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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點個子的小姑娘他真田怎麽會撐不住。可是六條團子畢竟不是他。少女緊緊的倚靠著樹幹,像是極度委屈的,望著面色已有些不豫的高大少年。

失去耐性真田年向前走近了兩步,不去管顧什麽失禮,迅速摟住六條自枝椏上懸垂的雙腿,在少女低低的驚呼中,將她強行抱了下來。

受到驚嚇的少女慌亂中隨手抓住對方,將身體下意識的整個蜷了起來。

那電光火石的一瞬間,真田感到什麽溫軟而滑膩的東西快速的蹭過自己的唇邊,再去註意時,少女驚魂未定的臉頰停在了近在咫尺的地方,緊緊貼住了他的肩膀。

六條的十指正緊緊的扣在他的脖子上,以一種奇怪的掐勒手勢牢牢的卡住,不長的指甲因緊張,而深深的掐進真田頸後黝黑的皮膚裏去。

雖然看起來好像堅硬的鐵板一塊,但真田畢竟是實實在在的血肉之軀,也沒有練過什麽奇怪的中國功夫。如果這時候六條有餘裕多看一眼的話,就會發現,真田頸後被她緊緊掐住不放之處已經破了皮,隱隱有血絲滲出。

唇上殘留的奇妙觸感令真田心中一時有些奇怪的感覺,就像是化學實驗課上,燒瓶裏的粉色的酚酞溶液微微晃動後不住的輕輕搖曳一般。這奇妙而蕩漾的感受竟令他不覺得脖頸痛了。

定下神來的真田一手抱著六條的雙腿,一手虛扶住少女的腰部,好令她可以穩穩的坐住在自己的胳膊上。幾次粗重的呼吸後緩過神來,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安全了的六條渾身緊張的肌肉漸漸放松下來,手指上對於真田脖頸的鉗制終於放緩,慢慢移動,按住真田的肩膀發力,將蜷縮的身體直立起來。

六條大大的眼睛從稍高一點的地方垂望著真田,眼神中流露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緒。

真田一開始還以為對方仍心驚膽戰,正想開口安慰兩句,卻在看清了對方目光的瞬間抿緊了雙唇。

那深深望進自己眼睛裏的目光中,既不是擔心,也不是感激,那裏面流轉的是一種近乎於哀求的情緒。

哦,對了,滿心只想著救助陷入困境的無助少女,真田幾乎忘記了自己胸前別著的風紀字樣代表的含義。

或許,如果不是六條這太過明顯的畏懼,真田大約會在一種奇妙的柔軟心情籠罩下,好好的護送她回到教室,說不定還要細心叮囑她下次小心不要爬到那麽高的地方去。也許要到很久很久之後,他才會想起,六條妹妹這因為遲到而翻墻,又因技術不到家而困在樹上的行為,正屬於自己需要糾察的職責範圍。

不過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現在的真田已經真切而遺憾的重新意識到了,自己肩上所背負的,不是少女那不到八十斤的體重,而是立海大校園風紀維護者的重擔。

即使如此,這個時候,真田的心裏還是湧起了一種與他鐵面無私的原則完全相悖的,幾乎令他自己都難以置信的想法,“就此放過她吧”。

可是他終究是真田。

只這麽一瞬的猶豫,他便已在心中做好的決定。

他彎下腰,將少女放到地上站好。

仿佛已經從真田目光的細微變化中看出來些什麽,不等真田開口,六條團子便收起了祈求的眼神,仿佛自暴自棄又仿佛只是回到了平日狀態一般漠然的望著他。

“六條君。”真田喊的不是“團子”,而是對方的名前。“把班級和姓名寫在這個上面,遲到翻墻和缺席上午課程,操行分扣二十。”

他想對方是懂得自己意思的,六條團子在他面前一直都是個不羅嗦的人。

六條平靜的接過真田手中的記錄本,低著頭在上面一筆一劃的寫著。厚厚的劉海滑落下來,擋在臉前,遮住了真田望向她的視線。

寫完後,六條將記錄本交回到真田手裏。掃了眼上面熟悉的歪斜字跡,真田不由自主的撇了撇嘴角,明明是個挺清秀的小姑娘,怎麽就寫的這麽一手爛字,作為書法愛好者的真田當年便對此一直頗為不滿,沒想到都上到國中了,她的字跡還是毫無進步,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或許是真田目光停留的時間過長,再怎麽強裝淡定,六條團子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國中一年級小姑娘,她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哪裏有問題嗎?”

在這一聲之下真田才終於回過神來,“哦,沒問題。”他頓了頓,“快回教室。”

六條微微欠身鞠了一躬,提著書包離開了真田的視線。

直到目送著少女的身影消失在自己視線範圍內,真田才終於從恍惚的情緒中回過神來。

天氣炎熱起來了啊。

因長期打網球而生出厚厚硬繭的手指微微碰了碰略感異樣的嘴唇,真田夾緊記錄本沿著圍墻繼續巡視過去。

下午的國文課結束後便是體育課。

本周開始,久違的游泳課程將再度開課。當然,是男女分開授課。盡管如此,二年A班的少年們還是興奮的躁動起來。

半大的男孩子們正是對異性的身體最好奇的時候,躲在一起看j□j,還會心癢癢的想象j□j後的旖旎景象。

而即將穿上貼身的薄薄泳衣,發育中的身體曲線纖毫畢現的的國中女生,更令他們的好奇心達到了頂峰。

連帶看向這些司空見慣的同班女生時,目光中都多了幾分暧昧不明的味道。

真田不會主動參加這種討論。同班的男生們也從來不會和他聊起這些。作為真田班級內最密切好友的柳蓮二倒是時常加入到他們中間微笑著。

不過,男生們倒也並不會在進行此類討論時避諱這位嚴肅的風紀委員。

只是仿佛從一開始便約定俗成般,所有人都默認了一個事實,真田弦一郎不會加入這類話題。

因為他是真田。

並非假正經,也並不是完全沒有感覺,說到底,十四歲的真田弦一郎也不過是個最最普通的發育期國中男生而已。

最初意識到自己被排除在話題外時,真田有些心悸。

與眾不同並非總是那麽令人驕傲和舒適的,從某種程度上,它會使人不由自主產生自我懷疑。即使是自我意識強烈的真田弦一郎,也不由得動搖。

然而,他又確實是和別人所不同的,為了那分自小以來的克制與自我要求。

那種話題的討論,並不是必要的。

最終,他努力說服了自己,將更多的精力投給網球,劍道,書法……一切一切可以消磨躁動之處。

喜相逢

章二十四

“餵,柳,你筆記本裏有沒有副班長的三圍數據啊!”聚攏在一起熱烈討論著游泳課的男生們,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個抱著作業本經過的眼鏡少女,故意大聲喊話。

紮著雙馬尾的副班長三上平子頓時臉頰緋紅,將作業本往懷裏緊了緊,她羞憤地朝被圍在中間的柳蓮二翻了個白眼,低著頭快速的跑出教室。

“餵,上田,別這樣。”無辜中槍的柳蓮二不滿的推搡著身旁那個大嘴巴男生。

“有什麽關系嘛~”男生們嬉笑著。

此時此刻,或許是被唇上那種殘留的觸感所觸動,在男生們“大腿,胸部”的露骨討論中,真田腦海裏有一桿畫筆開始不由自主的描摹起剛剛所見的那位少女穿起泳裝的模樣來。

想象力的畫筆沿著纖細的腳踝向上,描繪著那曾在玄青色校服裙下望見的白嫩小腿曲線,一路向上到膝蓋,繼而是大腿……漸漸接近了那最需要考驗想象力的泳裝部分。

腦海中的旖旎畫面突然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碩大的一行黑色隸書大字“太松懈了!”

太松懈了!

怎麽能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怎麽能夠對那麽潔白無垢的女孩子想這種猥瑣的事情!

“砰”

正在熱烈討論著的男孩子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得一跳,待到發覺這巨響竟是風紀委員長的鐵掌猛擊桌面發出時,男生們互相交換了一把眼色,悻悻的閉上了嘴。

“真田,你還好吧?”柳蓮二小心翼翼接近真田,“對不起。”

他說,“我絕對沒有收集過三上君的三圍數據,別介意。”

簡直好像篤定真田是因為三上平子而發怒一般。

正自責不已的真田察覺到柳蓮二話語間那充滿粉紅暧昧意味的誤解後,幾乎惱羞成怒了。顧不上是否會令誤解進一步加深,他憤憤然離席走出教室,只留一個僵硬而筆挺的背影在張口結舌的男生們眼前漸漸消失。

二年A組班長為了副班長沖冠一怒的故事很快便在網球部內流傳開來。

在“事實”面前,真田有口難辯,只得用無聲沈默來對抗這莫名降臨的“緋聞”。好在他鐵腕的形象使得大部分部員並不敢當面議論此事。而唯一敢於和他真田開玩笑的幸村精市,卻像是“良心發現”一般,從來不提及此事。

簡直從容淡定的不像那個愛開玩笑的幸村精市。

總覺得……真田猶疑著,幸村最近看起來心情異常愉快,嘴角勾起的弧度都比往常多了一分。

大概是切原最近不再闖禍的緣故吧。真田這麽想著。

接下來的日子裏,立海大一路高歌猛進,以全勝戰績銳不可當的殺入關東大賽並折得桂冠。捧著關東大賽獎杯,站在幸村身旁,身旁的隊友們都在熱鬧的慶賀著,但真田弦一郎還是滿心不悅。

手冢國光,那個人所在的青學網球隊再次早早折戟。真田想要同他在賽場上一較高下的夢想破滅了。

而且……

真田別過眼睛去看身旁沈默的幸村。

離開賽場,兩人並排坐在河岸邊斜斜的放浪堤上。

幸村擡頭遙望著遠方熊熊燃燒的西天雲彩,額發在河面微風的吹拂下正微微飄動。

白皙的少年神情安寧沈默不語,看不出太多情緒。然而真田卻驀然覺得,摯友這溫柔的側顏透出了一種或許名為“憂郁”的氣氛。

憂郁。這個詞,即使已經學了很久,五大三粗的真田還是不懂它的含義。

直到此時,他望著河岸上的幸村,突然感受到一陣熟悉的氣息,沒錯,同那個八月的波間照島上相似的氣息,那樣下一秒鐘就會飄浮在空中隨風消散的飄忽感。

被這樣氣息所籠罩,幸村白皙的側顏像易碎的瓷器般,透出了一種脆弱的氣息。

一瞬間,真田恍然明白了很多以前看似無法理解的東西,比如“憂郁”的實際含義,又比如,那個八月的波間照島上發生的一切。

而這一切不過是因為——幸村失戀了。

是的,失戀了。

不對,與其說失戀,倒不是說是被女生無情的甩了。

一年級那年網球部初次拿到全國大賽冠軍後,原本就頗受女生歡迎的幸村,從年級紅人級迅速變成了校園偶像級別,情書也好,情人節巧克力也好,紛至沓來。

所以,當二年級六月中旬,幸村和一名一年級學妹交往的事情在校園內傳開時,很多人都來問真田,這是真的嗎?那個學妹是怎麽樣的人

不知道為什麽,大家都以為真田會和幸村的女友很熟。

畢竟,真田看起來和幸村關系那麽好,雖然他們和柳蓮二一齊並稱立海大big three,但真正形影不離,互相了解最深的還是真田與幸村。看,他們連姓放在一起都很好聽,真田幸村,歷史上著名的武將。

但被這樣打聽著,真田心裏很憋屈,其實他和幸村身邊的女孩子們一點都不熟,幸村也不可能在和女孩子約會的時候把他帶上,他們雖然是好朋友,但他們也有各自的生活。

甚至,幸村從來沒有把那個女孩子介紹給真田過,也從來沒有告訴過真田“我戀愛了”。

實際上,被人問起時,真田才第一次知道,原來幸村戀愛了。

原來幸村莫名其妙的好情緒是因為一個女生,原來幸村不再和真田一起走去電車站是因為一個女生。

所有的答案,直到被人好事的問起,真田才後知後覺的恍然大悟。

不過,真田對幸村和什麽女生交往倒也並不好奇。那是幸村自己的事情。真田關註的只有劍道,網球,朋友,他很少和女生交流。

幸村若是真的把那個女生介紹給真田認識,真田反而會不知如何是好吧。

起初一陣子,校園偶像的戀情在校園內掀起了巨大的波瀾,一時各種流言四起,無非是些羨慕嫉妒恨的產物。但最終,幸村和那個女孩子的交往經受住了重重質疑的考驗,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認同。

本來嘛,戀情是兩個人的事情,別人再怎麽眼紅怎麽質疑都沒有立場。

只要他們是認真的,就應該去祝福。真田就是這麽想的。

然而,僅僅一個月的時間,關東大賽決賽在即時,幸村卻突然出現在真田道場門口,對著他劈頭一句,“我失戀了。”

這是真田第一次從幸村口中聽到他正面談及他的戀情,卻是在戀情已經告吹的時刻。

那時,幸村臉上的表情毫不掩飾的沮喪著。

真田不是第一個知道幸村戀愛的人,但至少他一定是第一個知道幸村失戀的人。

決賽場上,那些不知情的隊員們還都笑嘻嘻問著自家部長,“那個可愛的女孩子怎麽沒來?”

之前每場比賽,幸村那個一年級小女朋友都會跑來給網球隊加油,賽後給幸村及時送上一塊貼心的擦汗巾。

被問起的幸村臉色瞬間改變,真田的臉也一瞬間掛了下去。

往日的幸村被人開玩笑後,總會第一時間迅速作出回擊。但現在的他竟然無聲沈默,單純的沈默著。

“太松懈了!”真田怒吼著,“這次比賽絕對不容許一場失敗。都打起精神來!”

仿佛察覺了什麽,隊員們縮著脖子四散開來。那個冒失的一年級生切原赤也還想說些什麽,被柳蓮二一把攬住肩膀遠遠地帶走了。

決賽在單打三上便宣告結束,作為單打一和單打二的兩人並未獲得上場機會。整場比賽過程中,真田始終同幸村並排坐在教練席上。

幸村的自尊不允許他示弱,那時在真田道場門口露出的沮喪表情轉瞬即逝。然而,真田就是知道,幸村的沈默同他真田的自制不同,只是一種逞強的硬撐。

盡管現在的幸村強制壓下心中情緒,面上一派若無其事。但真田能夠清晰地看清,平靜表象之下,幸村的體內並沒有一種堅韌的足以支撐這堅強表象的意志。

所以,那種內在的脆弱才輕易越過防守,從風平浪靜的表面滲透出來,令細瓷般的堅硬外表滲出了絲絲行將崩潰的裂痕。

現在的幸村需要他的支持,作為多年相伴的摯友,真田清晰地察覺到了這一點。

“她說不相信我,說我只是想要掌控。”河岸邊,幸村幽幽開口,“無法理解。我只是想要保護她免受外界壓力的傷害。這樣也成為錯誤,成為分手的理由?”

言畢,他長嘆一聲,歉意的望向真田,“抱歉,說了令你困擾的話。真田是不會明白的吧,畢竟是這種‘松懈’的事情。”

關於喜歡,關於戀情,關於男女生之間的微妙情愫,真田向來不去思考也絲毫不理解其意義。但只有這一次,他覺得自己真的懂得。

【因為你不肯讓她看到你的脆弱。】

真田張了張口,終於還是沒有出聲。

狼狽的時候就大大方方的接受那狼狽,這樣才能夠知恥而後勇,真田家訓是這麽說的。所以真田憤怒時會躲在道場裏劈砍稻草人,悲哀時也會躲在道場裏大哭。然後重整行裝再度出發。

但幸村卻從來不願意承認自己會有軟弱會有狼狽會有負面情緒,總是毫無意義的介意著淺薄的外在形象。將所有外在的壓力盡數向內壓去,不停的逼迫著軟弱的自己,甚至到了殘忍的地步。這樣不斷自我折磨,直到……也許直到一敗塗地才能夠停止。

明明沒有那麽堅強,卻非要固執的保持漂亮姿態,這就是幸村精市。

面對著這樣的幸村,除了默默的陪在他身邊,其他任何都做不到。因為他不接受。

真田低頭去看面前波光粼粼的河流。是誰說過,人不可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這樣晦澀艱深的話,他一點都搞不明白。

“真田。”

真田轉回註意力時,幸村已經從防浪堤上站立起來,“請我去喝點什麽吧。”

“唔。”真田點點頭。

最近,幸村要求真田請客的次數越來越多了。雖然兩人當中真正的有錢少爺是幸村,不過,只有說著這種近似無賴話的幸村,渾身上下才會充盈著久違的真實氣息。

真田很高興看到這樣的幸村,所以他掏錢也總是掏得很大方。

一餅,聽!

章二十五

新學期到來時,因為選課的不同,班級間做了相當大幅度的變動。選修英文的真田仍留在A組,但與他同班了一年半時間的柳蓮二去了F組。取而代之的是同為風紀委員的柳生比呂士。

柳生也是網球部的一員,實力相當不錯。再加上原本也是風紀委員會成員,真田之前便和他頗多交情,倒也算得上熟悉。

二年級下學期的真田同小學時代一樣,再次榮登風紀委員長寶座。

這幾乎是毫無懸念的。

用柳生的話說,“真田長著風紀委員長的臉。”

風紀委員長究竟長著怎樣的臉?問出這種問題的話,大概沒有誰能夠說的清楚。明明是個抽象的職位而已。

不過,一旦看到真田弦一郎本人,卻又會不由自主覺得,果然,風紀委員長就該是這樣吧。

聽到這種話,真田完全愉快不起來。總覺得像是諷刺一樣的言語。

所以,新學期甫一開始,任誰都能明顯看出,真田的心情不大好。

“因為原來的副班長三上君調去了別的班吶。”柳蓮二胸有成竹的分析道。

網球部其他人等紛紛點頭讚同。他們大多對副部長這一段著名緋聞深信不疑。

“不,恐怕是別的原因。”只有柳生扶著眼鏡,笑得深奧莫測。“最近真田對班裏一個女生的關心態度很耐人尋味。”

一時間,八卦聲此起彼伏。似乎所有人都覺得,不管緋聞對象究竟是誰,令真田心情不快的只可能是女生。

這樣紛紛攘攘的流言,終於傳入了真田的耳朵裏。

“太松懈了。”他怒吼著將聚眾八卦的部員們驅散開來。“還不快去訓練!”

“真田喜歡的女生嗎?”幸村微笑著站在背後,“會是什麽類型呢?”

“幸村。”真田憤憤然,“連你也……”

“吶,真田,你已經很久沒有將帽子反戴了。”幸村卻沒頭沒腦的拋出這樣一句話。

真田先是一楞,下意識的去壓帽檐。幸村正毫不避諱的註視著他。

幸村說的沒錯,不知從何時開始,真田不再將帽檐帥氣的扣在腦後,總是沈默著,將帽檐壓向面部,就好像試圖掩飾些什麽。

掩飾些什麽?

這樣的想法令真田自己也大吃一驚。是什麽呢?

從什麽時候開始,總有一些不願承認的多餘情緒在心底滋生,一旦放松警惕便會從防守的空隙處伸出來,狡猾的探頭探腦。

這樣不願為他人知曉的心情,竟令他變成了一個不得不去掩藏自己的人。

真田感到了痛苦,那個試圖隱藏起來的卑微的他,在幸村這幾近拷問的目光中無從遁形。

對面少年那嚴肅的表情卻突然放松下來。

“別介意,只是隨口說說。”幸村微微一笑,“最近小野君的事情麻煩你了。”

終於逃得生天。真田轉開眼睛,“那是我身為班長應該做的。”

小野是幸村最近拜托他照顧的同班女生。據說是幸村的鄰居。

同班了兩年的女生,一直都沒什麽存在感,最近卻意外活潑起來,吵吵鬧鬧的又愛闖禍。不過應付起來倒也不算棘手。反正跟那個切原赤差不多程度。

“和切原的程度差不多嗎?”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言論,幸村愉快的掩嘴微笑。“確實,那孩子相當沖動。很有趣吶。”

幸村你是不是太過關註她了?真田很想這麽問。

一段時間以來,幸村總會不經意的笑談起那位女生做下的各種囧事。一邊嘲笑,一邊滿足的嘆息著。

甚至還會主動的拉著真田去跟蹤對方。雖然幸村自己說那是去“圍觀”有趣的事情,但真田認為,跟在兩個相伴去咖啡館的少女身後,最後甚至還被對方發現,不得不掏腰包對她們買賬——當然付錢的是真田——這種行為只能被叫做“跟蹤偷窺”。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現在的幸村不會再流露出那樣脆弱易碎的憂郁表情。所以,真田雖然覺得幸村這種行為很松懈很不可理喻,但他還是一邊斥責,一邊順著幸村的意願做下那些胡鬧事。

雖然,幸村心情愉快時就喜歡開些尖銳到令所有部員都默默無語的玩笑,作為副部長的真田更是首當其沖深受其害。

然而真田覺得,相比之下,一個愛開令人尷尬玩笑的幸村總比一個憂郁哀傷的幸村好多了。

“怎麽在發呆?”幸村笑意盎然的望著他。“又在惦記切原?吶,真田那麽關註切原,我有些嫉妒了呢。”

“胡……胡說什麽!”明知道幸村不過是一時起意在耍自己,但真田就是會忍不住當真而惱火起來。

況且……

真田總是覺得幸村的玩笑裏藏著些認真的成份。

切原赤也這個一入校便因冒失的挑戰學長而備受關註的潛力新人加闖禍精,即使已經過了一學期,經受了網球部的嚴格訓練洗禮,還是沒能成長到令人放心的程度。不管是學業還是網球,都讓作為學長的真田費心不少。

一直以來,真田並不是最關心網球部訓練的那個人。負責規劃訓練內容的是文書柳蓮二,負責統籌整體日程的是部長幸村精市,作為副部長的真田只需要協助幸村做好監督責任即可。

真田對於切原赤也的那種關註,是超越他副部長職責,發自私人性質的。

原因真田也不知道。

或許正如幸村所說,切原就像過去的真田自己。如同當初六條團子認為幸村像花輪一樣,雖然初聽覺得沒道理,但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契合。

這種超越一般的關註確實令自己的多年摯友幸村感到了一些微妙的不愉快,被幸村半真半假的開玩笑時,真田感覺到了。

就好像當初聽說幸村和女生交往,但卻沒有通知他真田時,他所感受到的那種壓抑的不快一樣。

真田咧開嘴無聲的笑起來。這樣就算扯平了吶。

不過,這種特別關註畢竟是要付出代價的。

從相熟的低年級風紀委員口中聽到切原闖禍了的時候,真田由衷的產生了一種“又來了”的淡淡厭倦感。

自家這位未來的接班人實在是個讓人不省心的家夥,不是英語不及格面臨退社危險就是逃課打游戲被揪去訓導處。而且,不知什麽時候開始,那家夥的班主任開始不再打電話叫切原家長來學校商談,而是就近取材般直接叫社團負責人過來聽訓,並且,往往喊的不是網球部正部長幸村,而是他副部長真田弦一郎。

就好像,篤定那家夥會更聽他真田的話一般。

幸村笑嘻嘻的揮著手,祝福著再度被教導處召喚的真田,眉宇間頗有些幸災樂禍之意。真田來不及和他計較,怒氣沖沖地折回教學樓。

去訓導處的路上,他聽到那位負責召喚他的低年級同學說,切原這次並非為了上課看漫畫之類的理由被抓,而是,為了女孩子。切原為了一個女孩子和同班的男生在教室裏打架,把對方打出鼻血來了,更糟糕的是,還被巡視的訓導處老師抓了個正著。

太松懈了。

這是真田聽到這一消息時的第一反應。

如果換成幸村,大概會笑著說,切原真是長大了,竟然也能為紅顏沖冠一怒了。

但真田只是憤怒,憤怒於切原的違反校規,憤怒於切原的耽誤訓練。

至於什麽女孩子,完全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他甚至覺得那種惹得兩個男生打架的女生非常可惡,應該和切原一起被訓導處老師狠狠的罵一頓。

滿腦子青春熱血的真田大概是沒有過什麽憐香惜玉的概念的。

所以,當他懷著這樣的憤慨情緒走進訓導處,看到背對著門口那穿著校服百褶裙的纖細背影時,下意識地深深皺起眉,眼神厭惡。

“真田君來了啊。”餘光瞥見門口的真田,原本正說著些什麽訓導處老師停下訓誡,笑瞇瞇的招呼著他。

訓導處和真田擔任委員長的風紀委員會在工作上頗多交集,再加上這一年來,真田到這裏為切原的事情聽訓的次數日漸增多,訓導處老師已然把真田當作了熟客,從不在打招呼上同他拿腔拿調厲聲厲色。

聽到自家部長的名頭,切原迅速轉回頭,可憐兮兮的望向真田,似乎在期望著對方將自己從老師的口水中解救出來。那個穿著百褶裙站在切原旁邊女生也循聲望了過來。

真田同老師點了點頭,隨即嚴厲的板著臉瞪向自家那個總愛惹事生非的二年級正選,試圖用表情讓那家夥明白,對自己來為他求情抱有幻想是不可能的,犯了錯,就要像個男人一樣承擔起來。

眼見切原的表情由僥幸的期盼迅速變的灰暗沮喪,真田這才滿意的轉開眼睛,去審視那個惹禍的罪魁禍首。

女生冷漠的望了他一眼便轉回臉,目光中竟似含了一絲嘲諷。

只是一瞥的功夫,原本滿腔慷慨陳詞的真田已經呆若木雞。

站在那裏的人,是六條團子。

雙同刻

章二十六

真田直楞楞的立在訓導處門口這尷尬而礙事的位置上,面部表情僵硬木然。直直的向前方伸著,原本似乎準備做些什麽攻擊性動作的胳膊僵在半空,一動不動。

如果現在從旁人的角度看過去,魁梧的真田就像一臺戰鬥中突然失去制動力的高達,迅速變成了毫無攻擊力的雕塑一座。

而現在占據著真田整個大腦的,不是“六條團子竟然是切原為之不惜破壞校規的對象”這令人意外的真相,也不是該不該保護六條團子免受牽連之類的內心掙紮。

令真田內心翻江倒海的,是六條團子的眼神。不,具體說來,真田懊惱的應該是他自己的眼神。

他竟然用那樣鄙薄的目光去看六條團子,而她,一定確確實實的看清了他的目光,所以才會對他露出那樣冷漠嘲諷的神情。

可是,他原本不是要那樣看她的,他不知道站在那裏的是六條團子,如果他知道,是的,如果他知道,他絕對不會對她露出那種厭惡的目光。因為不會有人比他更清楚,六條團子不是那種樂得挑起男生們爭端的輕浮女生,她不是那種人,所以這中間一定有什麽隱情。

是的,真田確確實實是這樣相信的。

可是,他卻冒失的犯下了這樣的大錯,他沒有在走到訓導處之前,向切原的同學問清楚當事人的姓名,不對,他更應當搞清楚事件的來龍去脈,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擅自在腦內判斷了對錯,武斷的決定了自己的情緒。

六條團子一定早就看透了他自以為是的弱點,沒有對他的榆木腦袋抱以過任何期待。而他的愚蠢表現也當場現行的印證了她的不信任。

他早就該在幸村善意的提醒他要學會控制情緒的時候有所警醒。

他早就該發現自己只是個徹頭徹尾的自我感覺良好的蠢貨。

真田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懊惱過他自己。

“真田前輩。”

是那聲熟悉的清亮聲音,將真田從自我厭棄的深淵裏暫時拉出來。

“請不要責怪切原君。”六條團子不知何時來到了真田的面前,深深的彎下腰去,態度拘謹小心。

一瞬間,真田甚至以為自己面對的,是那些犯了錯誤後,壯著膽子初次同他這個風紀委員長說話求情的膽小後輩,而不是一個認識多年的青梅竹馬。

如果他們可以算做青梅竹馬的話。

“切原君是為了替被嘲笑的我仗義執言才同加賀君打架的,如果您一定要責罰切原君的話,請讓我來承擔。”六條團子的身體弓成九十度,仿佛對方不答應,就決計不起身一般。

“餵,六條你幹嘛!怎麽能讓女孩子來擔責任!別小瞧我啊!”切原著急的嚷嚷著,只是懾於真田威勢,不敢上前。

那時,真田突然有些疑惑,六條團子這般態度,仿佛是篤定在處罰切原的問題上,持決定性作用的,不是訓導處老師而是他真田弦一郎。

雖然,這的確是事實,不過六條團子怎麽會知道?只能是切原那家夥教她的吧。

想到這裏,真田便不悅的皺起了眉。

見狀,原本大聲嚷嚷著的切原突然噤聲瑟縮起來,敏感的察覺到周遭的危險是單細胞動物的本能。

真田準備開口拒絕六條團子的請求,他有足夠多的說辭可以為自己的決定開脫。

譬如,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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