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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類故人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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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便去了澄一閣,接著便是挨打、罰跪……

信王忽覺鼻子中湧起一陣酸意,開了門快步走出去。

屋門闔上,沈時總算略略舒了一口氣,慶幸自己好歹敷衍過了這一關。聽見信王在屋外吩咐吳嬤嬤跟常順兒去預備粥菜並j□j枝、春絮來照料她,沈時才意識到自己的頭仍是昏昏沈沈,傷處也隱隱作痛,只得又躺回去。心中猶自狐疑著信王方才那些問話,一遍一遍地琢磨著其中緣由,越想越生疑,已顧不得為自己的雙腿擔憂、灰心。

出了恬園,信王心中仍未平靜。

這個沈時雖對自己的疑問一一作答,也似無破綻,然她言語吞吐,神色慌亂,似有隱瞞。

究竟是她真有何秘密,還是自己關心則亂、不甘失望?

可惜自己並不知無弊與無愆的生辰,這個日子無法印證。

其實他忘了——母後曾對他說過,當年宗政氏兄妹是臘月十一在宮中過的滿月。倘或留意,此刻自能推出無愆的生辰正是十一月十一,與沈時是同一日。

擡起手想揉幾下額角,卻發覺手中竟還緊攥著沈時的那方繡帕。他仔細端詳了一番,始終覺得心頭有許多未解的疑惑。略一猶疑,仍將帕子掖進袖中。

澄一閣。

“回王爺:屬下已照王爺的吩咐,去內侍省抄了沈良侍入宮時的備錄,請王爺過目。”

竇虎將一頁紙呈給信王,信王急忙接了,看上寫著:河間府良家子沈時,年十五。河間府景和鎮人氏。父沈維年,景和鎮鄉紳。母杜氏。家有長姐娉婷,適承德陳氏,早逝。外無兄弟姊妹。

信王的目光停留在末尾的一句上。

“外無兄弟姊妹……那她所謂的幼弟七郎,卻是從何而來?可見所言不實。父為鄉紳,那便是小家碧玉了?可本王明明記得,訊問她因何私放河燈時,她曾口稱‘爹娘’,卻為何夢中竟呼‘父親、母親”?還有哥哥。既無兄弟姊妹,這哥哥又是從何而來?年十五……她去年入宮,今年就是十六了?嗯,年歲也對得上……”

信王蹙眉凝思,自言自語。竇虎聽得糊裏糊塗。

“王爺,屬下聽不懂您說的話。王爺突然之間要屬下進宮私抄沈良侍備錄,是否疑心她有何問題?”

“這倒沒有。她一個弱女子,本王又不涉朝政、不沾權勢,有什麽需要如此疑心防備的?”

“那王爺是……”

“本王覺得她像一個人。太多疑點都令本王無法不想,可她又不肯承認。本王只好自己查證。”

竇虎吃驚道:“王爺覺得沈良侍像何人?”

“無愆。”

竇虎愈發驚得下巴都要掉了:“王爺並未曾見過宗政小姐真容,從哪裏覺得像呢?”

“本王自是不識無愆容貌。若是識得,還需如此費心猜疑?不是模樣像,而是覺得行止像。許多地方也太巧,不該這樣巧的……”

王爺一定是太過思念宗政小姐,以致疑神疑鬼、知覺錯亂……

竇虎心中覺得信王雖尊榮已極,卻是十分淒涼可憐,不由十分同情,勸道:“王爺別太自苦了。宗政小姐若是在天有靈,知道王爺思她到如此地步,也必不能安心啊!”

信王斜他一眼:“本王知道你在想什麽。放心,本王不是毫無根由地胡思亂想。一兩句話跟你也說不清,你速替本王辦一件事。”

“王爺請吩咐。”

“打發要務侍衛長陸定非悄悄便裝去一趟河間府景和鎮,給本王把沈時的來歷以及沈家都有何人一一打探明白了,速回來報。另,安排一個機靈嘴緊的小太監拿著本王的令牌進宮,悄悄給本王把沈時入宮後、進府前的一切情形都打聽清楚,越詳細越好。”

“是。”竇虎領命去了。

信王凝視著面前這張沈時的備錄,陷入了深思。

且不說那辛夷紅梅的巧合、九月初三的河燈、家世親眷的難圓說辭,只說她夢中的囈語、額角的淺痕,還有她的詩詞書法、女紅、琴藝,以及她言談舉止間分明不合小家碧玉身份的大家風範……

天下竟會有如此之多、又如此之巧的巧合麽?

愁眉深鎖間,信王眼睛突然一亮:對了!還有一計可試。

4、執念

恬園。

春枝、春絮聽說沈時醒了,幾乎是飛了過來,高興得又是哭又是笑。兩人又是粥又是水,逼著沈時灌進去好些,還替她的傷處又上了一回藥。

服過藥,又進了水米的沈時,熱漸漸退了,只是臉色、嘴唇依舊泛著蒼白,不覆先前鮮潤的光彩;雙膝以下也依舊僵冷麻木,沒有知覺。

春枝、春絮不死心,還要拿熱水浸了手替她揉搓,沈時借口乏累,硬是將她們打發走了。其實她是心緒不寧,因為信王的那些問題令她驚疑,生出了許多猜測,她需要靜下心來好生理一理思路,好找出個頭緒。

從她進府當日,直到她受罰昏迷之前,王爺處處都對她表現出百般嫌惡,且這種嫌惡是僅僅針對她一個人的,王爺對府上的其他奴才皆很是寬和。這一點不論是她自己冷眼觀瞧,還是從劉貴口中聽得,皆是肯定的。

雖然她不甚明白自己究竟何處不妥,以至這般遭王爺白眼,但她卻很慶幸這毫無緣由、莫名其妙的冷遇,因為她不在乎境遇如何,只要能安然守住清白,她便心滿意足。

可如今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她昏倒醒來之後,王爺對她的態度竟是天壤之別,與先前判若兩人。她不過是個奴婢,王爺是她的主子,就算真的廢了她一雙腿,也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根本算不得什麽。若說王爺本心仁慈,為偶爾的刑責過度而心有不安,又礙著自己是皇太後送來的,面上交代不過去,這才對自己有所改觀,那大可施恩撫恤、延醫賜藥也就罷了,何至於要親自守護、餵藥、照料呢?這於情於理,皆說不通呀。

那又究竟是何緣故會令王爺突然轉變態度,又究竟為何問出那許多微妙古怪的問題呢?王爺問話時那切切求證的目光似乎在告訴她,他在她身上發現了什麽秘密,而這些秘密正與王爺自身密切相關……

可是怎麽會呢?

沈時的頭很痛,她被腦中這些疑問折磨得心煩意亂,躺也躺不住,只得用手使勁摁了摁腦袋,強撐著坐起來。傷處雖還疼痛,但王爺給那藥似是奇效,只上過幾回,便可小心坐起,不至痛得鉆心。

沈時挪了挪腿,想試著下床走走,可無奈毫無知覺,根本無法站立。她沮喪地將腿收了回去,怔怔地盯著它們發呆。

門吱地一聲開了。沈時回過神擡頭望去,隔著內外屋的冰藍色紗簾被挑起,一身雪色鑲銀羽長袍的信王走了進來,穿過小隔間的水晶簾,徑直來到她床前。

已經完全清醒的沈時不知道王爺又來做什麽,本能地戒備和驚恐起來。她朝床裏側縮了縮身子,就要在床上叩首,信王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肩。

“不必。你身子不便,不要多禮了。進過食了不曾?春枝、春絮怎麽不在這照應?”

“謝王爺關懷。奴婢才進了些粥,覺得好了許多。因想一個人靜靜,便將春枝、春絮都打發走了。”

沈時這話其實是暗示,王爺若無事,也請回吧。

誰知信王像沒聽懂似的,只說:“吃過東西了就好。本王怕你活動不便,在床上悶坐無趣,特來與你相娛。”

說畢也不理會沈時詫異不解的表情,竟坐了下來,朝著門外揚聲吩咐道:“順兒,拿進來。”

外面常順兒應聲進來,竟是將棋盤跟棋篋送來了。

沈時目瞪口呆,不知王爺因何突發奇想,要與她下棋。

信王溫和的目光中帶著探究的意味:“本王聽說你是個才女,琴棋書畫皆通。故特邀一局,試看勝負。”

沈時慌道:“王爺從何處聽來這等誤傳?奴婢粗鄙無知,所謂琴與書畫,皆不過是未得皮毛、附庸風雅。至於棋,奴婢更是完全不得門徑要領,從來碰都不曾碰過的。”

“哦?”信王眼中的深意又濃了一層:“果真不會,還是有意搪塞本王?”

“王爺明鑒。奴婢實實不通棋藝,怎敢欺瞞王爺!”沈時急得要磕頭。

信王呵呵一笑攔住:“既是真不會,就罷了。看來是傳言有誤,本王弄錯了。”朝常順兒擺了擺手,常順兒將棋盤跟棋篋收了,依舊退了出去。

信王卻並沒有要走的意思,只凝目端量著沈時。沈時益發心慌,垂眸屏息,生怕他再生出什麽怪念頭、巧心思。

好在信王並未開口。片時起身,道:“本王已差了人去尋集上好的驅寒活血的藥材,這一兩日便齊了。到時拿來煮水沐浴浸泡,每日反覆幾次,當能助你康愈。你院子裏本王也會叫吳嬤嬤打發兩個丫頭來上夜聽喚,有什麽事、用什麽,只管告訴她們。”

“是。謝王爺恩典。”沈時於榻上叩首,信王點點頭,去了。

王爺怎麽行動說話越來越怪異了?沈時陷入深深的迷惘與憂慮中。

雖一時想不明緣由,但有一點她十分清楚:王爺如今對她的態度,是一種極其危險的信號。不管他究竟出於何種目的,被他如此註意,對她來說,絕非妙事——她還清楚地記得皇太後說過,她是能令王爺動心的那種女子。

不,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絕不能讓王爺對她動了心思!哪怕明知今生無望與齊郎相守,她也絕不肯委身於別的男子,更何況是與她有著滅門之仇的皇室男子!

再與王爺相對時,定要句句謹慎、處處小心應付才行。沈時揣著滿心的不安,暗暗告誡自己。

夜。存心殿。

領命入宮打探消息的小太監已然返回,正在屋內向信王覆命。

“回王爺,奴才拿了王爺的令牌,宮裏的人也要賣幾分面子,故而打探得還算順利。除了元壽宮那邊兒的人,奴才沒敢挨著,怕驚動了皇太後,讓太後娘娘起了不必要的疑心;別處的,凡是同沈良侍有關的地方,奴才都問到了。”

“很好。細細稟來。”

“是。沈良侍本是去年歲末被征選入宮的良家子,因不肯賄賂當時的內侍省總領吳敬德,被吳敬德淘汰為奴婢,吃了不少苦頭。後吳敬德又將她遣去了瑤光殿當差。那時容妃娘娘失寵,被敕令思過,據說是因為沈良侍替她做了獻給皇太後生辰的吉服,才令皇太後對容妃娘娘另眼相看。後來太後生辰當日,容妃娘娘又將沈良侍也當做壽禮獻給了皇太後,皇太後對沈良侍十分喜愛。沈良侍在元壽宮中詳情如何,奴才打探不著。只知後來端陽節,沈良侍親手制了太後要賜給諸位娘娘的香囊,又助得容妃娘娘覆寵。後來……”

“你先等等。”信王打斷,問:“一個香囊,何以能助容妃覆寵?其中詳情,你可有探問清楚?”

“回王爺,這個奴才也問了,據說是沈良侍繡了什麽詩裏面很有學問的題目在香囊上,只有容妃娘娘取了這個,又說了一番話,皇上便既往不咎、接連寵幸了。至於是什麽題目,奴才們都沒讀過什麽書,實實學不明白,王爺恕罪。”

信王點點頭:“嗯。你接著說。”

“是。後來聽說宮中皆議論沈良侍的才德,連皇上都註意她了,還想要納她為妃。可皇太後說沈良侍是特意留給王爺做內闈人選的,皇上才不好再提。”

信王聽了,默然不語。良久才問:“還有嗎?”

“回王爺,就這些了。”

信王擺擺手:“去吧。”

小太監行了禮,退了出去。

沈時既為鄉紳之女,家中必不缺銀錢,不肯賄賂內侍省,定然是有心落選。如此看來,進宮也定非自願了。她兩次助容妃,皆是靠了繡物,可見她女紅了得。只是她的女紅究竟了得到何種程度,能令母後跟皇兄都如此驚嘆矚目?

母後壽辰當日,自己不曾入宮致賀,故而並不曾看到那件人人稱奇的吉服。至於端陽節的香囊,便更不得見了。信王蹙眉深思,突然想起來。

“順兒,叫吳嬤嬤來!”

吳嬤嬤不知信王夜裏傳喚有何事,急匆匆趕到存心殿。

“嬤嬤上回給本王送來的那兩件寢袍,可還在麽?”

吳嬤嬤一時沒想起來,困惑道:“王爺的寢袍?不是都在這殿裏,由順兒給您收著的麽?”

想起來上回是自己拒不肯收,還因此自作聰明地為難了沈時一番,信王覺得面上很是下不來。可吳嬤嬤究竟是上了年紀的人,想不起來,他也無法,只得硬著頭皮道:“呃……那個,就是嬤嬤說……沈時做的那兩件。”

“哦哦,是了!老奴真是老糊塗了。王爺這一說,老奴想起來了。是呢,當時王爺說不肯穿,叫老奴拿去賞人……”

信王聽到這,心裏“咯噔”一下,暗自後悔。

卻聽吳嬤嬤接著說:“那麽好的繡工跟心思,老奴哪裏舍得拿給旁人糟蹋!再說也沒誰配得起那份雅致,老奴就放在衣櫃裏存著了,心想著不定哪一天王爺想起來……”

信王聽說東西還在,高興得忙說:“對對!本王的幾件寢袍都不中用了,今日突然想起來那兩件,這才問嬤嬤的。”

吳嬤嬤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王爺自從重罰了沈良侍,對她竟突然好起來。如今大夜裏的把自己找來,恐怕不單是為了要沈時做的衣裳那麽簡單,只恐怕……

想到這兒,吳嬤嬤心裏也興奮起來,忙說:“有,有!王爺這會兒穿麽?老奴這就去給王爺取來?”

“有勞嬤嬤。”

吳嬤嬤答應著,興沖沖地去了。不多時便將兩件寢袍送來。

故作沒事一般地打發走吳嬤嬤,信王急不可待地展開了兩件寢袍。如同一幅月下淡雅的水墨竹影圖一般。信王觸摸著上面的繡線,或密或疏、或虛或實。這不僅僅是繡工,更看得見拈針人的智慧、靈透跟雅潔。

女紅……沈時長於女紅,又偏偏不懂棋。無愆的“毀棋論”與“女四藝”在他腦海中不斷盤桓,令他愈發懷疑沈時便是無愆。

除了會說“琴紅書畫”、會辯詰《孝經》、會作“毀棋論”、會不嫌棄與一個珠玉商人匹配、會以紅梅答辛夷的無愆,還有誰能有這份智慧、靈透跟雅潔?

這或許不能當做認定沈時便是無愆的明證,但信王不相信會有一個女子能同他心目中世無其二的無愆如此比肩。

現在只差陸定非的回報了。信王決心暫不驚擾沈時,耐心等候陸定非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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