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0)

關燈
切原打架事件要由訓導處決定,他只是來領自己部員的,至於對違反校規缺席部活的部員如何懲罰,這是網球部內部事務。

又譬如,仗義執言是好事,但把同學打到流鼻血則是另一回事,切原要為他的不理智行為負責任,這與她六條團子無關。

雖然他自己很清楚,他只是在嫉妒。

但最終,哪一條他都沒有說出口。

那時,他的眼前突然走馬觀花般的浮現出同六條團子從小相處的一幕幕場景,所有這些場景中,都有一雙固執而決不肯退讓的漆黑眼睛。

原本打算拒絕的話說出口的一霎,變成了輕輕一聲,“我知道了。”

一句和藹的溫情的,幾乎不像是從真田的口中說出的臺詞。

一旁的切原楞了楞神,幾乎難以置信的看著真田,看著他繞過六條團子走到訓導處老師面前,開口為切原求情。

六條團子緩緩直起身體,長時間的彎腰似乎使她出現了短暫的大腦供血不足,她扶著自己有些眩暈的額頭,揚起眼睛望向正半張著嘴發呆的切原,嘴角漸漸浮起一絲恍惚的微笑。

切原和六條團子之間究竟是怎樣一回事。直到處理完所有事務,和幸村一起領著切原走出訓導處,真田還是沒搞清楚。

幸村是後來趕過來的。雖然打著關心後輩的旗號,但真田懂得,他大約是聽說切原為女孩子打架而來湊熱鬧的。幸而真田已經令六條團子先行離開,總算沒被好事的幸村捉個正著。否則,不知道又將是怎樣一幕翻天覆地的亂象。

遠遠眺望著網球場外的天空,督察非正選訓練的真田心不在焉的走著神。

六條團子、切原赤也、切原赤也、六條團子……

某種可能性不依不饒的盤旋在腦海裏,揮之不去。焦躁的情緒像螞蟻般爬上心頭,貪婪的噬咬著真田醜陋卑瑣的內心。

不肯開口向切原詢問詳情,真田也只能在心裏暗自揣測。越是揣測就越是困擾。

在立海大校園裏,真田絕少碰到六條團子,就算偶然遇見也不過是少而又少的幾回。

不過他知道,六條團子加入了戲劇社,並非為參加演出,她報名的是編劇一職。而這些,都是幸村告訴真田的。

幸村從來不說自己為何知道六條團子,他只會在真田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突然提起那名女孩,然後胸有成竹的看真田滿臉狼狽。

“不覺得微妙嗎?一般女孩子都會喜歡做臺前無限風光的演職者吧。一入社就直奔主掌實際大權的編劇職務而去。真是個野心十足的孩子吶。”

那時,確認了真田臉上的吃驚表情不是偽裝之後,幸村笑嘻嘻的品評起這條情報來。

聽不懂。真田向來只懂得老老實實的參加社團活動,從來不曾註意過其間的暗潮洶湧。

幸村就是這樣,總是想太多。真田從來沒有譴責幸村這做法的意圖,那只是幸村的生存習慣。

有時候,他甚至會羨慕幸村精市是幸村精市這件事。

就好比現在,如果換成幸村精市,早就搞清楚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而不會像他真田這樣,只得悶悶的暗自猜疑不定。

突然間,黃色的小球呼嘯而來,堪堪從臉旁劃過,帶起幾縷鬢發。

“啊,對不起,副部長,打偏了!”場內,滿臉歉意的學弟不停的弓腰道歉。

被這擦面而過的一球瞬間驚醒,場外的真田死死的瞪大眼睛。

別松懈了!不管六條團子和切原赤也究竟如何,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情,只要沒有影響到訓練,真田弦一郎無權過問。

這樣懈怠的放任消極情緒太難看了!真田弦一郎!

撿起落在身後的黃色小球,真田掄起右臂將它拋向跑向場邊撿球的學弟。

這一年十月的海外研修旅行,真田去了中國。

一番跋涉之後,他和柳蓮二終於在烽火臺上合影留念。

“登上長城了。”聽起來似乎很厲害,回國後也很好炫耀。不過事實上,一大半同學都是乘坐纜車上去的。

“太長了啊……”“明明那麽遠……”大家哀聲連連的抱怨著。

對此,真田大為不屑。連攀登的鬥志都無,何以成大事。

令他大為意外的是,同他和柳蓮二一樣全憑雙腳實打實的攀登上頂峰的寥寥幾人中,竟有一名女生。

三上平子,前二年A組副班長。

偶爾回頭時,真田才發覺,這個已經轉去其他班的女孩子,正默默無聲的跟在後方,一步一步,緩慢卻努力的順著階梯向上爬。

汗珠順著她露出的高高額頭滴落下來,非常辛苦的樣子。

真田忍不住微微頷首。真是不錯的人。

待到努力攀登的幾人上到烽火臺時,乘坐纜車的同學們都已先行下去。

拜托三上平子幫忙拍攝了真田和蓮二的合影後,真田站在柳蓮二背後看他調出數碼相機的相片預覽,不經意回頭,正看見一個人孤零零站在城墻邊的三上。

同行的女生都乘坐纜車現行下去了。作為唯一一個靠雙腳爬上來的女生,三上在寥寥幾名同行男生中格外孤寂的搶眼著。

真田突然不好意思起來。

“啊,三上君。”他招呼著。

紮著雙馬尾的少女聞聲扭過脖頸,面上表情明亮的好像頭頂那輪金色的太陽。

“什麽?”她清清亮亮的回答。

“你要不要留影。用蓮二的相機。”

“好啊。”三上可愛的瞇起眼睛笑起來,真田這才註意到,往日總是戴著厚厚眼鏡的原副班長,此時沒有帶眼鏡,猛地看起來竟有些陌生了。

這種陌生,指的是比較好方面的陌生。

三上小步輕快的跑到一邊,興高采烈的指著後方,“在這裏拍,要照到後面的山哦。”

柳蓮二將手中相機遞到真田手中,簡單交代了拍攝方法後,便到一邊和其他男生閑話去了。

透過取景框,真田審視著相機對面的三上。

按照蓮二的說法,人物和背景的比例要小心掌握。真田回憶著蓮二的教程,認真計算著。待到他終於決定按下拍攝鍵時,才註意到,取景框中三上的笑容已經幾乎僵住了。

“對不起。”他誠懇的道歉。

“沒關系。”三上笑瞇瞇的擺擺手,單手捧臉換了個造型。

“好了。”終於拍攝結束,真田將相片展示給蹦跳過來的三上。

“誒,拍的真好!”三上睜大眼睛感嘆著,“真田君好厲害!”

太近了。

三上正雙手按著真田拿相機的胳膊,腦袋湊近相機。

感覺有些不好。真田向旁邊閃開一些。

“吶,柳君!”三上突然松開手,朝一旁的柳蓮二招著手。

“幫我和真田君合張影吧。”三上指著真田手中的相機開心的笑著。

柳蓮二點點頭走過來。

“不,不。我……算了……”真田擺著手閃避。

“真田。”柳蓮二沈聲喊著他的名字。“拍一張吧。”

目光在快步逼近的柳蓮二與保持微笑的三上之間游移,真田不禁倉惶起來。

西風,碰!

章二十七

真田翻看著手裏的旅行留念照片。

剛剛回來兩天,柳蓮二已經將照片盡數洗好,分發到每個人手中。

他的目光定格在最後一張照片上,三上平子正湊在他身旁,開朗大笑著的嘴巴幾乎占滿了整張臉。

不戴眼鏡的三上看起來真的比較不一樣。頭發全往後梳露出光潔的額頭,在陽光下閃亮著。手指在臉旁比著樹杈,似乎是女孩子們愛用的拍照姿勢。

真田突然想起了那個留著長長劉海的小妹妹。

六條團子好像從來沒有在拍照時做過這個姿勢。至少真田從沒見過。

而且,真田覺得六條如果把頭發往後梳露出額頭,一定比照片上的三上好看。這簡直是一定的。

他合上照片,將它們盡數夾在辭典裏。

六條團子班級的體育課同真田班級的體育課有一節重合。

那次無意間同切原在田徑場上相遇,真田發覺了這件事情。不過,男女生體育課是分開上的,他並未見到六條團子。

只有每三周一次,真田班級男生上田徑課,而六條班裏女生同時上排球課時,他才能夠在繞著校園跑圈時經過有六條團子在的排球場。

排球場周徑三百米,上田徑課的男生們列隊慢跑過它大約花費一分半鐘。

短短一分半鐘重合時間。

垂目凝視著手中的全校課表,真田那總是不知變通的直白目光漸漸溫柔起來。長期握拍磨出薄繭的指腹拂過那灰色鉛筆輕輕圈起的字樣,傳來一陣輕柔而j□j的觸感,簡直像羽根的絨毛拂過心尖。

這感覺陌生得令人心悸。

不易察覺的皺了皺眉,真田將課表對折,夾入字典當中。

“幸村,放學後一起去喝點東西吧。”部活結束後,真田走到幸村面前,不自在的轉開眼睛,“有些事情想和你談談。”

幸村微笑著點頭。

也許是天氣變冷的緣故,真田覺得最近的自己不大對勁。

不,或許不對勁的不止他一個。

不管是總在教師休息室巧遇的D組班長三上平子,還是對著在中國留影嘆息的柳蓮二,又或是會望著全校課表微笑的自己。每個人都是那麽的異於往常。

從小到大,最敏銳最有主見的人是幸村。這些真田想不明白的奇怪現象,去問幸村一定會有解答。

說起來,最近幸村也有些不同尋常不是嗎?

真田最終沒能和幸村進行一場關於“陌生自我”的討論。

幸村毫無預兆的倒下了。

就在他們乘上去市內的電車前,重重的倒在了那個站臺上。

突然發作的癥狀,模糊不明的病因,交錯紛亂的人影。

待真田從這一系列巨大震動中回過神來時,他已經不得不孤身一人站在場上,背負起整個網球隊的重擔。在幸村回來之前,他必須獨自守護著這支隊伍。

這是他同病中摯友的約定——“擎起我常勝之旗,直到你歸來之時。”

“不敗”這個詞對於以往的真田來說,意味著“自己”。嚴格的自我要求,拼盡全力絕對不能輸給他人的覺悟。

然而現在,這個詞卻不得不改變了涵義。

在“自己”之前,拔地而起一座無法繞過的大山——“隊伍”。首要考慮的事情,時刻掛念在心的準則,一切都因此全盤推翻重來。肩負起幸村離去產生的缺口,意味著改變,各方各面的巨大改變。而突如其來的改變總是伴隨著陣痛,往往令人仿徨。

但現實已經不容他有一絲猶豫。

摯友還在病床上拼命同險惡的病魔搏鬥著,真田不小心流露出來的一點點軟弱都會成為刺傷幸村的一把利劍,將他本就虛無的堅強外殼無情戳破。

因為了解幸村內心的軟弱,所以真田必須成為幸村的支柱。

這樣的堅持,不是不疲憊的。

靠在電車扶手上,真田筋疲力盡的閉上雙目。又是一天毫無放松的訓練日程。

“呦,真田,好久不見。”

小口時政的聲音。

真田睜開眼睛,向對方點頭示意。這一次,小口的身邊罕見的沒有女生相伴。

“啊,啊,最近空窗期呢。”小口笑瞇瞇的攤著手,“別那麽看我啊,我也是要挑選對象的。”

真田並未理睬他。

“明天我們去立海大參加化學競賽。到時候,真田會帶我逛逛立海大校園的吧。”小口時政眨著眼,拿手肘捅捅真田,“我可是跟一起去的人炫耀過了,小學時代的好友在名校立海大讀書吶。”

好友……嗎……

或許是被這樣的用詞所觸動,真田鄭重點頭承諾,“到時候給我電話。”剛升入二年級時,真田便購入了移動電話。因為幸村說,作為網球部負責人,沒有移動電話聯絡起來會不方便。

對於小口時政的到來,真田心裏飽含著一分特別的期待感。

在這幸村入院,而他不得不扛起整個網球部的時節。昔日好友的拜訪,至少給了他一個從每日不斷重覆的重責中暫時解脫出來的借口。

“嗨,嗨,在這裏啊。”

那天下午,真田站在噴泉前等待著參加化學競賽的小口時政。

剛從實驗樓裏走出來,小口便笑著朝真田招手,他向身旁的同學說了些什麽,便小跑著跑到真田面前。

“餵,不錯嘛。” 小口一臉壞笑的在真田胸口撞了一下……“女孩子們讚你身材好吶。”

順著小口所指的方向,真田遠遠望見了幾個笑嘻嘻的外校女生。

“你朋友?”

“啊,剛剛在考場上認識的。”小口時政爽快的承認,對自己缺乏節操的搭訕行為毫無愧疚之意。

早已了解自己這位朋友的秉性,真田也不多做計較,轉身向校園深處邁步,“走吧。”

有時候,真田會突然覺得,不止是過去的朋友,甚至連他最了解,或者說他以為他應當最了解的他自己,都會在某個瞬間忽然變得那麽陌生。

就好比他和小口並肩轉過圖書館轉角,猛然望見人跡罕至的桑染色枯草坪上,一名隨意披著紅色圍巾躺成大字形的少女那一刻。

撲面而來的凜冽北風裹挾著那抹鮮紅色強勢的撞進他的視野,久久揮之不去。

時間回溯了。

楞楞地站在拐角處,真田一動不動的凝望著那個遙遠的身影。直到一個輕飄飄的聲音油滑的在耳邊響起,他才恍然記起自己身邊還有個小口時政。

“啊,啊,那種躺法會走光的吶。”小口時政瞇起眼睛。

走光不走光,真田考慮不到那種問題。只是剎那間,眼前那不知名的少女與記憶深處那個孩子的身影重合了。

“平成十四年,我死了。”

記憶中,六條團子總是一邊念著這句臺詞,一邊將一條紅色的大披肩蓋在身上,大喇喇地躺在院子裏一動不動。

這是模仿《螢火蟲之墓》開篇第一句臺詞。

念完這句臺詞,她便會躺在地上扮演死屍,任美咲在身旁自由發揮著各種劇情,一動不動。

被美咲纏的沒辦法時,六條團子就會用這種方式應付她。

無數次,在書房內揮動毛筆的真田擡眼望出去,總能看到那個披著鮮紅色披肩的小小少女安靜的,像一幅濃墨重彩的浮世繪一般鑲嵌在木質的窗框裏。

鮮艷而刺眼。成就了真田弦一郎想要靠近卻始終無法理解的神秘畫中世界。

真田從沒有一瞬間體會到那麽覆雜的情緒,無法抑制的翻騰在心底。仿佛超越了時間,重新置身於已經消逝的時光裏。

這樣的自己是他所陌生的。

他始終無法移開眼睛,只得直直的望著那似曾相似的場景。

“嗨,小姐,這樣躺著會著涼的喔。”

小口時政已經跑上前去,進行他最擅長的搭訕大業,將這幅畫面生生破壞。真田不置可否的聳聳肩,轉身打算避開接下來的局面。

“小姐?對不起,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請別介意。”小口的聲音從後方傳來。跟女生說話時,小口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有些微妙的不同。

一個身影突然從真田擦過,火氣十足的邁著大步離開。

“誒呀。”小口隨後跟上來,站到真田身邊,“好像觸怒了那位小姐呢。”他瞇起眼睛笑著,絲毫不見尷尬的模樣。

真田垂下眼簾沒有說話,就在剛才,他認出了那個背影。

“六條!”他突然擡頭喚道。“你掉了東西。”

六條團子回身冷淡的瞥了他一眼,接過掉落的粉紅蝴蝶結掛飾,一言不發的離開了。

“呀咧,呀咧。”小口時政自嘲般的撓撓頭,“真是脾氣相當大的小小姐啊。真田認識?”

真田瞥了他一眼,沈默不語。

“嘛,嘛——”小口無所謂的聳聳肩,“我們去參觀網球部吧,真田,聽說你是副部長?”

“走吧。”

混一色

章二十八

直到第二年的春天再度降臨,櫻花在春風中飄落,幸村還是沒有回到他們約定的球場。

每天訓練之餘去病院看望幸村,成了真田的每日必修功課。

那個總是微笑著給病院裏的孩子們講故事,微笑著提起最近趣事,微笑著遙望遠方的溫潤少年,幾乎令真田忘記了,這世界上曾經有過那麽一個氣勢淩然,傲立於球場之上的淩厲少年。

曾經一起戰鬥一起前進的日子恍若隔世。

有時候真田幾乎錯覺,這樣孤身一人行走在網球之路上的日子就是永恒。

但偶爾閃過那雙清澈眉眼間的光芒提醒他事實並非如此。

幸村會回來的,一定會回到他們的球場上。

雖然病癥疑難棘手,雖然醫生們說難以治愈,雖然幸村甚至連長時間拿穩一個蘋果都做不到,但是……

如果連真田也不相信他們的約定了,那幸村將如何。

“幸村你好好養病,部裏的事情我會負責好。”

“辛苦你了,真田。”

每一次重覆著這樣的對話,真田的內心就會動搖一分。

看到幸村充滿信任的微笑時,信念卻又會再度堅定起來。

動搖,堅定,堅定,動搖,這樣不停循環往覆著。真田漸漸察覺,同心魔的鬥爭中自己越來越容易感到疲累了。

由疲累到麻木,到最後,真田已經弄不清,自己究竟是否還相信著自己的諾言。

反正日子這樣一天天溜走,只要他一直抗住,總有一天會走到結局。雖然,這樣的日子漫長得簡直看不到盡頭。

離開病院,在江之島站轉乘電車時,真田再次望見了那熟悉的身影。在小口時政發現他之前,真田迅速的閃到了另一節車廂裏,遠遠避開。

不想與他碰面。

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表情面對。

剛開學那幾天,真田在立海大的校園裏望見過小口時政。這一次,對方並不是來找他的。那時,真田仔細打量,終於看清了小口時政身邊的那個人——六條團子。兩人一路並行,小口一直不停地說笑著,偶然做出怪相。六條像是害羞般的搖著頭,看不清面上表情。

六條從來不會在真田面前做出那樣的舉動。她不是轉過頭不理他,就是挑釁般的直視著他。

真田終於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這位多年好友確實很厲害。真田無論做什麽都只能換來六條團子的轉身離去,可小口時政卻能走在她身邊,一路講著笑話。

他們是什麽時候認識的?那一天?在草地上?那時,真田只能夠木然的立著,目送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校園內。

一種名為後悔的情緒淡淡的籠罩住他全身。那一天,如果沒有喊出她的名字就好了。

這種懊喪的情緒並非出於嫉妒。小口時政是個怎樣的人,真田覺得沒有誰比自己更清楚。這樣一個隨意拋灑承諾的懦夫,一定會傷害到六條妹妹的。

那個可憐的,柔弱的,無辜的小女孩。真田簡直難以想象,被小口輕易表白又輕易的腳踏幾條船拋棄的六條團子會怎樣。又會躲在角落裏,抱緊雙膝,悄無聲息的哭泣嗎?還是,像那次一樣,靠在墻上歇斯底裏的嚎啕大哭。

面對面的話,真田覺得自己一定控制不住揍小口時政幾拳。網球部的重擔和摯友的希望沈甸甸的壓在肩上,真田已經太過疲憊了,沒有餘力再分去同那家夥計較。他只能避開。

痛心疾首的真田想起了切原赤也,那個為了六條團子打架的網球部後輩。切原比小口強多了。雖然冒失又愛闖禍,但卻是個誠實的,一心一意的好孩子。

為什麽不是切原呢……

網球場上,真田望向切原的眼神裏,又多了幾分恨鐵不成鋼。

英語不行,控制情緒不行,連追女孩子都不行……

“呦,切原,聽說有一年級女生跟你表白吶~”

“啰嗦。我要成為立海大No.1。”

偶爾聽到的這對話仿佛為真田的疑惑做了及時的註腳。

第一次,真田發自內心的希望,自家這位未來接班人,能夠偶爾不那麽聽話一點,稍微做些松懈的事情就好了。如果不是備戰縣大賽在即,他幾乎想要勸切原放松一下。

這種陌生的想法,令真田自己都大吃一驚。

關東大賽前夕,真田從幸村那裏聽說了可以接受手術的消息。

“手術成功,再恢覆一陣子,就可以重新站上球場了。”幸村微笑著望著遠方。

真田有些不解,為何說著這話時,幸村的臉上卻看不出高興的情緒,仿佛只是淡淡的闡述一個事實。明明是那麽值得慶賀的消息。

他直言不諱的問出心中疑問。

“真田你什麽時候變得會想那麽多?”幸村笑起來,不露痕跡的轉移了話題,“聽說手冢手臂受傷去德國治療了。真可惜吶,真田的願望又落空了……”

“我的願望是守護網球部等到你歸來。”真田打斷了他的話,叮囑道,“幸村,要好起來。”

“是吶,是吶,總聽真田重覆這句話,耳朵都快磨出繭子來了。”幸村笑瞇瞇的擺擺手,“還有別的臺詞嗎?”

老實的真田頓時被堵得半天接不上話。

“有。”

他低聲說。

“你和小野君是不是又吵架了。”

真田很少對幸村反唇相譏,所以此時連語氣都用錯,不像嘲笑,倒像平鋪直敘一件事實。

這也確實是事實,真田記得很清楚,那個女孩子已經好久沒來看幸村一眼了。最後一次在醫院看到她時,正撞見她和幸村兩人吵架。

“真田……”幸村摸著下巴,面上表情莫測,“比起關心這個,你倒不如關心一下那位六條學妹。我聽說她最近被奇怪的人糾纏上了。”

……

車站前,真田停住腳步,茫然的立在站牌燈箱下。剛剛憑著一股沖動奔出醫院,究竟去向何方,他也不清楚。

難道找上門將小口時政痛揍一頓。但那是自己多年好友……

在綠色燈箱下輾轉仿徨,真田得不到答案。

不過,既然是小口時政糾纏六條團子的話,真田以為,自己至少該負起保護六條妹妹的責任。畢竟,當初是因為自己那句多嘴,小口才會有機會認識六條團子。

思前想後,他覺得自己應當先冷靜下來,在輕舉妄動之前,同六條妹妹溝通一回。

風紀委員長約談。

接到這樣通知時,六條團子會是怎樣的表情。會覺得恐懼嗎?像所有其他被約談者一樣,惴惴不安的在心底揣測自己最近做錯了什麽。還是滿懷自信,毫不畏懼的走向風紀委員會。

在六條團子感到害怕之前,端坐在委員長座椅上的真田已經開始坐立難安了。

他知道自己這樣做並不妥當,動用公權僅僅為了一己私心,簡直愧對學校托付於他的信任。然而相較之下,單獨在風紀委員會約談,至少比直接站到二年D組呼喚六條團子的姓名輕松多了。

真田並不怕被人註視,作為立於網球部頂端,擁有“皇帝”名號的男人,他早已習慣於在萬眾矚目中不動如山。

但要立於有六條團子所在的班級門口,被那些認識六條團子的同學們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著,那簡直會尷尬的令皮糙肉厚的真田也難以忍受。

在開口向六條詢問之前,他一定會在目光聚焦之中落荒而逃。這個想法缺乏勇氣也毫無武士精神,但真田明白,自己一定會這麽做的。

要成為一名頂天立地無所畏懼的武士,真田弦一郎還差得太遠太遠。

“報告。”熟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聽起來頗為畢恭畢敬。真田特意關上了風紀委員會的門,為了在直面六條之前,能夠有時間做好心理準備。

此刻,聽著門外一板一眼的聲音,他端正身體,努力平覆情緒後,沈聲開口,“請進。”

“真田委員長,您找我。”進門口,六條並沒有走近,關上房門後,便遠遠的靠墻站著。

她在不安。

意識到這一點,真田突然有些高興。

最近幾次見面,六條妹妹從容淡定的態度總是令真田莫名恐懼。此時,見到她對自己畏懼的樣子,真田竟感到了一種安心感。

“六條君。”他刻意的板著臉,體現出一種風紀委員長的專業素養,“隨便坐,不用怕。只是聽說你最近受到了困擾程度的騷擾,所以特別找你來風紀委員會商談此事。”

“哦?”六條微妙的揚了揚眉,唇邊泛起一絲微笑,“這樣啊。”她從容的拖過旁邊的椅子,坐定後便目光灼灼的盯著對面的真田弦一郎,“感謝關心。”

一瞬間,剛剛離開的猶豫仿徨再次回到了真田弦一郎的身上。半響,他艱難的開口。

三萬,吃!

章二十九

“你不需要為此太多自責。”

風紀委員會內,真田絞盡腦汁的組織著合適的語言,“被騷擾並不是六條君的錯。所以感到困擾的話,可以及時向我……我們風紀委員會求助。維護風紀,保護我校學生是風紀委員會的職責,必要時候,我們可以直接出面幹預,幫助六條君解決這個困擾。”

他頓了頓,體貼的補充道,“作為女生,要處理好這類問題會很棘手,我明白。”

對面的六條偏著腦袋,若有所思的望著他,仿佛陷入了沈思。

“謝謝真田委員長關心。”半響,她終於緩緩開口,“這種事情沒有必要勞動風紀委員會長大駕。加賀君的事情,我會自己處理好的。請不用擔心。”

加……加賀君?

真田覺得自己瞬間的臉色一定相當難看,因為六條團子望向他的目光中流露出大片大片的恐懼。

那是誰?不是小口時政嗎?

自以為是,自作多情……真田在心內無聲的自嘲著。

仿佛意識到了什麽,六條團子微微欠身像是準備離開,“放學後,我會和朋友們一起走,沒有關系,不會有事的……”

“如……如果有什麽困難之處,一定要及時提出來。”真田起身走到門口打開房門,面向六條努力平覆心緒道。

頓了頓,他又沈聲補充。

“團子,別讓六條叔叔擔心。”

這微妙的稱謂變化及時傳遞到六條耳中。她微微笑,“謝謝弦一郎哥哥。”態度自然大方。

六條團子雙手忽然伸向他的脖頸,在真田來得及作出反應之前,快速的替他正了正領子。

一瞬間,真田脖頸後方肌肉僵直了。

對自己這般動作,六條似乎也有些意外,她怔了一瞬,表情訕訕的。

“領帶歪了。”她笑笑。

真田惶惑的扯了扯領帶,好緊,胸口有些悶悶的疼。“哦,謝謝。”

“那麽我先走了。”

怔怔的望著六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真田低頭看了看校服的綠色斜紋領帶,又看了看領口的風紀委員會徽章,終於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他很快便從二年C組的風紀委員那裏了解到事情的來龍去脈。

二年E組一個新來的轉校生,不知為何對偶爾替他指路的六條團子一見鐘情,每天早中晚三次堅持不懈的跑到C組班級門口向六條表白,即使每每慘遭拒絕也決不停歇。

真田見到了那位叫做“加賀”的少年,高高的個子,面容頗有幾分圓潤,那現場直播的“表白”與其說是示愛,倒不如稱之為“滑稽表演”。據說是從關西轉學來的。

在對其進行了一番“個人行為的自由不能建立在侵犯他人權利基礎上”的批評教育後,那位知錯就改的熱情關西少年終於停止了對六條團子同學的騷擾。

目送著一臉沮喪的關西少年蹣跚離開。真田下意識壓了壓帽檐。結果,他還是不清楚,小口時政和六條團子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

體育課上三周一次的一分半鐘重疊。

那時候,作為班長的真田喊著口號在男生隊伍前方領跑。

排球場內的二年級女孩子們看到有男生經過,都一個個頓時拿腔拿調起來,爭取把自己最好的一面表現出來。真田一邊沖那些往排球場內瞄去的男生們吼著“太松懈了”,一邊強忍住用餘光探尋那個人的身影的沖動。

或許,還抱有一絲對方也在偷看這邊的心思。

“看,角落裏那家夥好搞笑!”

身後的男生嬉笑著。真田忍不住回過頭,順著男生們指手畫腳的方向望去。

六條團子正漫不經心的站在場邊角落裏,目光渙散的發著呆,雙臂無意識的學著搞笑藝人的樣子抖的像條海帶。

簡直……太松懈了。

聽著身後男生們低聲議論嘲笑聲,真田黝黑的臉突然漲紅起來,好像被嘲諷的那個人是他自己一般。

他憤憤然的加快腳步,一邊催促一邊帶領班裏的男生們離開排球場。

好奇心在心中無聲的膨脹著。

不管是為什麽上體育課一邊走神一邊做怪異的動作,還是和小口時政是怎樣關系。真田全部都想要知道。

所以,當看到在噴泉前望見小口時政的行蹤時,真田做下了一件極為不符合他的為人處世之道,日後想起時也始終羞愧萬分的事情。

他一個箭步沖上去,躲在噴泉後偷窺起來。

過了一會,六條團子和一個女生說笑著從實驗大樓裏走出來。

原本在噴泉前徘徊的小口時政立刻迎上去,笑嘻嘻的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