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桃李不言 (2)

關燈
王爺這是怎麽了?沈良侍那麽好的一個姑娘,就便是他看不上眼,也沒緣由會如此厭惡、處處無故刁難她啊。

唉,沈良侍,老身弄巧成拙,實實對不住你!本是想著幫你的,卻不料給你惹來這麽大的麻煩。勞乏還是小事,堂堂正六品良侍為闔府的奴才做衣裳,這羞辱卻叫人難堪。老身該怎麽跟良侍開口啊……

翌日,晨。

“吳奶奶早。那寢袍,王爺可中意?”

“……呃……呵,中意,中意得很!這不,王爺讚良侍手藝好,因此說……說……”

沈時見吳嬤嬤吞吞吐吐、面有難色,不知王爺究竟要怎樣,心下不覺生出一絲不安來,忙問:“王爺有何諭令?”

“王爺說……別浪費了良侍的手藝,往後府上奴才們的衣裳,就交給良侍做了。”

沈時雖然意外,但心裏卻大松了一口氣:信王越厭惡她,她越安穩。累些不算什麽,只要能保得清白,便於心足矣。

“良侍,老身對不住……”

見吳嬤嬤滿面愧色,沈時忙笑著安慰道:“吳奶奶快別這樣說!您一片好心為沈時打算,沈時若是不知,就太不識好歹了。沈時本就是來做奴才、任由差遣的;鎮日閑著,早已不象話,自己心裏都不安。既蒙王爺不棄,賞沈時差事做,沈時該謝恩才是。回頭煩請奶奶領我去把尺寸跟料子都領了,我這就做。”

“良侍,委屈你了。放心,我叫小柳兒、蘊藻、蘊墨都幫著做。不然你一個人,就是累死也做不過來。”

沈時笑著搖頭:“不必驚動那許多人。有春枝跟春絮幫著我就足夠了。要使喚了旁人,倒多是非。”

吳嬤嬤想起先前蘊墨的把戲,知道有理,只好點頭,心裏百般過意不去。

沈時去後,吳嬤嬤從帳後取出那兩件被信王棄回的寢袍,摩挲著嘆氣:這麽好的活計,哪能舍得隨便給人?何況別人也配不起這等清雅的氣派。少不得自己先收著,備不住哪天王爺又想起來,或許還能用得上。

吳嬤嬤將兩件墨竹寢袍疊好、理勻,仔仔細細放進了櫃中的衣物篋裏。

4、連環誤

時光荏苒,已是六月。沈時三人來信王府也已半月有餘。

春枝、春絮每日一早便到恬園幫著沈時做活,晚間臨睡才去。三人日日一處吃、一處坐,邊做衣裳邊說著話兒,愈加親密。

這日悶熱,三人坐久了,不由有些頭暈眼花,春絮便提議出去走走,沈時也覺得乏累,遂說好,三人一同出了門,往後花園去了。

仲夏之末,芳菲漸歇。雖無風雨摧折,滿園中也已是綠肥紅瘦。花影雖疏,各色不知名的樹木卻繁茂得很,青翠的葉子遮蔽出片片濃蔭,掩著蟬兒不知疲倦的鳴唱聲,說不出究竟是熱鬧還是寂寥。

不知不覺走到來思亭邊。

沈時如進府那日一般,定住了腳,呆呆地望著那一排辛夷跟那一株紅梅樹出神。

辛夷花時已過,枝上零落,萼萎香殘。細細看時,葉根處已結著或青或紅、或大或小的果串兒。

一晌迷離。

“妹妹,齊兄托我把這個給你,說‘此物雖然微薄,卻是愚兄在居處親手采擷。雖花期已過,尚有果實可賞。況且並非為兄私物,並不逾矩。以贈小姐,聊博一笑。’妹妹可解意否?”……

心上鈍痛。

沈時下意識地將手按上胸口,眼前浮起一層薄薄的水霧,視線有些模糊。

“良侍,你怎麽了?那花樹,有何特別麽?”春枝擔憂的聲音。

沈時卻不答話,挪開步子朝著那排辛夷樹走去。

春枝、春絮不明緣由,瞧沈時這副情景,又不好追問,對望了一眼,跟了過去。

沈時站到一株辛夷樹下,仰起臉看著枝底的果兒,半晌,從袖中抽出一方繡帕,踮起腳去夠那樹上的果兒。

“良侍,你摘它做什麽?若是花開著,摘朵花兒倒還有趣,要這個卻有何用?”春絮納悶得不行。

沈時仍舊不答話,只顧頑強地一次又一次踮高了腳尖,揚起手臂去夠那樹上的果兒。

“哎,良侍,那個太高了。這兒有,這個低,夠得著!”春枝的叫聲。

沈時偏頭看過去,春枝正在另外一株辛夷樹下朝她招手。她淡淡笑著走了過去。果然,這株樹上有幾處低枝,上面的果兒夠得著。沈時摘了,小心翼翼地擱在繡帕上包了,仍舊掖回袖中,始終一言不發。

春絮、春枝皆覺得她這番舉動甚是怪異,又不好問,只有面面相覷。

她們卻不知,此刻澄一閣樓上的軒窗邊,一雙眼睛正冷冷地遙望著這一切。

“竇虎,這個沈時究竟是什麽來歷?怎會屢屢切中本王心思?她適才摘取辛夷果的這番舉動,頗耐人尋味。除了你我,還有去了的無弊跟無愆,怎會再有第五個人知曉此中典故?本王心下甚是納罕。”

竇虎惶惑道:“回王爺:王爺的事,屬下從不曾跟任何人提過任何一個字,哪怕就是說夢話,屬下都敢擔保一個字不曾洩露過……”

“罷了。本王並沒有疑你的意思。你不是郭晟,自然不會。本王只是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她究竟從何處探知本王如此私密之事。”

“屬下也想不出。不過沈良侍既是身負太後重托,必不敢不對王爺盡心盡意。多費些心思探聽王爺的習慣跟喜好,也屬常情。”

信王冷笑一聲:“本事不小!本王真是小看了她。只是她錯得致命:無論她如何效顰,都永遠變不成無愆。她愈是如此,便愈是令本王厭棄。母後打發她來,終是要失算的。”

竇虎垂首沈默。

花園裏。沈時摘了辛夷果,剛想跟春枝、春絮回恬園。忽聽得花樹、假山之後,園子的一角裏隱隱傳出打罵聲跟哭求哀告聲。那打罵聲尖利刻薄,應是個太監;而那哭求哀告聲卻還帶著幾分稚嫩,似是個男孩子的聲音。

沈時心中生出不忍,便要過去一看究竟。春枝、春絮也跟著循聲找去。

假山後,幾株大合歡樹底下有兩間屋子,是看園子的管事太監劉貴的住處。此刻他正在樹底下抖著一身的肥肉,兇神惡煞地教訓自己的小徒弟。一根長竹條子被他掄得呼呼生風,一下接一下,雨點子般落在小徒弟的身上。

小徒弟本就破舊的衣衫被抽開了好幾處,跪在地上拿手護住頭,一面挨著,一面哭著告饒。劉貴卻不理會,只管打罵不休,絲毫不知身後已來了人。

“傻瓜,就在那幹等著他打你!你也是個長胳膊長腿兒的,不會打他,還不會跑嗎?”春絮一看便火了,跺著腳喊了一聲。

那孩子擡頭見有人來了,還是三個,竟似突然得了膽兒,真格兒爬起來撒腿就跑。

“嘿你個小兔崽子,還敢跑!”劉貴又驚又怒,扭著肥胖的身子、拖著竹條子就攆上去。

春絮被劉貴的滑稽醜態逗樂,拍著手哈哈大笑。

“絮兒,別笑了,你惹禍了!咱們快跟上去瞧瞧,別讓那孩子吃了大虧!”沈時急道。

春絮住了笑,三人忙跟在後頭也追上去。

辛夷樹旁的來思亭邊,那孩子似乎不敢再往園子外頭跑了,被劉貴一把揪住了脖領子。

“好你個小兔崽子,真是膽大包天哪!咱家教訓你,你竟敢跑?好,你能跑是吧?看咱家今兒不打斷你的腿!”

劉貴掄起大竹條子就要朝孩子腿上抽去。

“這位公公,且慢!”沈時的聲音。

劉貴停住手,歪著脖子扭頭打量起沈時三人,見她們也是奴婢的裝扮,不由瞇縫起一雙胖眼,陰笑著道:“新來的?知道在咱們信王府,最不值錢的是什麽嗎?丫頭!三個毛丫頭,也敢來管咱家的閑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你說誰是毛丫頭?誰不值錢?”春枝怒聲問。

劉貴“哼哼”一聲冷笑:“你們不是毛丫頭又是什麽?咱家要是連你們都要懼著,就不必在這府裏混了!”

“睜開你的狗眼好好看看,這位可是沈良侍!你敢無禮?”春絮大怒。

“那又如何?”

“如何?我們沈良侍可是皇太後親自指派來的,你可知道份量?對良侍不敬,就是目無皇太後!你擔待得起嗎?!”

春絮徹底被劉貴那輕蔑的神態激怒了,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震得老遠都能聽得到。

信王在澄一閣樓上的軒窗邊,只看得到涼亭邊人影亂紛紛,卻並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麽,本已轉身打算走開,耳裏卻猛地聽進了春絮這一聲憤怒的呵斥。

並不知前因後果的他,只覺得突兀的這一句氣焰十足、帶著仗勢欺人的囂張,不由冷嗤道:“好個威風八面的沈良侍!狐假虎威的勁頭兒倒是揣得挺足!在本王面前低眉順眼地扮賢良,到了旁人跟前就抖起個兒來裝大了!”心內對沈時的惡感又驟然增了幾分,在鼻子裏哼了一聲,轉身下了樓。

園中。

春絮的氣勢和話鋒震住了劉貴。他心裏暗想:雖聽說王爺眼下還不待見這個沈時,但既然皇太後如此看重她,想來輕易也得罪不得。畢竟這以後的事兒,誰能知道呢?還是權且低個頭,賣她個面子了事。

想到這,一副假笑硬擠著堆上了那張滿是橫肉的胖臉,劉貴諂笑著道:“哎呦,劉貴有眼不識泰山,怠慢了沈良侍。良侍大人有大量,莫同咱家計較才好啊。”

沈時客客氣氣地欠了欠身:“劉公公客氣,沈時不敢當。只不知這孩子因何惹得公公如此動怒,要打罵於他?”

“呃……那個……”劉貴尷尬地支吾著。

那孩子聽說眼前這位和顏悅色的女子是皇太後指派來的人,又肯幫著自己,忙跑上前說:“回良侍姑姑的話,小奴成川,是劉管事的徒弟。師傅因嫌小奴遞的洗臉水熱了,便打罵起來。”

沈時聽了心中氣憤,不由也掛下臉來正色道:“劉管事,就為這點小事,便忍心對個孩子下這麽重的手麽?他縱卑賤,卻也是人生父母養,何況他只是你的徒弟,不是你的奴才!你只教他本事,要打要罵要罰,好歹還有王爺跟謝總管,莫越了規矩!”

劉貴心中不忿,暗罵沈時仗勢裝大、多管閑事,可面上卻不敢露出來,只得強賠笑臉說:“良侍教訓得是!咱家記住了。往後少打他便是。”瞪了成川一眼,朝沈時打了個哈哈,僵著臉去了。

看劉貴走遠,沈時方緩下臉來,蹲身拉過孩子:“你叫成川?”

成川點點頭。

“幾歲了?在這當差多久了?”

“回良侍:小奴今年十三了,在王府裏當差,這是第五個年頭了。”

沈時微微有些吃驚:“你八歲便與人為奴了?你爹娘怎麽舍得?”

成川黯然地低下頭:“小奴是個孤兒,自小就在街上要飯。當年蒙王爺可憐收留,這才有了容身之處。”

沈時同情地摸摸他的頭,見他身上衣衫襤褸、破舊骯臟,蹙了眉問:“你雖是奴才,可這畢竟是王府,怎至於穿得如此破爛?”

“師傅每天打罵,還叫幹許多臟活兒,不值得穿幹凈的衣裳。白糟蹋了好好的東西,可是要遭雷劈的!”

沈時聽了很是心疼,問:“身上有傷麽?走,我帶你去上藥。”

成川頭搖得像撥浪鼓:“我自小兒討飯時便挨打,早被打慣了,皮實得很!這點皮肉傷用不著上藥,自個兒就好了。塗上藥反倒疼得狠了!”

“真的沒事?”

成川搖頭。

“那好。去忙你的吧。往後若是你師傅再這麽打你,就告訴我,我替你說他。”

成川一跪:“多謝良侍恩德。”叩下頭去。

沈時趕忙扶住,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成川朝她和春枝、春絮擺擺手,依依不舍地去了。

沈時望著成川瘦小得全然不像十三歲的背影,輕聲嘆息著搖搖頭,對春枝、春絮說了聲:“走吧。”

晚間,春枝、春絮回去了,沈時開了箱子,從皇太後賞賜的布匹中挑出一塊茶褐色的葛布,估摸著成川的身量,熬夜替他做了一身新衣褲。

次日傍晚,沈時來到園中劉貴的住處,正看到成川在修剪花草。

“成川。”

成川聽到這聲柔和悅耳的輕喚,驚訝地回頭,見沈時正暖暖地微笑著朝他招手。成川楞了楞,扔下手中的花剪,在身上使勁蹭了蹭手上的泥汙,跑了過來。

沈時把做好的新衣褲遞到他面前,成川張著嘴楞楞地看著那身新衣,又看看沈時。

“給你的,快試試。”沈時溫柔的笑語。

這個仙子般美麗溫柔的沈良侍,竟然會給自己這樣一個臟兮兮的小奴才做衣裳,還親自送過來?成川覺得自己如同在做夢。

“快拿著呀。”沈時柔聲催促。

“小奴不敢。”成川遲疑著搖頭。

“傻孩子,這就是給你的,有什麽不敢?你是王府的奴才,若是總這麽邋遢,叫外頭的人見了,豈不笑話王爺?”

成川聽說會給王爺丟臉,這才趕忙接了衣裳,跪下磕了個頭:“小奴謝良侍賞。”

沈時心疼地拉起他:“我也是奴才,你我是一樣的人,往後叫我沈姐姐就是,莫再如此稱呼了。”

成川感激地使勁兒點了點頭。沈時拍拍他的頭:“快去換上我瞧瞧。”

“哎!”成川歡快地答應了一聲,捧著衣裳跑到了一株大合歡樹後。

一會兒的工夫,成川從樹後走出來,步子還有些拘謹。

沈時一看,忍不住笑了出來:“穿擰了!快過來,我替你整一整。”

成川不好意思地憨笑著撓撓頭,聽話地走上前。沈時替他把衣裳扯正、拉勻,扶著他的肩打量了一番,笑說:“竟還合身,看來我目力還好。再去沖個澡、把臉兒洗凈了、頭發梳齊整了,就是個爽利孩子了。”

“沈姐姐放心,往後我天天都洗得幹幹凈凈的,不然可怎麽穿你給我的衣裳呢!”

兩人對望歡笑。劉貴在屋內窗戶底下瞅著,臉色陰沈可怖。

作者有話要說: 附上辛夷果圖片一張,以便更加形象直觀——

宗政無愆人設。鳴謝如戲圖鋪的阿申大人,很漂亮,謝謝。

眼睛太大了些好像,好可惜不是彩色。不過已經很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