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一胤一浮塵】

（楔子）

地界有山喚慟，作慟天解，因曾有神樹絕根散靈至此，故靈力充沛，常有鳥獸來遷。

慟孕一妖為狐喚槿，他山之妖百年聚靈而千年化形，獨槿常納慟山之靈，廿年即成人貌。

猶是幼妖好窺凡塵，槿與慟別，來輾轉浮世。

槿是只通體赤紅毛發的幼狐。

槿初入浮世尚有些畏人，化了狐形趴在他家的屋頂上恣意地搖著尾，閑了還掀人家幾片磚瓦。

共看如是之月皎星沈，與君同邀之暮薄雲疏，拂身還滿之落紅青裙——都不是這塵間的。

穢耳斥喊、煙消塵靡，才是這浮世的。

原來凡塵不似自己夢境中那般旖旎啊。

槿總是夢到一處至境，江樓水榭，讓槿只覺容與徘徊。

她以為那是人世。

有位女子踏塵而來，與倦在瓦上的槿目光交接，定定地打量了一陣，掩唇輕笑：“這小狐兒的毛皮生得不錯。”隨即走了。

槿望著那女子步履微搖，一恍惚為天人，再恍惚為故人。

化了人貌追至女子身後，攬了女子的腰肢：“姑娘的面貌生得不錯。”

（一）

人世間的景色是比不得慟山的。

自到了這塵世，我總是如是想。

只是慟山景色雖顯得淡逸幽俊，可惜生於那山上的卻皆是些飛禽走獸，一日一日的，不過是弱肉強食，撕咬殺戮，比著我腔中的鐵腥味是否比你口中的濃罷了。

它們舐血的樣子，讓我覺得惡心。

在我仍躑躅於是任著人世的濁景汙我的目，還是回慟山躲著嗜血的妖獸偷生於地界時。

我識得了鏡寒，她說她母上取此名於她，是望她將來貌美，可令鏡寒。

我便笑曰：“那這名字取得，著實有用。”

她生得極美，至少我是如斯認為的。

可惜她那位頗有品味的母上早逝了，她父上也另覓新歡，她是獨住。

不過既然有了我，她自然不再是獨個了。

我倆總是朝而共對，暮而同臥，她長我一歲，也喚我一聲槿妹妹。

我與她甚為親近，卻只願喚她一聲鏡寒。

鏡寒文采甚佳，我卻不識人界的字，她得知後挑了挑眉，拍了拍我的頭慰道：“無礙，女子無才便是德。”

我聽不懂何意，只是隱隱覺得不是好話，便微微搖了搖首，執拗地摸索著她書案上的筆墨，一筆一筆仿著她烙在宣紙上的字。

她攜著頗為無可奈何的語氣，執著我的手，在宣紙上印了四行有些歪斜的字：

含辭未吐，氣若幽蘭，華容婀娜，令我忘餐。

我不懂何意，卻是沒來由的被血氣蔓了面。

她扶上我的腰肢，唇瓣貼著我的耳廓，呢喃著解釋了此間真意。

我點了點頭，方緩緩言道：“這該是形容你的。”

我捧了她的臉，吻了上去——據說人間是如是表達愛慕的。

不像慟山上的畜生，只懂得交配。

（二）

近幾日鏡寒總是晚歸。

歸來後，臉上還總是縈著淺笑，讓我很不舒服。

一日我與她又躺在榻上，想來近日種種有些氣悶，方提著膽子問她：“鏡寒，你這數日為何每每晚歸？”

“我不願騙你。”

“不方便說？”

“不，怕你生氣。”

“我不會生鏡寒的氣。”

“我要成親了。”

……

我不太懂成親之意，卻仍是隱隱猜到了。

大概就像慟山上的禽鳥到了季節便要交配一樣——人到了年齡便是要成親的。

“可你還如此之小……”

“槿妹妹，我已年至標梅了。”

我不懂，即便到了春季我也是無需交配的，由是我還是個幼妖。

而鏡寒則只比我年長一歲罷了，便要成親？

氣悶，卻不想再辯駁，畢竟是我自己親口言道：我不會生鏡寒的氣。

只是次日，我便搬到了客房休憩。

像是在躲避些許我髣髴可猜到的東西。

鏡寒說，再過十日，她便要出嫁了，不過鏡寒的準夫婿，是要來鏡寒家裏住的。

鏡寒大婚之日，我躲在無人問津亦未有布置的閑置客房裏，蒙著頭沈睡。

卻在是夜被隔壁房間鏡寒的呼聲驚醒。

我最初以為她遭伏受傷——我並不認為她夫婿是位君子。

幻了利爪欲救，方聽出她喊聲中抑制不下，隱匿無處的歡 淫。

我聽著仿佛是幽地傳來的交吻聲，淫 靡的擊 打聲，和歡愉的叫聲。

自覺煎熬，卻仍牽著抑制不住的欲望與興奮。

我一定是瘋了。

次日，鏡寒夫婿早早外出了，留下鏡寒一個人蜷在紅綢作簾，鸞鳥作樣的床榻上休憩著。

我坐在床邊，撩著她額前還有些濕濡的青絲，抿了抿唇問道：“你昨夜……很開心？”

她側頭枕在了我的腿上，帶著壓抑的淺笑道：“被你聽到了……”

我無言，看著鏡寒壓在身下素布露出了一片，上面沾染了點點血汙。

（三）

我不谙世事，不懂人類的忍氣吞聲，更不明人類的委曲求全。

我惦著那日清晨鏡寒酸乏的肢體，和素巾上的落紅。

我決口不提不問，便任著自己揣度是那男人對鏡寒的加傷，滋長著無歇的怨懟。

我是容不下他的，除掉他只是早晚——我在等一個契機。

只是我沒有想到這個契機竟到來地如斯般快。

我曾識得一只狐，亦是隨著族群遷來慟山的。

它的毛色比之我更佳，可惜生得太過愚笨了些。它長我百歲，卻比我更晚修得人形。

它被護群所厭棄，也虧得我肯賣個臉面喚它一聲“姑姑”。

它是只母狐，是只且愚且媚的狐，被慟山上的妖獸咬斷了脖頸上的椎骨，便成了一只仍愚且媚的女鬼。

我方知曉，慟山上的靈力汲取太甚，是入不得輪回的。

我日日躲在客房中無趣，我便上慟山尋了狐兒來解悶。

是時，她指上的長甲，正一寸一寸地沒入累其喪命的妖獸的咽喉，而慟山上的平原竟泛著血色，血不是那妖獸的，是那妖獸的幼崽的。

那妖獸不掙，也沒有一句嗚咽，微瞇的眸仿佛在宣告它正在享受一場淩遲，而我卻在那之中，看到了慟山上從未有過的——感情。

我央了狐兒隨我回鏡寒家與我作伴，卻不想這只冷血寡情的蠢狐貍，竟助我雪了恨。

她生前化形便是極好看的，死後姣好的容顏上添了些陰詭譎決的冷媚。

如此皮囊，便吞了那男的魂。

我不是在敘述一場見色心起的情纏。

和鬼交 歡，是要陽盡的。

（四）

那些時日，我見著狐兒躲在屋室裏幽暗的廢角清理著那男人留在她體內乳白的濁液，也見著那男人在一次又一次瞞過鏡寒偷得半晌亂歡後，一日更甚一日地萎靡。

後而，那男人在床榻上律動著身軀時卻突然斷了氣——是狐兒幸甚。

我將男人收入棺材時，鏡寒望著他褻褲上仍灼熱的液體，瞇著眸子將我打量了一番。

我突然有些膽寒。

我與鏡寒又睡到了一張床上。

我閉著眼，仍頭昏昏沈沈地倚在鏡寒的肩膀上，小腹卻感受到鏡寒的指腹往返挑弄的臨幸。

她吻了我，和我吻她的感覺很不一樣，我並不知道原來吻是要伸舌頭的。

“鏡寒，你想作甚？”

“想做我與外子常做的事。”

我無言。

“或者說是你與外子做過的事？”

我挑舌頂出她的舌，有些不可思議地望著她，抿著嘴似是在竭力聽清她口吻中的譏諷。

她接上我的目光，搖了搖首方自嘲地笑了笑：“我就知道不會是你。”

便撤了方才仍溫存在我腹間的指。

（五）

便算是相安無事地相處了幾個日頭，她笑得溫婉，仿佛前昔。她待我仍是很好，只是她夜裏不經意的輾轉不寐讓我不安。

終有一日，終有一日冰封在禁地的欲望會被沖破——這點我還是懂的，只是我不懂她為何會找到我。

她一言不發地坐於床塌邊，一張姣好的面頰被床頭的油燈映得蠟黃，全然失了往日的旖旎，仿佛病痛至萬蟻蝕心。

我至今都後悔，問她一句：你為何事至此。

（六）

她的要求我從來都無法回絕，又何況是懇求。

她言於我說：三界有妖獸，各擅其能。若蛇擅蠱，貘擅魘，而狐，尤為擅媚。

“你一早便知了？”

“我天賦異稟，對妖靈怕是有些感應的，由是你證明了這一點。”

“我不該托大，不該不掩妖氣便在你身邊放肆。”

“都是一樣的。”鏡寒望著我，頹疲的面容似是深陷在往昔，倏爾扯出一縷愉然道，“你初次戲言於我時，狐耳都未全然隱去。”

我啞然，聞說世人皆懼妖，而鏡寒一初便知我身份，又因何留我至身邊？

我本可自欺欺人地固執著——她對我是不一樣的。而當她卻攀著我的腰，輕吐出她毫不掩飾的央求時。

我望著她羞得緋紅的面頰，埋在我衣衫中淺淺低笑，我方意識到——

那場相識，更像是一場蓄謀已久。

（尾聲）

那日以後，我總要被鏡寒牽著出門，後來時逢嚴冬，正值大雪，青絲一瞬便被換做了滿頭華霜。只是那滿頭霜雪再如何純粹，總歸是要化為虛無的。

鏡寒牽著我，將手指向遠方輕輕一點，我便明了。

是夜，便會有位面若冠玉、清秀俊逸的男人被只妖狐闖進了家，再與位貌可寒鏡的少婦一夜承歡。而一醒大夢，那些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事情，許是會被當成一場少年懷春，還猜著是這載的冬天，格外得短。

鏡寒一日更比一日豐潤，我卻一日更比一日想要作嘔。

滿城的男子，但凡生的俊俏些，都免不了一場春宵苦短，而鏡寒是時，便赤身裸體地倚在榻上，等待著將要歸來的臨幸。

有些東西，一旦開始便無法結束了，比如欲望，比如情。

我有些懷疑，慟山的慟本不是聞說中的“慟天”，而是“慟情”。

便當做是我膚淺無用吧，畢竟——

那番茍且，我無法停止，卻依然厭惡至極。

【第二卷·一胤一浮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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