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蘭因絮果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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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窮途

皇帝正猶疑間,聽見皇後回憶般的語調。

“當年我初進宮,頭一回見到皇上的時候,他還是魏王,是我的表哥。沈時,你知道嗎?我從未見過生得那般好看的男子。從那個時候,我心裏便再也忘不了他,雖然深知自己不配。我在姨母身邊,每天偷偷地看他讀書、習武、騎馬,聽他跟姨母談天說地。他笑,我心裏也會跟著甜甜的。他那麽高大英俊、那麽博聞廣識,於我而言,卻又是那麽遙不可及——他從不愛理我,甚至從不肯看我一眼。直到我做了他的王妃、他的皇後,他始終如此。我不會爭、也沒本事爭,更不想爭。我所會的,只是每天默默想著他、盼著他,盼到心一點一點地結繭、死去、化成灰……”

“娘娘!”沈時心痛的輕呼。

“娘娘待皇上既是如此癡心,何不想法子令皇上知曉呢?其實皇上跟娘娘只是彼此隔閡得太久,皇上對娘娘了解得太少。若是皇上知道娘娘的心意……”

“沒用的,沈時。我太知道皇上的性子了,又何必自取其辱?我的心早就死了。如今就算皇上站在我眼前,我也不會再有一絲喜悅。我早已不盼他的恩寵,只想為自己留一分骨氣和尊嚴。”

皇帝的心一陣抽痛。

本以為她從來都是無心無腦、沒有知覺的死水朽木、布偶泥塑,就連外表都平凡得乏善可陳。

原來,她也是這般端柔淑麗、內秀婉約;原來,她也曾對自己懷著那樣純稚的少女心懷;原來,如今她已耗盡了情思,再不稀罕自己的寵愛;原來,她倩衣巧妝、讀書習文,也並不是為了討自己歡心……

既然已經錯了這樣久,既然她已不覆期盼,那便仍舊錯到底吧……

皇帝擡步出了鳳儀殿。

殿外守候的餘得水看見皇帝布滿陰霾的臉,不知裏面究竟是何狀況,忙低頭跟了上去。

庭院裏,在偏殿門口滿心忐忑地守望著的伴秋、伴夏一見皇帝邁出了鳳儀殿,慌忙跑出來送駕。

兩人依舊是匍匐跪地,不敢出聲。

皇帝走到她們跟前,停住了腳步,聲音低沈而寒冷:“朕今日來坤和宮的事,不準告訴皇後。若敢向任何人透出半個字,朕要你們的命!”

難道說皇上進去那半天,皇後竟然還不知道麽?

兩個人驚詫莫名,餘得水也楞住了。

“聽到了沒有?!”

皇帝的聲音裏帶了一絲狠戾。

伴秋、伴夏猛地打了個哆嗦,慌忙伏地叩首:“是。奴婢記住了。”

皇帝拂袖而去。

乾安宮。

皇帝從坤和宮出來便面色陰沈、一言不發。盡管餘得水心中也十分好奇那位跟沈時攜手進了坤和宮的綠衣麗人是誰,皇上又因何乘興而去、敗興而歸,可他一個字也不敢問,只緊隨左右、小心伺候。

“回稟萬歲爺,鄧通鄧將軍在外求見,說西南密使有報。”有祿進來回道。

“快傳!”

皇帝聞報,收了心思,打起了精神。

鄧通匆匆進來行禮畢,低聲近前稟道:“回皇上,末將收到西南密報,定遠侯有意與鎮守東平的歸德大將軍蘇紇結為兒女親家,欲為世子聘娶蘇紇將軍之女。”

“哦?定遠侯父子忠心為國,朕對他們關心不夠啊,以至於連世子的婚姻大事都要定遠侯自己費起心來了,實在是朕的疏忽。”

皇帝似是自責、似是謔笑地說道。

半側了臉又問了句:“蘇紇答應了?”

“回皇上,據密使報,定遠侯眼下只是同家人商量,因世子不樂意,正鬧著別扭,故而還未來得及正式向歸德大將軍家提親。不過聽說定遠侯與蘇將軍私交甚篤,若提了,蘇將軍料想也是願意的。”

“李玄意不中意這門親事?可知為何?”

“是。據說世子心中早有中意的女子,只因那女子被選入宮,做了宮女,世子便要等她出宮。定遠侯說那女子身份不堪與世子匹配,即便是娶,也只能做妾,世子正妻必須出自名門,且世子已然十九了,不能再拖。父子倆因此鬧了別扭。”

“宮女?可知那名宮女叫什麽?”

“回皇上,這卻不知。”

皇帝輕笑兩聲:“想不到這李玄意還是個癡情男兒。既如此,朕就賞李家個大恩典。你先下去吧。”

“是。末將告退。”

鄧通退下後,皇帝轉朝餘得水:“傳旨,定遠侯世子李玄意人才英碩,正在嘉年,朕甚愛惜。特旨賜婚,著聘娶工部侍郎盧壽庭之長女為妻,年內完婚。欽此。”

“是。奴才即刻去辦。”

西南邊地。定遠侯府。

接到聖旨的李家人全都傻住了。

李鳴鶴不明白皇上何以會突然關心起玄意的婚事。本想同蘇紇將軍家聯姻,令李家再添一份保障,可如今皇上突然下旨賜婚盧氏,自己這番籌劃算是白費了。

而李玄意更是怨憤,原本只是父親逼娶蘇氏,自己還可以拼力反抗,可如今聖旨賜婚,已是全無退路。看來無論如何,也只能委屈沈時做妾了。

玄意忍了滿心的不情願,叩首領旨,並開始準備進京謝恩並向盧家下聘。

雲嬌依然是軟磨硬泡,非要跟玄意同去,玄意經不住她的死纏爛打,只得答應。

京城。盧侍郎府。

“出去!都給我出去!”

盧家大小姐盧飛瓊哭著將前來勸說的婢女統統趕了出去,飯菜也掀了一地。

“回稟老爺,小婢們沒用,大小姐還是不肯吃東西。”

“唉!下去吧。”

盧壽庭坐在廳中嘆氣,一籌莫展。

盧飛瓊是他的大女兒,盧謙的妹妹、韓羽裳的小姑,今年剛滿十五歲。

飛瓊自小嬌生慣養,如今突然聽聞聖旨賜婚,要叫她嫁到西南邊地,簡直如聞晴天霹靂。從接了聖旨便在家哭鬧,水米不進。

盧家雖也舍不得女兒,百般不情願,可又怎敢抗旨,只能違心地勸說女兒。飛瓊哪裏肯聽,只一味地不吃不喝、大哭大鬧。

盧壽庭正愁得不行,適逢長媳韓羽裳過來請安,道:“公爹不必煩惱。小姑向與兒媳親厚,待兒媳去試試。”

盧壽庭嘆氣點頭,擺擺手示意她去。韓羽裳欠身告退,往飛瓊房中去了。

“妹妹開門,我是嫂嫂啊。”

韓羽裳輕輕叩門。

門開了,一臉淚水的盧飛瓊一把摟住韓羽裳,委屈得放聲大哭,眼淚、鼻涕蹭了韓羽裳一身。

韓羽裳顧不得嫌棄,忙拍著飛瓊的背柔聲道:“好了好了,來,坐下,嫂嫂有好事告訴你。”

“好事?”

飛瓊疑惑地抹著眼淚隨韓氏在榻上坐了。

“嫂嫂也是女兒家,知道妹妹不願遠嫁。聖旨難違咱且不說,只說這門親事本身,其實是極好的呢。妹妹或許不知,這定遠侯世子文武全才、風流倜儻,聽說性子也隨和得很,將來定會對你百依百順、體貼有加。等到他承襲了侯位,你便是侯府夫人了,多麽尊貴!這樣的好郎君上哪兒去找?別人想攀都沒這個福分,還不是全仗了皇上對盧、李兩家的恩典?妹妹該高興才是啊。”

“他便再好,我也不願嫁到那麽僻遠荒涼的地方啊!遠離京城跟父母親,想家了都不能回來看一眼,想想就覺得沒法活了!”盧飛瓊說著又要哭。

“傻妹妹,遠也只是一時,難道李家還能在西南駐守一輩子不成?以皇上對李家的倚重,遲早是要委以大任的。再說了,宮裏還有我姐姐呢。賢妃娘娘那樣得寵,有她在皇上面前多說兩句好話,李家決計不會長駐西南的。你只消忍耐幾年,定可返京。那時又可守著爹娘,又得如意姻緣,豈不兩全其美?”

飛瓊住了抽泣,將信將疑地瞪著韓羽裳:“嫂嫂,你說的可當真?”

“自然當真。你的終身大事,嫂嫂豈會騙你?若不是真覺得這是門難得的好姻緣,又怎會對你說這番話?”

韓羽裳真不愧是韓家的女兒,巧舌如蓮,直把個飛瓊哄得破涕為笑,一時間竟也覺得這門親事其實不賴,在心下暗暗盼著李家來下聘了。

宮中。元壽宮。

皇帝來請安時,正趕上沈時在為皇太後試戴新制的抹額。

見皇帝來了,沈時叩拜行禮之後,匆忙低了頭告退下去了。

皇帝心知她是有意躲著自己,佯作不察,問太後道:“沈時怎麽回宮來了?母後不是把她送到九弟那裏了麽?怎麽,九弟不肯納她?”

皇太後見皇帝問起沈時,只當他是又動起了她的心思,不由添了兩分戒備:“沈時身子不大好,是哀家把她接回來調養的。等她大好了,仍舊還是要送回信王府的。她與慜禎之間還差點火候,哀家隨時預備著推他們一把,早早把這樁心事了了。”

“哦?不知這火候是差在沈時身上,還是差在九弟身上呢?”皇帝頗有深意地笑問。

皇太後審視著皇帝的表情,不由也微微一笑:“兩個人都差那麽點兒。沈時差得多些。”

“難不成這沈時倒比九弟還不開竅麽?既如此,朕該派個驗貞嬤嬤給沈時驗驗身,若無問題,還是朕納了她、好生教導她吧。省得母後總為她操心、九弟見她也煩心。母後要是同意,早早打發人去趟信王府,把沈時撂在那兒的衣物都取回來。馬上就要做朕的人了,再有什麽留在信王府,好說不好聽。”

皇太後笑意更深:“嗯,也好。哀家這就跟沈時說,叫她好生準備。明日便打發人去信王府替她取東西。”

母子倆相視而笑。

皇帝走後,太後將沈時喚來。

“沈時啊,適才皇帝聽說你不願再伺候慜禎,便說這幾天要打發驗貞嬤嬤來為你驗身,另派人去信王府將你當初留在那兒的衣物也都取回來。”

沈時大驚,楞楞地望著太後,不敢去想這話內的意思。

“你別多心。皇帝要你驗身,並不是不信你的清白,而是你畢竟在王府侍奉了這麽久,皇帝突然要納你,也怕宮裏上下有人說你的閑話。叫人給你驗身,也是為了杜絕對你不利的流言。”

“不!太後娘娘,皇上廣有六宮,何必定要奴婢這樣一個卑賤女子?求太後娘娘跟皇上說說,請皇上收回成命!”

“沈時啊,不是哀家不幫你。當初你在信王府,哀家有話搪塞;如今你回來了,皇帝開口要你,哀家無話可說。都是哀家的兒子,哀家不能明著偏心、厚此薄彼。既然你跟慜禎沒緣法,皇帝又一心想納你,哀家只有點頭。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不可叫哀家為難。”

沈時的心無比絕望。她為什麽就是逃不開這兄弟倆?當初為了躲避皇帝才勉強進了信王府,後來因怕信王有朝一日真對自己動了心思,便借機逃回宮中,情急之下竟忘了還有皇帝在虎視眈眈。如今正疑心信王與齊玉有關之時,皇帝卻又來相逼!她覺得自己像掉在夾縫中的一粒小球,只能在高峭的兩壁之間來回滾動,別無出路。

想想要跟下旨誅殺父親的昏君共枕席、與設計謀害自己全家的奸妃同階陛,沈時恨不得立刻去死。可她如今連死的自由都沒有:宮人自殘尋死,意味著怨懟主子,罪犯大不敬,將禍及滿門。自己舍卻一條命,早早解脫倒是輕快,可沈家人呢?

沈時的心如遭淩遲,她痛苦地閉上眼,緊咬著嘴唇,任淚水恣肆。皇太後並不出聲,只靜靜地看著她,等她自己拿主意。

半晌,她終是橫下心,輕聲問了句:“太後娘娘,奴婢是否還能回信王府?”

太後心下暗喜,面上卻佯裝吃驚道:“怎麽?你想回去?慜禎那麽對你,你不怨他嗎?哀家可舍不得你再回他那兒受罪了!還是跟著皇帝穩妥。皇帝既真心要你,就定會好好待你。況且你在宮裏,哀家離得近,凡事還能護著你。”

“回太後娘娘,信王千歲待奴婢很好,真的!奴婢願意伺候王爺,求太後娘娘成全!”沈時痛哭哀求。

皇太後面上隱隱浮出一縷不易察覺的笑意,瞬間即逝。

“唉。既如此,哀家也不忍心勉強你。少不得硬著頭皮對皇帝說,你跟慜禎早有情意,只是害臊,一直瞞著沒告訴哀家。如今不得已吐露了實情,仍舊還是回到慜禎身邊去。”

“謝太後娘娘!謝太後娘娘!”沈時感激涕零地叩首謝恩。

不管信王爺是否齊玉,也不管回到信王府將是何結局,她都只有面對。路已窮途,這是她眼下唯一的選擇。

2、亂心

信王府。澄一閣。

竇虎氣喘籲籲地飛跑著闖了進來,手裏緊緊攥著一個卷軸,連請安行禮都顧不得,大口喘著氣將卷軸呈到信王面前。

信王疑惑地微微蹙眉:“什麽?”

竇虎朝門口侍立的小太監們擺擺手,將他們遣開,關了門。

“嘩啦”一聲,卷軸展開了,是一幅畫。

信王忽地瞪大了雙眼,死死盯住畫卷。

“你從哪兒得來的?”

聲音因突來的激動和焦急而帶著幾分顫抖。

“回王爺,渡月快要臨盆了,屬下去南市給她買些東西。路過一家雜貨鋪子時,在門外不經意瞥見了這幅畫,屬下當時就吃了一大驚,忙跑進去問這畫上的人是誰、乃何人所畫。誰料那店家一問三不知,只說這畫是他一個親戚三兩銀子賣給他的。他因愛這畫上的美人,買了掛在屋中好看的。屬下好說歹說,他才答應十兩銀子賣了。”

“可有問他那親戚是何人?住在何處?”

“屬下問了,他說他的親戚在韓侍郎府當差。屬下急著回來將畫呈給王爺,還未及細查。”

“韓崇道?”

“是。”

“給本王繼續查,務必查出此畫出自誰人之手,畫中人究竟姓甚名誰!”

“是。屬下遵命。”

竇虎領命匆匆去了。

信王手執畫卷,眼睛片刻也不肯從畫中人臉上挪開。

“回王爺,沈良侍回來了!”

常順兒半驚喜、半忐忑地匆匆來報。

信王倏地回頭:“哦?在哪兒?”

“回王爺,宮裏謝大總管親自用馬車送回來的,已經進府了!”

信王情不自禁地勾了勾嘴角,眼中閃出了似流星劃過般的光彩,但很快便強作鎮定道:“知道了。請謝大總管到承運殿待茶。叫沈時先回恬園吧。”

“是。”

常順兒去了,信王小心地收了畫卷,換了衣裳匆忙趕往承運殿。

“王爺,老奴奉皇太後懿旨,特將沈良侍送回來,繼續在王爺跟前兒當差。”

“有勞謝翁。只是沈時的身子大好了麽?母後氣消了麽?怎麽突然肯讓她回來了?”

謝功深微微一笑:“回王爺,沈良侍的腿已無礙了,前些天孫太醫剛給把過脈,說心疾調養得也見起色,只是要時時記住寬懷。王爺有所不知。本來太後娘娘還在生氣,不打算讓沈良侍這麽早回來。可皇上聽說王爺十分不待見沈良侍,便又提起了想納她為妃的話。太後娘娘已然準備答應了,沈良侍自己卻不肯,哭求太後娘娘準許她回來伺候王爺。太後娘娘疼愛沈良侍,便應允了,命老奴送她回來。不過太後娘娘囑咐了:不可難為王爺。若王爺實在不願留,叫老奴還依舊將人帶回去,送到皇上身邊。那就是沈良侍的命了。”

信王忙道:“母後這還是說著氣話呢。本王上回一時急躁,惹母後生氣,已經追悔莫及。母後一片苦心為本王打算,本王怎會如此不懂事?沈時願意回來,本王自然也願意留她。煩請謝翁代為稟告母後,說本王不會再難為她,請母後放心。”

謝功深含笑起身行禮:“老奴遵旨。定為王爺將話帶到。只是太後還有一句話,命老奴問王爺。”

信王聞言下了蟠龍寶座,垂手恭立:“謝翁請講。”

“太後問王爺:若將沈良侍留下,可打算納了她?若納,打算給她個什麽名分?”

此問有些出乎信王意料,他微微一怔,面有難色。

這是他很想逃避的問題。適才看了竇虎帶回來的那幅畫,他幾乎就要認定沈時便是無愆,可只要一日不得她親口證實,他就一日不能安心。

萬一真的都是諸多巧合湊在一起,她並不是無愆,納了她,該怎麽對待她?愛,或是不愛?愛她,便負了無愆;不愛,便生生耽誤了這樣一個無辜的好女子。

而如若她真的是無愆,又該以何方式跟名分納她?現在還遠遠不是時候將她的真實身份道出,她只能繼續做沈時。作為奴婢的沈時,是不能直接被冊為王妃的,甚至連封做側妃都不合禮制,只能先從侍妾做起。這對無愆來說,是多大的屈辱!

讓無愆頂著妾侍的名分跟著他,慜禎光是想想都覺得心痛,他舍不得讓他的無愆受那樣的委屈。可如今的形勢,他怎麽走都是難。路路皆不通。

謝功深見信王半晌沒做聲,於是說:“王爺不必為難。若是不打算納她,就還是照舊看待吧。只要皇上一日不催問此事,她就一日還是信王府的奴婢。”

信王聽了這話回過神來,忙說:“哦,不是。謝翁誤會了。本王是一時想不出給她個什麽名分才合適。況且她才剛回來,納得太急了似乎也不妥,倒像是本王多急色似的。這樣吧,煩勞謝翁回稟母後,就說待本王仔細斟酌,想好了,自會向母後稟告。”

謝功深心裏松了口氣,面上不動聲色,欠身道:“是,老奴記下了。若王爺沒旁的吩咐,老奴這便告辭,回宮覆旨了。”

“有勞謝翁,多謝。請。”

信王親自送了謝功深出承運殿。謝功深連說不敢,請信王留步,由常順兒送出去了。

謝功沛、吳嬤嬤、成川等人聽說沈時回來,皆十分高興,唯有蘊墨心裏堵得不行,暗暗切齒咒罵。

恬園。

“良侍,你回來真是太好了!我們日日想著你,又不能進宮看你。你身上可大好了?腿還疼嗎?”

春枝、春絮聽說沈時回府便立即飛了來,拉著手嘰嘰喳喳問個不休,親熱得不得了。

沈時見了她們也很開心,一一答了她們問的,又問她們這一向可好,敘了不少閑話。

沈時環顧自己的屋子,一切還同她離開那日一樣,處處纖塵不染。

“你們替我拾掇的?”

“嗯,是王爺吩咐的。王爺怕別人不熟悉這兒,把良侍的東西搗鼓亂了,特意吩咐我們日日來打掃整理的,叫一點也別改樣兒呢。”

沈時心中微動,默默無言。

“沈良侍在屋裏嗎?”

院子裏傳來小淳子的聲音。

沈時開了門,小淳子忙道:“良侍快跟奴才走,王爺傳呢!”

沈時心頭一緊:“淳公公,可知王爺傳我何事?”

“奴才不知。王爺傳得急,叫良侍速去澄一閣。良侍,快走吧!”

沈時被催得急切,來不及多想,匆忙跟著小淳子去了。

宮中。元壽宮。

謝功深回來覆旨的時候,正趕上皇帝在與太後閑話。

太後到了此刻也不避諱皇帝,直接問:“功深,依你看,慜禎到底願不願意納沈時?”

“回太後娘娘,奴才也看不真切。說不願吧,王爺已然表示了要仔細斟酌名分;若說願意吧,似乎又有些為難跟勉強,不知是否有何顧慮。奴才實在看不出王爺到底怎麽想的。”

太後微微嘆了口氣:“罷。哀家也不能太著急了,慜禎肯松了這個口,也已經算不易了。且給他些時間,讓他好好把自個兒的心看明白了也好。待有合適的時機,再替他們倆添把勁兒。”

皇帝笑笑:“母後說得是。九弟的性子,能這般表態,已算是極大的妥協了,咱們也該頗知足了。時機還是要的,只是貴在巧,不能強湊。若操之過急,只恐適得其反。暫時還是靜觀其變的好。”

太後點頭。

信王府。澄一閣。

“回王爺,沈良侍到了。在外候見。”

“傳!你們都退下。”

“是。”

小淳子退了出去,沈時垂首走進來,小淳子在外頭將門關了。

未待沈時行禮,信王已經上前握住她的雙肩,灼灼逼視著她:“告訴本王,你究竟是誰?”

沈時沒料到自己剛剛回來,信王又舊事重提,追著她逼問此事。真是越想逃避,越是避不開。看他對自己的身份如此敏感猜疑,只恐……

沈時真的不敢、也不願再往下想了。她沈默半晌,垂下眼眸,別過臉低聲道:“王爺怎麽又這樣問?奴婢沈時,是太……”

不等說完,信王將她拉到書案前,“嘩啦”一聲展開了案上的畫軸。

“那你告訴本王,這畫上的是誰?”

沈時目瞪口呆地盯住了那幅畫。

畫上的女子一身素衣,體態若仙,頭戴帷帽。長長的、蜜合色的紗幕被風吹起,露出女子潔凈動人的面龐,正是自己的模樣。

信王死死盯著她的神態:“說啊,這畫上的人是誰?”

沈時強壓內心的慌亂與疑惑,深吸了一口氣,微微偏開臉:“回稟王爺,奴婢不認得這畫中人。”

信王又急又怒:“你連自己的模樣都不認得?”

“王爺何以見得這畫上的人便是奴婢?”

“笑話,本王又不盲不瞎!如此相似的兩張臉,不是你是誰?”

“王爺此話差矣。人之體貌相類相似者由來不少,豈能憑一幅畫就斷言這是奴婢?”

信王聽她如此嘴硬,強詞奪理,不由氣怔,半天點頭道:“好,好。你要如此說,本王也無法。這畫中人是不是你、你究竟是誰,本王總會弄個明白!”

“一切由得王爺。”

沈時低眉垂首,面無表情。

“你去吧。”信王恢覆了冰冷的神情跟語氣。

“奴婢告退。”

沈時屈膝行了一禮,躬身退到門前,就在她轉身正要邁出澄一閣那一剎那,信王急喚一聲:“等等!”

沈時站住,垂頭轉過身,恭敬而冷淡:“王爺還有何吩咐?”

“你……你的腿和你的病,怎樣了?”

“均已無礙。勞王爺記掛動問,奴婢惶恐。謝過王爺。”

如此疏遠,壁壘森然。信王的心被刺了一下。

“去吧。”

看著沈時毫不遲疑轉身離去的身影,信王面上現出痛苦的神色。他仿佛看見他們兩人之間豎起了一道無形的冰墻。雖然看得清對面的人,卻分明被隔斷了一切,就連相望的眼神,都那麽冰冷而淡漠,再不覆初逢時的溫度。

出了澄一閣,沈時再也掩飾不住悲傷。流著淚快步返回恬園。

看來王爺真的是齊玉無疑了,不然他怎會對自己去廣濟寺問禪那日的裝束如此熟悉又緊張?那日初會,自己正是如此裝扮。

難怪他會對辛夷紅梅那般敏感!難怪他會向自己追問“齊郎”為何人!難怪他會……

本以為那辛夷紅梅的婉曲情致是段良緣佳話,卻不料到頭來只是蘭因絮果,這般結局。

只是這畫從何而來?還有何人能畫出我的容貌?

莫非……

看來這信王府也不是久留之地。若他真是齊玉,又如此疑心我便是無愆,日後要如何相對?

沈時並不怪他曾經的刁難、羞辱跟責罰,可她無法原諒他當日以珠玉商人的假身份相欺,更無法原諒他身踞權位之巔卻不曾對宗政家的災禍施以援手,就那麽眼睜睜看著她一家滅門而見死不救,如此冷酷無情!

這樣的齊玉,她怪責、她怨恨;她不敢、更不願面對。就像她不願面對皇帝一樣。

可她的出路在哪兒?

已為奴婢,身無自由,連性命都無權自己做主。生亦無路,死亦無門。她不知自己還能怎麽辦。

沈時痛恨這命運的殘忍。

恬園。

一曲悲切感傷、似嘆似訴的琴音響起,奏的是《墨子悲絲》。

除了此曲,沈時不知還有什麽能抒發她此刻的哀憤。

澄一閣。

“王爺,屬下打聽到了。屬下回了那家鋪子,謊稱那畫兒被屬下的幾個朋友看見,皆想要,欲找作畫人多求購幾幅。那店家聽說有銀子賺,這才套出話來。原來那畫兒是韓崇道獨子韓俊風的小廝送給那店家的。韓俊風的小廝是那店家的表外甥。畫正是韓俊風所作。”

“韓崇道的兒子?他如何會畫出沈時的模樣,又是當日無愆的打扮?這畫又怎會被小廝偷偷賣掉?”

“說來話長。屬下找人重金買通了那小廝,問出了一些要緊的話。當日韓俊風在街頭偶見宗政小姐被風吹掉了帷帽,便一見傾心,相思成疾。韓崇道心疼獨子,舍了面子為他去宗政家提親,誰料被輔國大將軍一通羞辱。宗政家滅門,不知是否與韓崇道對此事懷恨在心、構陷報覆有關。只知自從宗政家遭禍,韓俊風便頹喪瘋癲,形同廢人。日日除了哭笑飲酒,便是不停地畫這幅畫。韓崇道十分惱怒,命人將他的畫通通撕了燒掉。韓俊風卻是不理,韓崇道自顧扔,他自顧畫。小廝因見這畫好看,舍不得燒掉,便自己偷偷留下了。可後來畫得多了,他既自己留不了那許多,又覺得燒掉可惜,便偷偷拿出去賣給旁人。那店家說,若是想要,十兩銀子一幅,要多少都行。”

“果然是無愆!原來這裏頭還有這樣一段公案。那韓俊風倒也癡情,或許他對當日真相會有所了解?竇虎,告訴陸定非,添兩個人單盯著韓俊風。若有任何可利用的時機,也絕不可放過。本王現在要將一切可能的都抓住,或許還有替宗政家討回公道的那一天。本王能為無愆做的,也只有這個了。”

“那畫中人分明是當日廣濟寺前宗政小姐的衣裝打扮,容貌、神情卻酷似沈良侍。再勾連起這段淵源,照此看來,沈良侍確實極有可能便是大難不死的宗政小姐了。王爺打算怎麽辦?”

“她如論如何都不肯承認,本王能怎麽辦?她自有她的隱衷,可本王覺得她也已然猜到本王便是齊玉,只因心中怨怪本王,不肯原諒,故而誓不相認。”

竇虎沈默。他知道信王所說的“怨怪”是指什麽,心裏直替信王委屈。

宮中。承泰殿。

“臣李玄意叩謝天恩,謝皇上賜婚。”

“誒,玄意,先別忙著謝恩。朕還有個更大的恩典給你。”

3、去留

李玄意聞言不由擡起眼惶惑地看著皇帝,心裏倏地緊張起來——他實在不敢相信皇帝會有什麽好心,這“更大的恩典”令他無比惴惴。

“堂堂定遠侯世子娶親,朕光賜個正房夫人總覺得小氣了些。朕打算再賜個宮女給玄意做妾室,玄意可歡喜啊?”

李玄意原本下意識地想要辭謝說不敢,可猛地反應過來,皇帝說的是賜一名宮女!沒錯,是宮女!這是不是意味著一個絕好的機會擺在他面前,使他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開口討要沈時了?

果然是更大的恩典,這簡直是喜從天降!

玄意心中一陣狂喜,一時間還有些難以置信,總懷疑自己是在做夢,傻楞楞地跪著。

皇帝見他這副神情,心中不由好笑,面上卻做不明所以狀,問:“怎麽?玄意不想要?”

“啊,不,不是!臣驚喜莫名,一時失態,請皇上恕罪。臣叩謝皇上!”

玄意回過神來,慌忙叩頭。

皇帝這才呵呵一笑:“朕不知你中意什麽樣的女子,不妨說來,朕好為你挑選。”

玄意咽了咽幹癢的喉嚨,急慌慌開口道:“不敢勞動皇上為此等事費神。實不瞞皇上,臣……臣正有個意中人在宮中為婢,若皇上不怪罪臣大膽,臣想……想向皇上討她……”

“哦?竟有如此巧事,玄意何不早說?你的意中人姓甚名誰?在哪一處當差?”

“回稟皇上,她叫沈時,是瑤光殿宮人。”

皇帝心中一驚,不由頓生疑惑:沈時?這個沈時是何來歷,怎麽處處如此惹眼!

於是微瞇了雙眼問道:“玄意與沈宮人如何相識的?何以對她如此鐘情?”

玄意見問,不敢隱瞞,便將那年河間府偶遇沈時的經過說了一遍,只不過沒敢說自己那時已知沈時是待選良家子,只謊稱自己是後來去沈家打聽才知道的。更解釋說自打沈時入宮,本已不敢再存非分之想,直到聽說沈時落選充為宮婢,這才敢存一絲念頭。

皇帝聽罷,心說這倒是個巧時機,正可利用,妙在天成。一抹淺笑浮上唇角。

“如此說,你同那沈宮人是早有情意,兩相愛悅咯?”

玄意聽了這話,心下生出不安,忙道:“臣惶恐。其實只是臣一面相思,沈宮人並不知情。至於沈宮人對臣是何心思,臣至今一無所知。”

“玄意啊,你有所不知,這位沈宮人現已不在瑤光殿,而是皇太後跟前兒的心腹侍從女官,甚得皇太後的歡心。你想要她,還須得皇太後點頭才成啊。”

玄意一聽,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心一下子涼到了底,頹然叩首道:“臣不知天高地厚,妄自開口。實不知沈宮人已侍奉了太後娘娘,所以才放肆大膽。如今既已知曉,再不敢生非分之想。”

“誒,玄意專情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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