老鄉，是同事，更誇張點講是朋友。可是，若真是朋友，她就該告訴她葉梅是譚昆明二婚妻子的消息，但是，她也沒有告訴。當然，這也怪自己，向來是不與家鄉人聯系的。她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一樣，態度絕決，與自己的出發點斷了連絡。

“小蘇，你變了喲！”陳芳風面暄過後，就落座了，剛一坐下，就開始觀察李小蘇。

其實，李小蘇早就發現陳芳變了，變得更富女人味，更滋潤，看來她的家庭生活很幸福。

李小蘇笑笑，給陳芳倒了杯水，道：“變得很老了。”

“看你說的，你又不老，比我還小好多。別人都說廣州的水土不養人，見了你，才知道那是謬論。”陳芳一邊觀察李小蘇一邊笑說道。

李小蘇只是笑笑，沒有反駁，也沒有附和。

氣氛顯得有點尷尬。雖然她們原來在一起時，言語上有些投機，可是，也沒有過多的交往。後來，陳芳調到縣城以後，她們之間就更少了聯系。再說了，陳芳屬於那種特別喜歡群居群處的人，愛熱鬧，喜歡參與一些集體活動，如打牌啊，搓麻將啊，結件逛街啊等等。她的生活過得有滋有味，有時候，她根本顧不到像李小蘇這類心懷憂慮之人的感受。

她與李小蘇之間不能算是那種十分默契的朋友，只能算一般的朋友。

想起來，李小蘇還感到很慚愧，自己這輩子還沒遇到一個能夠交心的朋友。

她習慣了獨來獨往，她習慣了一個人吞咽所有的心事，處理與自己有關的一切事情，而不過分求助於其他人。

她的內心有多堅強，沒人知道。

見李小蘇只笑不語，陳芳卻並沒有停止話頭。

“嗯，這裏的東西味道還不錯，連茶都這麽香。”陳芳笑得面容燦爛。

李小蘇點了點頭，道：“確實還不錯。”

一會兒咖啡上上來了，陳芳沒有加糖，攪和了一下，就拿勺子舀了點往嘴裏送。李小蘇笑了笑，也如法炮制。

其實，她喝咖啡也基本不放糖。

陳芳喝著喝著，道：“原來這苦的東西吃習慣了，也就覺不著苦了。”一看李小蘇也若無其事地喝著，不禁呀然道：“喲，你也不放糖啊！”

李小蘇道：“我還真產習慣了。”

她一語雙關，聽得陳芳一楞一楞的，不過，她懂。

陳芳很聰明絕口不提與坪崗有關的事情，察言觀色，可得出結論：李小蘇對與坪崗有關的一切事情和言論持戒備態度。

兩個故人相見，如果不敘舊，根本就沒有什麽好談的。喝咖啡時就談咖啡，上菜時就談菜，總算把這次久後重逢進行了下去。

吃完飯，二人正準備結賬出門，陳芳卻突然說要上洗手間。李小蘇於是就在門口等她。

突然，她看到了一個面熟的男人帶著一個年輕女子朝這門裏走來，走近了，細看，那人不是王大雲嗎？

王大雲是陳芳的老公，可是，和他挽手走來的那個女子並不是陳芳。陳芳，已經去了洗手間。

李小蘇見到此情景，體會剛才想到的一些事情，突然明白陳芳要上洗手間的原因了：她在躲避眼前的兩個人，她沒想到王大雲會帶著別的女人也來這裏。

“冷不丁咖啡館”並非處在繁華鬧市，一個外地人怎麽會想到來這裏呢？她李小蘇若不是趙文謙帶她來這裏，是斷然不會來這裏的。雖然這裏的環境相當幽雅，這裏的菜品和咖啡都相當有品位。

正想著間，又有兩個人從外面走來了，李小蘇一看不由也產生了去衛生間的想法。因那兩個人是趙文謙與莎莎。

原來如此！

想必又是趙文謙帶來的！

她側身躲入屏風後面，瞧見四人互相寒暄，男人與男人交談，女人與女人互相聊天。落座後，男人倒茶，女人看菜單。

呵，真的是婦有貴夫品質高，夫有美婦精氣足啊！

李小蘇等了一會兒陳芳仍不見陳芳出來，便朝衛生間走去。

找了一圈，也不見人，才從衛生間裏出來，就有人把她拽到了一邊。

“噓——”是陳芳。

她神秘兮兮地示意李小蘇不要出聲，李小蘇當然配合。

“那邊有個後門，我們從那裏出去吧！”

原來陳芳剛剛是探出口去了。見到王大雲她不僅不打招呼，還像賊人一樣地躲開了，也著實奇怪。

二人從側門出了“冷不丁咖啡館”，陳芳松了一口氣：“差點碰上了不該碰上的人。”

李小蘇看了看陳芳，道：“有句話，我不知該不該問。”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告訴你吧，王大雲身邊有女人，我和道。她又年輕，又有錢，還有料，並能幫他。”陳芳直言不諱，像倒豆子。

李小蘇傻了，呆呆地看著她，輕聲道：“你也離了？”

問完，她自己都戰了又戰，驚了又驚，陳芳倒輕松自如，一臉不屑地說道：“你想哪兒去了，我們好著哩！”

“那~~”李小蘇活該聽不懂。

“他的事我都知道，他也知道我知道，只是那女的不知道我知道，懂嗎？”

李小蘇吸了口冷氣，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道：“我知道。你們還是恩愛夫妻，只是，你的老公在出軌。”

陳芳點了點頭，道：“對了。”

“可是，你為何能容忍他這個？”李小蘇覺得不可理喻。

“這有什麽？王大雲又不會娶她，我和王大雲才是夫妻，她再怎麽張狂也只是個小三。我不會同王大雲離婚的，想也別想。我辛辛苦苦經營了這麽多年的婚姻家庭，怎麽可能拱手讓給她？”陳芳自認為理由充分。

李小蘇不由皺了皺眉頭，不以為然道：“婚姻你是沒有讓給好，只是把老公讓給她了。”

“老公還是我的！”

“強詞奪理！”

二人都不容分說地用了短句。

一時氣氛凝結了，沒有開水是融化不開了。

陳芳頓了一下，輕聲道：“我和你不一樣，我是寧肯這樣活著，也不會去離婚的。”

說這話時，她的情緒明顯低了下來。

“我寧肯把自己的床讓出來給她睡，也不肯讓我的娃喊她為媽！”

李小蘇聽陳芳如此一說，不由想到了自己，想到了譚黎，想到了葉梅。心頭一顫，身體也就抖了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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