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一魄一奈何】

（楔子）

我叫無恙，一世追隨嵐笙而入千秋，一世追隨錦書而來到了此處。

我止了轉輪臺的輪回之境，頗為不滿地向已聊得略有些熟絡的鬼差橫目斥道：“你老大便讓你帶我來此處看這個？”

鬼差點了點頭，我有些氣岔。

“搞錯了吧，我怎麽可能有這麽癡女的前世。”

“你三世、還是四世？不，應該是三世——千秋和無恙是一世的魂魄。”鬼差自言自語著理了理我到底活了幾世，又正色言於我道，“你三世為了這一個女人死了四次，說是癡兒也不為過了。”

我無言，又橫目瞪了那鬼差一眼。

前世今生，回味起來又仿佛是別人家的故事啊。

確實癡兒。

但我又在心裏篤定，若重來一番，我做的選擇亦是一樣的。

玨波、鏡寒、嵐笙、錦書。

永生永世，我都是該追隨你的。

可我不會再給自己這個機會。

（一）

“去尋孟姑娘，飲一捧奈河水，便入輪回去吧。”

鬼差大哥押了我到這奈河邊，孟姑娘摘了片曼珠沙華的花葉，在奈河裏輕撩一下，便舉在我眼前。

我頗不情願地揮開面前的奈河水，央求般言於鬼差道：“鬼差大哥，你便賣個人情於我，莫再讓我入那輪回了。”

四世糾葛，夠了，當該有個了結了。

“當初你掘了梭羅樹的根，又扔至下界，便該料到受這無盡之苦。”那鬼差顯得頗遺憾地搖了搖首，“你當初一身的慟山靈氣，轉輪王都不惜動用魂魄之力除你靈力，你當該知道天帝用意，不飽受情苦，你是回不得天庭的。”

“我若留在鬼界送魂魄入輪回，算不算受無盡之苦？”

“這並不是個苦差事。”

“那若是每有百年，都要親手送嵐笙入輪回呢？”

（二）

轉輪王賜了我一席差服——大抵是仍敬我曾是九天梭羅樹仙，賞了我幾分薄面罷。

我行至奈河橋邊，與孟姑娘正式交了職。

孟姑娘毫無失業的架勢，反而顯得頗為開心，她言於我道：奈河水渡憶之靈漸弱，她便當放了個長假，正巧去研制渡憶之水。

我向她笑了笑，打趣道：“那你若能研出銷魂魄記憶的湯水，定要贈我一捧，生前活得太累，前塵往事可不願再留在腦海中礙事。”

孟姑娘定定地望著我，極其認真地頷了頷首道：“我一定會。”

我望著她若有所思又篤定地神情，心下輕笑：渡憶之水又豈是好研制的？何況又是銷魂取憶之術。

這姑娘的執念倒是極深呢，她生前又是怎樣一位人物呢。

而數十載後我方知曉，倒是我低估了她。

（三）

那日，她的魂魄立在奈河邊，一雙明眸在我身上流連打量。

神情似要哭了，可惜鬼是沒有眼淚的。

她站在我面前，結結實實地給了我一巴掌，我捂著臉，頗有些無辜地笑言道：“我的大小姐，你我皆為鬼靈，你打我我是感覺得到的。”

“你這一世為何不來尋我？”

“你記得前世？”

“我較於你更甚靈力，次次到這鬼界都會憶起的。”

我低眉，思索著頷了頷首。

“你陪我一起輪回？”

我擡眼，篤定地搖了搖首。

“你……為何！？”

我輕笑，揮了揮手，鬼差們四方而來，束縛住了她的魂魄。

她氣定神閑地望著我，嘴角噙著譏諷。

“你不怕我？”

“你不會害我。”

我又頷了頷首：“你說的是。”

我以前是害過你的，只是我不會再害你，此刻不會，來世更不會。

我反手捏了個訣，手掌間汩汩流動的便是孟姑娘贈予我的湯水——銷魂奪憶，名之孟婆。

我掐起她的下顎，將孟婆湯灌了進去。

卻仿佛看到了她眼角的水漬。

（尾聲）

那次之後，她便是真的忘了我了。

她在人間過得逍遙，遇見過幾個男子，算不上驚天動地，卻也是止水平淡地相守了。

我突然想起鏡寒曾安慰我道：“槿妹妹，你與那些男人是不一樣的。”

當時我是不信的，如今信了，卻怪自己信得太遲。

只是不論那句話是真是假，是發自肺腑還是慰我憂心，如今，我都與那些男子一樣了。

鏡花水月，轉瞬即逝，相伴一世，再無擦肩。

不過，唯有一點不一樣的便是，她不恨他們，卻恨我——

每每她來到奈河邊，都會求我賣一個情分，不要讓她忘記她的情郎。

而我卻都會毫無猶疑地掐著她的下顎，灌下孟婆湯。

她那雙眸子裏似是恨不得將我撕咬至亡的恨意，與初次的未敢相信與錯愕是全然不一樣的感情。

她每每見到的我，於她都是一個初次謀面的惡人。

而那些糾葛輾轉的回憶與癡纏，只有我記得。

【第三卷·一魄一奈何（完）】

《千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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