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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意若何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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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元壽宮的沈姑姑,好些日子沒見您過來了!快請進來,奴才這就去回稟皇後娘娘。”

沈時微笑:“有勞公公了。”

小太監一路跑進正殿稟報,沈時回身關好宮門,信步走到正殿前的庭院裏站住,等著傳喚。放眼望這坤和宮內,比門外的寥落更甚。稀疏的花枝上看不到花朝節裏紅紅綠綠各色祈福飾物,只帶著嚴冬未盡的寒氣。

“沈姑姑,皇後娘娘有請。”小太監跑出來恭敬地請沈時進殿。

沈時步上玉階,伴夏已經迎了出來。

“沈良侍來得正好!快請進內殿。娘娘正惦著你呢。”

沈時含笑隨她進了內殿。皇後楊祺正坐在窗前的凳子上,面無粉黛,頭無珠翠,身上是一襲寶藍色的銀鳳宮裝,素凈得老氣,亦很不合時令。

楊祺見她進來,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

“奴婢沈時恭請皇後娘娘金安。娘娘千歲。”

“快起來。早說了,來這不必如此多禮。”

“娘娘仁和寬厚,奴婢感恩,但也不敢亂了宮中的規矩。”沈時恭敬地回道。

“你一貫最是小心守禮的。”楊祺站起身上前攜住沈時的手:“腿上好些了?母後那裏今日不用你伺候嗎?”

“謝皇後娘娘關懷,奴婢好多了。太後仁慈,說今日是女孩兒們的好日子,賞宮人們都各處走走,不必在元壽宮立規矩伺候。因念著娘娘這裏,特地打發奴婢過來陪娘娘說話。”

楊祺面上露出感激之色:“這些年來本宮不爭氣,母後不僅從未怪罪,還總時時、事事都念著本宮,本宮委實不知如何報答母後的深恩。只是難為你,大好的日子不得自在,卻要來本宮這裏。”

沈時懇切地說:“娘娘言重了。世事幾多不由人,又豈是娘娘的過錯?娘娘自當寬心。至於奴婢,從來就不愛熱鬧玩耍,能有幸來伴著娘娘說說話,高興還來不及,哪有什麽難為。”

楊祺聽了心下和暖,含笑點了點頭,叫伴夏給沈時看座。沈時不敢平坐,伴秋又取了一個小腳凳來,沈時這才告了放肆,坐了。

楊祺打量著沈時,微笑著說:“你生得潔凈,無需打扮也是這樣好看,不拘穿什麽都是雅致的。”

“娘娘見笑。其實娘娘才生得美,只是娘娘素來不肯在這些裝扮的俗事上用心。娘娘只要稍加修飾,便可大不相同。”

楊祺苦笑著搖頭說:“罷了,別哄本宮開心了。本宮這樣子本也不值得費心打扮,更何況‘女為悅己者容’,本宮又打扮了給誰看呢?”

沈時說:“娘娘這話偏了。便縱無人賞悅,自己也可做自己的悅己者。j□j宜人,自己細細妝扮一番,對鏡自賞,心情都會跟著晴朗一些。不信奴婢替娘娘試妝?”

楊祺還待推辭,伴秋、伴夏知沈時是要引皇後寬心,忙跟著湊趣:“娘娘就試試吧!早聞沈良侍巧手蕙心,一直不得機會見識。今兒也賞奴婢們開開眼,跟著學學怎麽伺候娘娘!”

楊祺見她們如此熱心,也不願太過執拗,拂了她們一番好意,便答應說:“左右也是閑得無事,那就有勞沈時。”

見皇後答應了,伴秋、伴夏歡呼雀躍地忙著去搬妝奩盒子、首飾匣子去了。

沈時扶楊祺坐到妝臺前,替她松開發髻,讓她一頭長發垂落下來,拿了象牙梳子,細細地梳理著。

“娘娘的頭發生得這樣好。烏密柔順,怎樣梳都是好看的。”

楊祺微笑著不說話,任沈時一雙靈活的巧手握著她的秀發梳理盤繞。不多時,沈時便替她挽出了精致細密的高鬟望仙髻。

梳慣了一成不變的鳳凰寶髻的楊祺望著鏡中的自己,一時竟有些陌生。但,這個發髻似乎很適合她。臉上的笑靨淺淺地漾開,竟也是如花初綻。

沈時微笑著開了首飾匣子,不挑鳳釵玉簪、不挑珠玉金銀,單拈了六枚燒藍點翠銀花插,分插在兩側的鬢發上,其餘一概不用。又挑了一對明翠色水簾垂珠耳墜替楊祺戴上,在額間貼了一枚翠鈿。

這些打點停當了,沈時仔細端詳了一番皇後的臉,取了黛筆細細地替她描畫了雙眉,又在臉頰和唇上敷了淡淡的胭脂,這才對楊祺道:“娘娘瞧瞧,稱意不稱意?”

楊祺轉朝鏡裏,望著自己瞬間鮮活生動起來的面容,自言自語道:“這是本宮麽?”

伴秋、伴夏“撲哧”笑了:“怎麽不是?娘娘素日裏偏不肯打扮,其實娘娘一直都是這樣好看的。”

楊祺有些恍惚地微笑著:“沈時,本宮從沒試過綠色,總覺得這樣年輕晴翠的顏色,本宮挑不起來。沒想到竟這樣好。”

沈時微笑說:“娘娘這身衣裳也該換換。”

“我知道,一定也要綠色,是不是?”伴夏不等沈時說完,搶著問道。

“夏姑娘真是聰明伶俐。”沈時笑著點頭。

伴夏跑著去了,一陣工夫便抱了兩套綠色的宮裝來,一套是松石綠的禮服,帶著寬長的外披、蔽膝和彩繡,華麗繁覆;另一套是淺淺的薄荷冰綠束腰素裙便裝,廣袖長裾,純色無冗飾。

沈時拿了這套薄荷冰綠,向楊祺道:“娘娘試試這個?”

楊祺點頭,由伴秋伺候著到簾後換了。再走出來時,長裾曳地,仙袂飄舉,如青蓮濯水,如綠波盈盈,點亮了一室的春光。

沈時笑拉著她來到鏡子前:“娘娘再瞧瞧。”

楊祺三看自己,愈加恍惚。她伸手輕輕撫著自己的臉頰和鬢發,又伸開兩臂看看自己窈窕修長的腰身,喃喃道:“本宮竟從不知自己是這樣的……”

伴秋、伴夏亦是一臉驚艷、喜悅地望著楊祺,連連稱讚。

沈時輕輕地握了楊祺的手,懇求道:“娘娘,大好的春光,娘娘又打扮得這樣蔥翠明麗,別悶在屋子裏,出去走走吧。”

楊祺聞言收了喜悅的顏色,懶懶地坐回妝凳上,搖頭說:“不了。本宮不愛這外頭的熱鬧。不想出去。”

沈時蹲在她面前堅持勸道:“娘娘先也不肯試妝的,試過才知別有風光。這外面也是一樣。奴婢知道娘娘不愛熱鬧,咱們也不往熱鬧地方去,只在宮門口沐一沐這春日的陽光、踏一踏這春日的晴翠便回來,可好?”

伴秋、伴夏也忙幫腔說:“是啊娘娘,只在宮門口站一站,好歹也算是這花朝節裏踏過青了。去吧娘娘。”

楊祺見她們如此,想想坤和宮一帶一向冷清無人走動,去門口站一站想來也沒什麽,便答應了,攜了沈時的手,出了坤和宮,來到門前。

伴秋、伴夏見有沈時陪著,不知是否與皇後有何知心話說,便沒有跟出來,只在門內站著伺候。

4、尋芳

坤和宮門前。

著一身清麗便裝的皇後挽著沈時,帶著一絲新奇和喜悅踩踏著苔痕淺淺、新草茸茸的青石路板。路邊幾樹寥落的桃花似乎也因終於有人賞看而明媚嬌妍了許多。春日的陽光灑在楊祺蒼白的臉上,令那臉頰上的胭脂也鮮潤起來,眉目間似有生氣蕩漾開來,人的氣質竟改變了許多。

長長的青石甬道上寂寥無聲,只有一雙麗影攜手低語,全然不知遠遠地正有人朝這條路行來。

“娘娘,在這站一站,覺得怎樣?”

“果然不同。本宮只覺得仿佛身上和心裏都跟著和暖起來了。”

兩人相視而笑。

楊祺突然想起來:“對了沈時,那日聽你一番話,心下感悟不少。你不能來時,本宮也開始自己學著尋些事打發時光。前兒練了兩篇字,寫得不好,請你指點。詩書也念了一些,有懂的,也有不大懂的,自己卻只會念出來罷了,做是全然做不來的。還有那琴和作畫,本宮心中也羨慕得緊,只恐自己太笨,學不來。棋就更不敢想了。”

沈時驚喜地握了皇後的手,道:“娘娘果然是靈慧透亮的人,終是看開了許多!娘娘這麽肯用心,學什麽還有不成的?棋奴婢也是不通,至於詩琴書畫,奴婢倒是粗略知道一二,願與娘娘同求進益。”

楊祺展顏道:“那咱們進去說。你瞧瞧我寫的字,可比先時進益了不曾?”說畢拉了沈時的手進了宮門。

伴秋、伴夏見她二人進來,也沒上門,只虛掩了便隨她們進去了。

卻說皇帝由餘得水帶路,一路行到這條他很是陌生的青石長甬道上,心說此處果然冷清,總算可以好好散散心了。

正要沿著甬道往前走,卻見遠遠的一雙麗影站在桃花下,兩個女子一個是宮人裝扮,身量合度,裊娜的體態頗為眼熟;另一個長身細腰,窈窕如柳,細看發髻和衣著時,卻看不出是宮人還是妃嬪,只覺得遠遠一抹淡煙般的柔柔淺碧甚得春意,襯得那腰身分外婀娜。風牽長裾廣袖,飄然若仙。

皇帝不禁心旌動搖,停住腳閃到路邊的樹後,低聲問:“得水,前邊那兩個是誰?”

餘得水貓在皇帝身後,探頭搭涼棚望了望:“回萬歲爺:離得遠,看不真切。奴才瞧著那矮些的、穿荼靡色點落英的,像是皇太後身邊的沈良侍。那位高挑些的、穿淺綠色的卻不知是誰。”

“沈時?”皇帝有些納罕。

自打聽母後說沈時是留給慜禎的人,皇帝縱十分中意她,也不好再動心思跟弟弟搶人。如今見她回來,也不知是怎麽個情形,也只好先不去打她的主意。

正看著,卻見兩個麗人低頭交談了幾句什麽,之後便攜手進了宮門,樣子十分親密。

皇帝急問:“前面不是坤和宮嗎?”

“是啊萬歲爺。”

皇帝心下更加納罕:奇了。是誰跟沈時這樣要好,還在今兒這日子結了伴跑來找皇後?皇後不是跟六宮素無往來嗎?這綠衣的窈窕女子究竟是誰?是妃嬪還是宮人?

餘得水見皇帝這般光景,大抵猜著了他的心思,便攛掇道:“這宮中人多,萬歲爺哪能個個都認得?萬歲爺若心裏好奇,不如跟去瞧瞧?”

皇帝略一思忖,道:“走。”

餘得水殷勤地跟著,心中暗嘆:今日不知是哪個女子將要借了這坤和宮的光偶得聖眷;還是塵封已久的坤和宮要借了這女子的光,終得皇上龍足一踏。不管是哪樣,可憐的,只恐還是皇後。

到了坤和宮門口,只見宮門虛掩,皇帝朝餘得水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餘得水便不唱駕,躬腰輕輕地將門推開一些,皇帝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這是他登基六年多來,頭一回踏進皇後的寢宮,卻竟是為了追蹤一個陌生的麗影。

他打量著這冷清寂寥的宮院,門上、院子裏連一個奴才都不見,估計是素日怠慢偷懶慣了的。走到正殿前的玉階,只見兩個主事宮人打扮的宮女正在殿前侍立,頗愉快地低聲說著什麽。

兩個宮女猛然覺得有人走近,擡頭看時竟嚇傻了般呆住。

餘得水朝她們做個噤聲的手勢,兩人忙跪下不敢出聲。皇帝朝她們擺擺手示意退下,徑自走上臺階進了正殿。伴秋、伴夏不敢做聲,只得遵命退下玉階,進了偏殿待命。

皇帝在正殿的鳳穿牡丹八折大連屏前停住腳,聽見屏風後人語低柔。

“娘娘的字寫得越發見骨骼了,娟秀大方,很是得宜呢。”

“你又哄我,哪兒就能那麽好了?”

“真話。奴婢跟娘娘再沒有虛言。娘娘實在寫得好了。”

娘娘?看來這女子是朕的妃嬪,朕竟不認得。難道……

不可能!

皇後粗鄙無知、沈悶無味,終年一樣的打扮。適才那頎秀明麗、仙姿綽約的身影怎會是她?她又何時懂得識文斷字的雅事了?一定是哪個未曾得寵的妃嬪閑來無事找皇後串門子的……

正思忖間,又聽屏風後說道:“沈時,你說這字畫詩書,如何會這樣美?本宮如今才知道一二。只可惜本宮資質愚笨,學得吃力。”

“娘娘說哪裏話來?依奴婢看,娘娘學得又快又好。適才在外面,娘娘說起作詩,其實也並無多難。”

“真的?”

“嗯。奴婢就說一例:劉賓客之《陋室銘》,雖不是詩,但卻也與詩同理。中有一句‘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娘娘且請品品,這句可美?可有詩味?”

那女子輕聲念了兩遍,遲疑著說:“本宮不懂詩,不敢評論有無詩味。只覺闔眼想來,j□j盎然,一派生機晴柔如在眼前,實實美得很。”

“那娘娘再細嚼嚼,這一句可艱澀華麗?”

“這卻沒有。用字個個直白素樸,童嫗能解。”

“可會令人覺得粗鄙無文?”

“也不會。字雖白、意思雖簡,風光卻大。鮮活搖曳,令人心折。”

沈時不僅拍手讚道:“娘娘好悟性,好品鑒!誰說娘娘不懂詩的?娘娘把詩的精氣神兒都解透了。其實作詩不過如此。眼中有景有物,心中有情有感,信手拈來、隨口吟成,這便是詩了。”

“就這般容易?可本宮見書中講說,凡詩詞皆有許多規矩格律限著,繁難得很呢。”

“娘娘且別管這些。咱們閨閣裏以文字為戲,又不要考狀元、榜眼;何況娘娘尚在初學,只要大規矩不錯,哪理會那許多瑣碎的說法。第一要緊的,便是一個‘真’字。先有了意思,再講論規矩;切不可還未上手便先被那些條框所拘束,落得個以辭害意,那就不是真的詩文了。”

“嗯。你說的理兒很明白透辟。我且想想。”女子似在努力地消化著沈時適才這篇講道。

屏內論詩的來往問答,令皇帝聽得愈發動了心。看看那折疊大連屏之間細微的縫隙,幹脆湊到近前,隔縫觀瞧。依稀望見屏後端坐執筆凝思的那位綠衣佳人,雖不是美艷動人,卻也自有一股端莊溫秀的氣質,令人看了有種極舒服的親切感。更兼額間一點翠鈿,饒顯清奇,渾身衣飾簡而脫俗。

這究竟是誰?

她自稱“本宮”,位分分明不低。難不成這宮中竟還有自己賜封了高位卻從來未曾召幸過的妃子?

正狐疑間,外面空中響起了沈悶的雷聲,翻滾著由遠至近。

忽聽屏風後低低、澀澀念道:“雷殷殷而響起兮,聲像君之車音。”

語調哀怨婉轉,令皇帝心中不禁一揪。

“娘娘,您……”

“沒事。不過是前日念書,剛好念到了這一篇,如今對景了而已。”

“娘娘不要如此容易傷感。那是失寵後幽閉長門的陳皇後所發悲嘆之音,並不適合娘娘吟誦。”沈時勉力開解。

一聲苦笑,憂傷無限:“是啊,的確不適合本宮。陳皇後畢竟也曾得金屋之寵。要所謂失,必是曾經得。本宮從未得過,又何配言失?阿嬌亦勝本宮百倍。”

“娘娘……”

“本宮沒事,隨口一嘆,無病j□j罷了。本宮聽你的話,如今心寬了許多。早都不想那些沒指望、不該想的事了。左右也是這樣活著,何必定要自尋煩惱?本宮以後都會做個活人,放心。”

“娘娘肯這樣想,奴婢心裏好過多了。”

“真的多謝你,沈時。”

屏風內兩人言來語往,甚是親厚,再無第三人的聲音。皇帝在屏風外已然聽得明白:那陌生的麗人,正是皇後,與他向來印象中的樣子大相徑庭,以致令他難以置信。

如今欲在腦中想想她眉眼若何,卻空空如也、毫無輪廓。

皇帝一時不知心中是何感觸:表妹楊祺自嫁作魏王妃至今,與自己成親已快十年,自己卻還不認得她的身影容貌!

是了,自己從一開始就帶著嫌惡:嫌她粗鄙無知、嫌她庸懦無能。以往只知道她無德無才卻忝居後位,終年不變的寶髻鳳冠、寬大錦袍;終年不變的低眉垂首、沈悶木訥如同偶人,所以從不曾正眼瞧過她一回,更不曾踏入她的宮室一步。

楊祺堂堂皇後,為婦十載,至今卻仍是處子之身,這是多大的嘲諷跟羞辱!難怪她素日緊閉宮門不肯見人,想來這心中的羞恥與難堪無法言說。可笑自己今日竟被她的倩影吸引,情不自禁跟進了這從未踏足的坤和宮,堂堂帝君竟躲在屏風後頭聽墻角……

原本以為是突如其來的艷遇,卻不成想,竟是冷落不相識的結發!

這些皇帝從來想都不曾想過的事情,今日卻如重錘一般叩問著他心中那不易觸動的柔軟。他舉步又止,徘徊著不知該不該走向屏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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