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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李不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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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算計

翌日。晨。

承運殿西偏殿內,枯坐當值、無所事事的兩位王府上殿大丫鬟正在閑話磨牙。

信王因自幼見多了宮中女子的殘酷爭鬥,心內對女子有了天然的反感跟成見,因此不僅輕易不對女子動心,身邊亦不願有女子伺候。十六歲入住王府的時候,皇太後說堂堂第一親王府第,竟連個婢女也沒有,太不成體統,硬派了四名宮女進來,兩名大些的十七歲,兩名小些的十四歲。另有幾名粗使的丫頭不提。

可她們跟進來也不過是個擺當,信王從不用她們伺候。礙著是皇太後指派來的,便賞了她們“上殿大丫鬟”的名號,只命她們在承運殿應差。

照名義,承運殿是信王爺迎駕接旨、會見要員、處理公務的地方,是整個王府中地位最顯要的一處。在此當差,自是體面。可信王爺從不問政事,除了到承運殿接旨之外,幾乎從不踏入。因此在這裏當差,並無什麽事可做,只是站時辰罷了。

四個大丫鬟裏,兩個大些的叫攜雲、渡月,兩年前便被信王以年齡已大、不忍延誤青春為由,分別賜予了郭晟跟竇虎為妾。剩下的這兩個,一個叫蘊藻,一個叫蘊墨,今年也都十八、九歲了,估計也將被賜給府中的侍衛。

蘊藻倒是心境平和,聽天由命,並不多想。蘊墨卻不一樣,她自小是個心高的,自恃生得頗好,不甘低就,總想著能得信王的青眼,可惜信王恒遠冰冷,她一腔心思皆是白費。

這回聽府中上下竊竊議論,說新來的沈良侍雖此刻名為奴婢,實則是皇太後打算要讓信王納為妃妾的,不禁滿心不甘,對沈時十分嫉恨起來。

“藻,你說,王爺會看得上那個沈時嗎?一個奴婢,居然還住進了恬園!”

“墨,嘴裏當心。那是皇太後親口賜封的正六品良侍,你怎敢直呼其名?”

蘊墨不屑地嗤笑:“嘁!良侍又怎麽了?也不過跟咱們一樣,都是奴婢,難道誰還比誰高貴些不成?王爺若是不待見她,她還不如咱們呢!”

“你呀,就是嘴裏愛刻薄。沈良侍才剛進府,又不曾得罪你,何苦這樣說她。”

“哼,我就不服氣。論起來,咱們也還是皇太後指派來的呢!咱們在王爺身邊兒呆了四年多也沒個結果,她憑什麽要來得王爺的恩寵?我看她生得也不過那樣,勻凈些罷了。若論好看,未必就及得上我!王爺都不曾拿正眼瞧過我,難不成還能看得上她?”

蘊藻聽她說得不象話,正色道:“墨,咱們是好姐妹我才勸你一句,趁早收了這份心思。咱們跟沈良侍比不得,咱們當年只不過是隨侍入府的奴才,並非特賜,更不曾被交付什麽旨意。皇太後對王爺的親事何等焦慮上心!沈良侍既是太後親自挑出的人選,就必定有她的好處。俗話說:馬好不在叫,人美不在貌。這沈良侍縱使生得不如你,也未必就動不了王爺的心。你何苦要與她爭攀!”

蘊墨哪裏聽得進去,忿忿說了句:“我偏不信!”起身就往外走。

“墨,你要去做什麽?”蘊藻急喚。

“幫她一把。”蘊墨燦然一笑中帶著惡毒,頭也不回地往恬園去了。

恬園。

到信王府的頭一個早晨,沈時天不亮就起了,緊趕著梳洗整理畢,將屋門和院門都敞開了,候著差使。因不知這府裏的習慣,生怕自己何處錯了一星半點兒的規矩。

誰知春枝、春絮也是一樣。她倆被吳嬤嬤安排住在東寢殿後頭的西跨院裏,這院裏除了她倆,也沒旁人住,故而她倆也不知這府裏的奴才天天該是幾時起、幾時應差,一夜也沒敢睡實。天剛透出一絲兒蒙蒙的亮光,兩個人便爬起來收拾停當,悄悄掩了門往恬園找沈時去了。她們是一起來的,雖然王爺不準她們跟沈時住在一處,但她們卻時刻牢記自己的使命,凡事總要同沈時一塊兒。

她倆來到恬園的時候,沈時正在院子裏的梧桐樹底下放了個凳兒坐著,借著晨曙的微光繡著一條手絹兒。

“良侍怎麽這樣早?沒睡好?”春枝還沒邁進院門便問。

沈時聞聲擡起頭,見是她倆,漾起了笑靨:“你們也這麽早。”站起身,將手中的東西擱在凳子上,迎了過來。

春絮拉了她的手,嘟著嘴小聲道:“不知道王爺怎麽想的!咱們仨一處呆得好好兒的,非要把咱們分開,叫良侍自個兒在這孤零零地住著,也沒個照應。”

“好了,別抱怨了。王爺自有王爺的心思,咱們做奴婢的只管從命就是。我一個人住得慣,你們莫擔心。倒是你倆,西跨院裏住得還好麽?”

這倒成了沈時安慰春絮了。

“好倒是好得很。在宮裏,我跟春枝姐姐不過是三等奴才,五六個人擠一個小屋子。到了王府就我們倆一屋,整個西跨院裏也沒有旁人住,又寬敞又清凈。只是一想起良侍一個人在這,心裏就覺得不安生。”

見春絮話說得實在,沈時柔柔一笑:“你們住得好,我就放心了。”

“良侍做活兒,怎不在屋裏點著燈做?跑到這院子裏也看不清,白熬壞了眼睛。”春枝拿起沈時凳子上的繡繃子,一面往屋裏走,一面問。

“罷了,還是省些事吧。王府裏燈燭上是怎麽個規矩還不知道,別犯了錯兒。我不過是拿來打發時光的,又不是趕什麽要緊的活計,點燈熬油的做什麽?”沈時微笑著說。

“良侍也太小心了。本朝赫赫第一王府,難道還用不起個燈燭?若是連這個都要尋不是,這王府竟住不得了。”

春絮說著便要去點燈,被沈時拉住:“不必點了。我也累了,不繡了,咱們坐著說話兒。”

春絮只好作罷,三人借著晨光在桌前坐了,聊些宮中的見聞和初來王府的印象。

春絮低聲道:“都說信王爺孤冷怪僻,果然不假。昨日殿上向他叩拜,就覺得一股子颼颼的寒氣叫人害怕。本以為在王府當差會比宮裏自在些,現在看還真不如在元壽宮。太後娘娘慈藹,我又只是個三等宮女,不在跟前當差,全不需這般提心吊膽。”

春枝也道:“是呢,昨兒一到這府裏,旁的沒覺著,就覺規矩大得嚇人。這不許那不行的,弄得我一直懸著心。在太後娘娘宮裏反倒沒這許多規矩,皇太後最是寬和好說話的。也只有去年立了個新規矩:太後寢殿裏的小佛堂誰也不許進。小佛堂門上掛著的那張杏黃簾子,除了皇太後,旁人就連桐香姑姑也是一樣,動也不許動一下的。奴才們雖覺得怪,也無人敢好奇打聽緣故。除了這個,再沒什麽規矩了。”

沈時也不說話,始終帶著淺笑,靜靜地聽她倆說著。春枝說的小佛堂她也知道,她初進元壽宮就被囑咐過,萬不可揭那杏黃簾,更不可進小佛堂。

皇家秘事多,這點她早就知道,也從不好奇。故而只要是規矩,她從不多問,也不多想,只管遵守。

“良侍,你怎麽不說話?你怕王爺嗎?”春絮說了半天,發現沈時一直沒出聲,轉來問道。

“也說不上怕。只是覺得王爺冷僻,咱們應該處處謹慎,小心當差,別犯了王爺的忌諱。”

“唉,越說越提心吊膽。誰知道王爺都忌諱什麽啊?一株梅樹都說得那麽嚇人,別的還不知有什麽呢。”春絮煩惱地說。

三個人說著話,不知不覺天色已明。

春枝站起身,捶了捶坐得酸疼的腰腿,納悶地說:“這府裏真叫人鬧不明白。把咱們扔在這,也沒人管,也沒人問。幾時該到何處用飯、何處應差,派給咱們什麽差事,總該有個人來交待一聲。都這個時辰了,連個人影兒不見,難不成要咱們去問王爺?”

“就是!”春絮附和著嘟囔。

“你倆稍安勿躁。且在這等著,我去請吳奶奶的示下,看咱們該做些什麽。”

“良侍這是要去哪兒啊?奴婢給您引路。”

沈時剛要往吳嬤嬤住的東跨院去,蘊墨一步踏了進來。

沈時並不認得她,不知是誰,更不知該如何稱呼,只看她也是下人裝扮,略怔了怔,忙賠笑說:“沈時初來,不知這位姐姐是……”

“奴婢蘊墨,是這府上的上殿大丫鬟。”

沈時一聽,頓時明了此人身份,於是微微頷首道:“原來是蘊墨姐姐。沈時有禮了。”

蘊墨也含笑欠了欠身:“沈良侍這樣客氣,蘊墨實實不敢當。”

“敢問姐姐,可是來告知我等該當何差事的?”

“正是呢。良侍剛來,王爺的習慣怕是還不知道。王爺日日晨起會先在澄一閣書房裏坐半個時辰,飲兩盞茶,方用早膳。這會兒王爺應該已經在了。往常送茶的差事都是王爺跟前兒的順兒公公在當,如今良侍來了,自該良侍去才對。”

沈時哪知就裏,只當她是熱忱好心,誠懇地欠身道:“多謝姐姐相告,沈時這便去。只不知該往哪裏去沏茶、王爺慣飲何茶、澄一閣書房又怎麽走?”

蘊墨咯咯笑道:“良侍不必愁,我為良侍引路。”

沈時感激道:“有勞姐姐,多謝。”

“良侍無需客氣,請隨我來。”蘊墨心中暗笑,引著沈時往外走。

“誒,等等!我倆呢?我們又做些什麽?”春絮喊住蘊墨。

蘊墨回頭,臉上帶笑,目光卻冷:“兩位姑娘暫沒什麽差事。就在此候著吧。有你們要做的,自會有人來叫。”

說畢不再理會,直引著沈時往茶房去了。

“王爺的茶呢?好了沒?”常順兒人還沒進茶房,先揚聲問道。

茶房管事的來寶楞了:“常公公怎麽又來要茶了?”

常順兒也楞了,隨即怒道:“嘿!你個混賬奴才!咱家不天天都是這個時辰來給王爺端茶的嗎?什麽叫‘又來了’?”

來寶傻了:“可是……給王爺的茶,剛沈良侍已經端走了啊!不是您叫她來的嗎?”

常順兒也傻了:“什麽?沈良侍?咱家叫她來的?”

來寶雞啄米般點頭。

“胡扯!咱家什麽時候叫她來了!沈良侍來端茶做什麽?再說她昨兒才來,連自個兒的住處都未必能找著,怎麽會尋到這兒來!”

“千真萬確啊常公公!奴才怎麽敢掰瞎話唬您呢?真是沈良侍。蘊墨姑娘領她來的,說是您吩咐的,自今兒起,給王爺獻早茶的差事就是沈良侍來當了。奴才這心裏也說怪哉,王爺怎麽竟破天荒突然肯讓婢女伺候茶水這些近身的差事了……”

“閉嘴!我問你,沈良侍跟蘊墨走了多一會兒了?”常順兒急道。

“呃……您來的時候她們剛走沒多一會兒,可您這又說了半天話……”

不等來寶嘚嘚完,常順兒掉頭就往回跑。

來寶扒著門,伸長了脖子看著兔子一般飛奔而去的常順兒,一頭霧水地自言自語道:“不就給王爺上個茶嗎?什麽亂七八糟的,哪兒跟哪兒啊……”

2、稱懷

常順兒何等精細,這幾年蘊墨的心事他早就知道,剛聽來寶一說,頓時明白了怎麽回事,心裏叫聲不好——皇太後好容易為王爺相中的人,可別讓這死丫頭使壞搞砸了!蘊墨這丫頭也真夠陰損,明明知道王爺從不準婢女進澄一閣,卻故意把沈時騙去,竟還說是他常順兒吩咐的!真真該死!

常順兒一面在心裏恨恨罵著蘊墨,一面往澄一閣飛奔,指望能及時把她倆攔住,免一場麻煩。

常順兒跑得氣兒倒喘,前面就是澄一閣了,擡眼看時,正見一個女子的身影進了門,還不等他張口喊,門已又關上了。常順兒心中大呼不妙,顧不得歇氣兒,直往前趕。

離澄一閣還有兩步遠,常順兒便聽到屋內傳出“咣啷”一聲脆響,接著便是信王低沈而惱怒的聲音:“誰叫你進來的?出去!”

完了!

常順兒被抽了筋兒似的頹然倚在了門外的柱子上,大口喘著氣。

稍時門開了,沈時捧著擱了碎茶杯的托盤躬身退了出來,裙子已被潑出來的茶水和茶葉弄汙,模樣十分狼狽,面色卻極其平靜安恬,沒有絲毫慌亂、委屈或害怕。

門口當值的兩個小太監見狀忙跑進去收拾地上的水。

“本王的規矩你們不知嗎?怎麽當的差?!連個門都守不清凈,要你們何用!”信王滿是怒火的訓斥聲。

“奴才糊塗,奴才該死,王爺息怒!”屋內兩個小太監一連聲的磕頭告罪。

常順兒湊上前,低聲問:“良侍,中招兒了?蘊墨那丫頭搗的鬼吧?我剛從茶房那一路趕過來,險些跑岔了氣兒,卻還是遲了一步。”

其實他這一問,更多的是想把自己摘清,告訴沈時:這損招壓根兒不是他的主意,他全不知情。

沈時並未答話,只是朝常順兒溫和地笑笑,低著頭就要走。

常順兒忙攔住她,將她引到廊子底下,低聲道:“王爺的脾氣良侍還不知道,王爺的書房、寢殿從來就不曾讓婢女們踏進過半步。良侍不提防,被蘊墨那個歪心眼子的哄著拐來,這才犯了王爺的忌。良侍別灰心,王爺跟前兒有我常順兒,我去替你辯白。謝爺爺已交待過奴才們,要多照應良侍。”

沈時向著常順兒屈膝行了一禮,說:“多謝常公公。今兒的事不怨別人,是沈時自己不好。王爺跟前,公公不必替我辯解了,有錯兒我都領著就罷,何苦還要扯進來別人。沈時不想一進府就鬧得牽三扯四、人仰馬翻,傳到太後娘娘耳朵裏,叫她老人家也不省心。”

常順兒嘆口氣道:“既這麽說,就依良侍的話。只是良侍平白受委屈了,倒白便宜了蘊墨那個死丫頭!她人呢?”

“遠遠地給我指了路,說按規矩這裏她來不得,還得回承運殿當差,便走了。”

常順兒聽了,只得咬牙又罵了兩聲。

書房的門再次開了,兩個進去收拾水擦地的小太監苦著臉走出來。

常順兒看著他們關好門,這才走上前,朝兩人脖子上各狠狠抽了一巴掌,兩個小太監心知是為什麽,縱然委屈也不敢吭聲,縮著脖兒聽常順兒罵道:“糊塗東西!良侍新來,不知道這裏的規矩,你們也不知道?看見她來,就該告訴她,叫她回去,怎麽能讓她就這麽進去觸王爺的火兒?”

一個膽兒略大些的小太監哭喪著臉抱屈道:“順公公教訓得是。可奴才們哪知道沒人告訴良侍規矩呢!奴才們只知道良侍是皇太後親自指派來伺候王爺的人,心裏想著自是比別人不同,哪裏敢攔啊。”

“蠢貨!還敢頂嘴!”

常順兒還要再打,沈時忙攔住:“罷了常公公,不能怪這兩位小公公。帶累他們受責罵,沈時心中已覺愧疚。都在底下當差,都有顧忌,總不知哪句當說哪句不當說,他們也為難。今兒的事沈時自會當做教訓牢牢記住,公公就別怪他們了。”

常順兒不解氣地瞪了兩個小太監一眼,朝沈時說:“往後在這府裏,良侍只記著:底下的人,除了謝爺爺、吳奶奶跟我常順兒,旁人的話不能信,更不能聽。你初來乍到,誰安的什麽心,你一概不知,一個不留神就得吃虧。日子久了,你就知道了。”

“是,多謝常公公。沈時都記下了。”

“嗯。那良侍快去換件衣裳吧。當差的事,自有吳奶奶吩咐,別人來傳話的都少理。”

沈時點頭,微微欠了欠身,去了。常順兒同情地看著她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在心裏又把蘊墨這個害人精罵了一千遍。

承運殿西偏殿。

蘊藻看著笑得前仰後合的蘊墨,頗是氣惱。

“墨,你太過分了。何苦這樣耍弄沈良侍,叫她挨罵?萬一王爺怪罪,你也脫不了幹系!”

“得了吧,王爺才懶得追究這樣雞毛蒜皮的事,更不會聽她解釋。她呀,就只能幹吃啞巴虧。我就是要叫她一來就惹王爺厭惡,讓她知道,就憑她,想得王爺的青眼,不是仗著皇太後幾句半明不明的話就能稱心如意的!她最好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早早知難而退,少癡心妄想!”

蘊藻看了看蘊墨那張表情扭曲的臉,無言深嘆。

恬園。

春枝和春絮正等得心焦,不知沈時的差事當得是否順利,卻看見沈時一身狼狽地回來了。

“哎呀良侍,這身上是怎麽弄的?你打翻了茶杯?燙著了不曾?”

“良侍,是不是頭一回到王爺跟前當差,太過心慌了?王爺沒責怪你吧?——呀!你不會……不會是把王爺給燙著了吧?!”

春枝、春絮一人一聲,沈時都來不及答話。看看她倆連驚帶乍的樣子,沈時無奈地一笑:“沒事。我不知道規矩,犯了王爺的忌。王爺生氣,把茶杯砸了,將我攆出來了。”

“茶是王爺自己打的?王爺又有什麽規矩、什麽忌啊?送個茶也能送出不是來?”春枝覺得匪夷所思。

“王爺的書房跟寢殿是不準婢女進去的。”

“怎麽會這樣?那個蘊墨明明說……”

“她同我鬧著玩的。”

“什麽?!鬧著玩?這也能鬧著玩嗎?我看她根本就是存心要害良侍!”春絮氣得直叫。

“沒你說那麽重。”沈時輕描淡寫。

“不行!我忍不下這口氣。我去找她,看我不把她罵舒坦了!”春絮氣沖沖地就要往外跑,被沈時一把拉住。

“好了春絮,多大個事,也值得這樣?心裏明白就好,何苦要去吵鬧,叫人笑話咱們宮裏出來的沒涵養,丟的是皇太後的臉。何況她是這府裏的上殿大丫鬟、王府的老人兒,我好歹還有個良侍的品銜,也要禮讓她三分,你如今比她低,要去罵她,豈不吃虧?”

“難道良侍就這樣叫她白欺負了去不成?!眼看著良侍受這樣的委屈,我們卻要做縮頭烏龜、屁都不敢放一個,那皇太後叫我們跟著來,還有什麽用!”春絮氣得幾乎要哭出來。

“絮兒,良侍說得對。這種人一次就認得了,往後提防就是。咱們初來乍到,本就該處處小心,豈能再多事?何況也不值得為了這起子小人因小失大,還是暫且忍了吧。”春枝勸道。

春絮看了看沈時,又看看春枝,皆是一副息事寧人的樣子,不由氣得“唉”了一聲,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兀自生悶氣去了。

澄一閣。

常順兒去茶房給信王換了杯新茶送來,一面覷著眼打量信王的臉色,一面小心地說:“王爺,今兒的事,其實真不怪沈良侍!您不知道這裏頭的緣故,都是那……”

“出去。”

信王手中執卷,頭也不擡,聲音冷得嚇人。

“呃……是。”

常順兒識趣地閉了嘴,訕訕地躬身退了出去。

“蘊墨呢?”

信王府大總管謝功沛沈著臉走進了承運殿西偏殿。蘊藻、蘊墨聞聲都慌忙站起身行禮。

“謝爺爺有何事吩咐奴婢?”

蘊墨心知肚明,卻裝作無事人一般,上前屈膝,明知故問。

“在咱家跟前兒就別裝了。順兒都告訴咱家了!咱家不管你安的什麽心,就警告你一句:在信王府,還輪不到你興風作浪!沈良侍是皇太後特別囑咐了送進來的人,你最好明白分寸。要是再敢看她老實好欺負就存心使壞整她,咱家可就饒不了你了!府裏的規矩家法,這些年還不曾動過,你要是想試試,就別把咱家今兒的話當回事!”

“是。多謝謝爺爺教訓,奴婢都記住了,再不敢胡鬧、跟沈良侍亂開玩笑了。”

“是不是玩笑,你自己心裏明白。這次咱家先不追究,你好自為之。”

謝功沛說完,沈著臉拂袖去了。

“奴婢恭送謝爺爺。”

蘊墨垂首屈膝,待謝功沛走遠了,才擡起頭,恨恨地哼了一聲,眼睛裏盡是怨毒不甘。

恬園。

“沈良侍,今兒的事,老身已經聽說了。蘊墨這丫頭著實大膽,謝總管已經斥責、警告過她了,老身也罵了她。王爺那兒……”

“吳奶奶放心,本不是什麽大事,是沈時自己不好。沈時會盡快熟悉這府上的一切規矩,再不出差錯令吳奶奶跟謝總管操心、為難。”

沈時說著福了下去,吳嬤嬤忙扶住:“良侍真是通情達理,溫厚寬和。你放心,老身跟謝總管定會盡力照應,不叫皇太後失望。王爺那兒別扭都是一時的事,早晚會對良侍另眼相看,良侍千萬莫要灰心!”

沈時只是微笑道了謝,並沒說什麽。

吳嬤嬤趕著來寬慰,是怕沈時一來便遭信王白眼,就此短了志氣,誤了太後的差。她哪裏知道,蘊墨雖是安著壞心算計,卻正稱了沈時的懷。

皇太後命沈時來盡心伺候信王,沈時本不情願,只是為了躲避皇帝,不得已才領命。且不論她能否放下滅門之痛的隔閡來以身侍奉皇室男子;也不論她高潔自愛的心性能否容許自己去低賤地以色事人;就只說她心中對齊玉一片堅貞不渝,也絕不願依了皇太後的心思行事。可太後既命她用心伺候,她自不敢明著怠慢。而至於信王會如何,她卻並無把握,只能求天護佑。本也是被逼無奈的事,她入信王府也不過是緩兵之計,只打算見機行事、保得一時算一時,實在天不遂人願時,再另做計較。卻不想天可憐見,體諒她的這番心思,這次倒正好借著蘊墨的詭計,犯了忌諱,惹惱了信王。令他生厭,自己便算安然無憂了。便是日後皇太後怪責沒有如願,也不能說她未肯盡心,實在是王爺厭憎,她也無能為力。

如此想來,沈時頓覺寬了心,以為自此便可清靜無為地在信王府安度時光,又幾曾知天意若何。

3、寢袍

來信王府有幾日了,春枝、春絮跟沈時才算知道、也習慣了這樣一個事實:信王府的婢女,除了粗使丫頭有漿洗、灑掃之類的差事要做,像她們這樣不上不下的,其實就是吃閑飯混日子的。只要別犯王爺的規矩,日子便十分舒服愜意。然而沈時心裏卻時刻記著,自己在王府是個奴才,故而每天都會自成定例地去吳嬤嬤那裏請安問好,並詢問是否有何差遣。

吳嬤嬤也是時時不忘皇太後的托付,心裏一直急著尋個機會把沈時往信王跟前推,可又顧忌信王的脾氣,不敢輕舉妄動,只能耐著性子等時機。

這一日為信王整理衣物,發現內裏有兩件寢袍略有些舊了,吳嬤嬤拿在手裏,計上心來。

沈時來問好的時候,吳嬤嬤正坐在榻上縫綴著什麽。見她進來,吳嬤嬤停了手裏的活計,笑著說:“良侍日日來問差使,今日倒是有了。老身聽說良侍的針線女紅甚是了得,正好老身眼花,做得慢,良侍可否替老身分擔?”

沈時忙笑說:“蒙吳奶奶看得起,沈時樂意效勞。只不知吳奶奶說的是什麽活計?”

吳嬤嬤朝她招招手,叫她到榻上坐。沈時過去坐了,吳嬤嬤將手裏的活計遞給她瞧,卻是一件象牙色雲羅寢袍,寬落舒垂,令人看了便不覺想象穿著者的風姿俊逸。

“王爺的幾件寢袍都舊了,老身趕著給他做兩身新的。這件縫綴得倒是差不多了,只剩花樣兒沒繡。另一件裁還未來得及裁。人老了,不中用,眼花得做什麽都慢。”

沈時細細打量著手上的衣物,頗感不解地問:“吳奶奶,既是寢袍,素素凈凈的不好麽?卻為何要繡花樣子呢?挨身穿著就寢,豈不嫌硌磨得難受?”

吳嬤嬤笑道:“良侍有所不知,咱們王爺古怪著呢。他自小有個習慣:在寢衣外頭總還要罩一件寬寬的寢袍,一年四季、不論冷熱,皆是如此。寢衣自然是素凈的,這寢袍既不貼身,便總覺得還是有些點綴好。因王爺愛竹,老身每每會給他繡上幾根竹枝、幾片竹葉,既不喧鬧,也不至太素。”

沈時一面聽著一面點頭:“吳奶奶好細致的心思,沈時受教了。既是奶奶的眼睛不得力,就別勉強了,餘下的交與沈時做吧。有這件做樣子,又聽您說了花樣子,沈時該能做得來。”

吳嬤嬤高興道:“如此太好了。那便辛苦良侍替老身了了這差事。也不十分急,良侍只管慢慢做來。”說著吩咐跟自己的小丫頭小柳兒將刀尺和餘下的料子拿給沈時。

沈時接了便告辭回恬園。

這樣的活計,對精於女紅的沈時來說,只算是小營生。她比著吳嬤嬤做好那件的尺寸,利利落落地將餘下的料子裁了,依樣縫綴好,便只剩下往上面繡圖樣了。

對她來說,繡竹子不難,可這竹子要如何繡才能簡而不空、雅而不喧,這點倒是頗費了她一番琢磨。

最後,沈時在左肩上繡了兩片連綴在一起的竹葉,又在右袖口處繡了兩片散開的竹葉,似飄飛在風中。而在後身偏左下處,自右而左斜伸出兩根交疊的細竹枝,若實若虛,上掛著寥寥幾片竹葉,似要零落而墜,直延伸到左前身一角。

竹葉用的是淡青色絲線,竹枝用的水墨色,以虛實相間的繡法,用針有疏有密,遠遠看去,清逸疏朗,儼然一幅淡墨寫意圖。

沈時打量著自己的作品,嘴角淡淡的笑意倏爾凝住,臉上浮起一層哀傷。

竹,不是哥哥與齊郎結識的引證麽?齊郎愛竹,每憂煩時好於竹下獨坐,人亦如竹,拔逸忘俗。哥哥也正是以一根細竹枝救他免於蛇毒,兩人才成知交,也才有後來齊郎與自己一番辛夷紅梅的款曲相通……若非那場驚天變故,這寢衣,本該是自己為齊郎所制才對啊。

兩滴清淚悄然滑落,滴在手中的衣襟上。沈時猛醒:自己已不是那個能夠情思繾綣、候望佳期的金閨少女,而是王府的家奴;手中所執的,也非寄意情郎的托心之物,而是為高踞五雲之上的主子敬制的衣衫。

她慌忙去抹衣襟上的淚,可已然留了痕;只得倒來一碗清水,用指尖沾了水,小心地輕撚,將那淚痕揉去。

待幹透之後,看看無什麽痕跡,沈時將兩件做好的寢袍仔仔細細疊了,又悵然不舍地望了一眼,才拿著往吳嬤嬤那兒去了。

意料之中的一番讚嘆稱奇,吳嬤嬤歡歡喜喜、匆匆忙忙地拿著兩件寢袍往信王跟前去了。她心中確信,如此精妙的心思、手藝,王爺看了,定會對沈時另眼相待,至少不會像原先那般厭惡。

存心殿裏,華燈初上。

信王正在燈下看著上回在南市偶得的那支紅梅玉簪出神,手邊還放著一個錦盒。

常順兒進來報說吳嬤嬤來給王爺送寢袍,信王微微蹙了蹙眉,道:“叫進來吧。”

吳嬤嬤進屋行了禮,恭恭敬敬將寢袍捧到信王眼前:“老奴前兩日為王爺整理衣物,見王爺的幾件寢袍都舊了,便給王爺做了新的。”

信王淺淺一笑,面色和悅:“吳嬤嬤有心,勞動你了。放下吧。”

吳嬤嬤一面答應著放下東西,一面覷著信王的臉色小心開口:“老奴怎敢當王爺一聲‘勞動’,本都是老奴份內的事。何況這次的寢袍並非老奴親手所制,而是沈良侍……”

信王驟然蹙眉,臉色“刷”地一冷。

吳嬤嬤心裏頓慌,趕忙說:“沈良侍是見老奴眼花,做得吃力,便好心幫忙。早聽說沈良侍女紅一絕,果然名不虛傳。王爺只看那寢袍上的竹繡就知……”

信王的臉色愈發難看,突然冷冷打斷道:“本王這些年穿慣了嬤嬤的針線。若是嬤嬤眼睛不得力,往後就叫宮中禦錦房的人做便是。這個本王用不著,嬤嬤拿走,不拘賞給誰穿了去吧。”

吳嬤嬤怔在當地,不知該說什麽好。

“莫不是本王的話說得不夠明白?”信王語氣中已是明顯的不耐。

吳嬤嬤只得將寢袍捧回,喏喏應著往外退。正要出去時,卻聽信王在身後喚了聲:“等等。”

吳嬤嬤大喜過望,以為信王改了心意,要收下寢袍,忙站住腳等著吩咐。

信王嘴角掛上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沈時既這麽會做針線,又難得她這麽勤快愛做,本王便人盡其才、才盡其用:往後這府中奴才們的份例衣裳,就別叫外頭的人做了,都交給她。也省得辜負了她的手藝,叫她閑得不安心。”

吳嬤嬤又一次楞住了。王爺的奇思妙想實在是她始料未及的。

“怎麽?嬤嬤覺得本王的安排不妥當?”

“啊不,老奴不敢。王爺的安排……很有理。”

“嗯。退下吧。”

看著吳嬤嬤出去,信王收了嘴角的笑意,眼中閃過一縷疼痛:琴紅書畫……那個振振毀棋、妙於女紅的佳人,帶走了自己所有的愛戀,卻不知究竟魂歸何處。如今卻有個額角斜貼著花鈿的輕佻賤人走來,處心積慮地想要取而代之,簡直是癡心妄想!沈時,本王要讓你知道,無論你如何煞費心機,都絕不會得逞。你越是想討巧,就越是會自取其辱!

吳嬤嬤抱著兩件寢衣郁郁地出了存心殿,往東跨院的一路上猶自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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