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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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伴多年的夥伴,幸村從容微笑。

穿過人群,身旁不時有竊竊私語聲傳來,真田堅定的走向幸村,就像以往發生過許多許多次那樣,在他身旁站定。

霸道的視整個網球部為一己私有的幸村精市,怎麽會允許身旁站著除他真田以外的人。在網球範疇內,真田對自己在幸村心目中的地位充滿自信。

“我們的願望會實現。”

未來再度回憶時,真田已然分辨不清,在那個激動心跳的時刻,身旁的幸村究竟有沒有向他重覆這句承諾,又或者,那僅僅是他心潮澎湃時的一場幻聽。

不過,那並不重要。

一起取得天下。

他們的夢想已經唾手可得。

接下來,只要等待再一次全國大賽的到來。

“真田,拜托。”

幸村微微蹙眉,略有些歉疚的笑著,“非常抱歉,可以請你再堅持一會嗎。”

真田微微抖了抖已經麻木的手腕,將右手的毛筆覆又抓緊。

西斜的日光穿過書法教室的大幅玻璃窗,正照在書案前的少年身上,將那個持筆書寫的高大身影一分為二。半身明亮,半身隱沒於黑暗之中。

陰影中,那漆黑的雙目卻灼灼有神的透射出正直不屈的光芒。

幸村背靠著窗戶,整個人淹沒在暖金色的陽光中。他往面前的畫板上又塗了幾筆,突然扔下畫筆,放棄般的向後靠去。

“好了。”他說,“真田,放松一下,謝謝。”

已經將同一個姿勢擺了近一個小時,全身肌肉幾乎都僵掉的真田終於松了一口氣。放下毛筆時,他開始後悔答應幸村做繪畫模特的事情。

此時,已經是真田弦一郎國中二年級的六月,也是他們真正擺脫當年前輩的影響,完全掌控住整個網球部的時候。

“還是沒辦法。”

坐在靠背椅上放松肌肉時,真田聽到幸村輕輕的聲音。

“看不到陰霾。”他說。

聽不懂。

進入文藝狀態的幸村,是真田永遠無法理解的。

真田並不在意這個,男子漢的友誼就是這樣,不講究什麽共同話題。相反的,正因為無法理解,真田反而覺得幸村非常厲害。會用油彩畫出心中感受,會突然說出精辟而準確直達人心的話。

這些真田都做不到,所以才覺得了不起。

不過,如果幸村能夠不把他拖出來做什麽奇怪的繪畫模特就更好了。

被人用這麽犀利的眼光冷冷的觀察著,饒是畫板背後坐的是多年摯友,真田還是打從心底感到一股寒意竄上來。就好像置於砧板上的鯰魚……

不對。真田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那種感覺更像j□j的躺在冰冷的手術臺上等著被分解的屍體,而幸村就是那主刀醫師。做這一切,不是為了治療,只是為了在他的體內一探究竟。

放松完肌肉,真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下次別找我做這種事情。”他想這麽對幸村說。

終究,他什麽都沒有說。因為幸村先開口了。

“真田。”他說,“你的六條團子好像考進立海大了。”

腳下一滑,真田幾乎跌倒在椅子上。

“幸……幸……”話題轉換太快,真田張口結舌,一時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說什麽呢?

幸村你果然認識六條團子。幸村你怎麽知道她考進來了。幸村你為什麽突然提起這件事情。

有什麽好問的呢。

反正……就是為了耍他真田弦一郎。幸村最喜歡做這種事情,悄悄將一切掌控在手中,面上卻一如既往。然後突如其來的抖個包袱,微笑著看他大驚失色。

背靠著窗戶,陽光在幸村周身形成一層淡淡的模糊的金色光暈。逆光中,他的表情徹底沈於看不清的陰影之中。

就連這坐姿的方位和開口的時機都是精挑細選的。

幸村做什麽都喜歡講究氛圍。

面向全社部員訓話時,早上和傍晚的站位就是完全不同的。不但取決於陽光照射的角度,還會考慮風向和空氣濕度。

這些細微的參考數據真田當然是沒法察覺的。不過,他們網球部有一個對周圍一切觀察入微的軍師柳蓮二,而這位軍師又在這種八卦問題上,非常具有分享精神。

所以,原本只是偶爾會疑惑,為什麽幸村的外套總是飛揚的那麽恰到好處。現在,連他真田都會在看到幸村開口時,下意識做出反應——又在擺造型。

“喔。”他點點頭,故作鎮定的,決定讓等著看笑話的幸村撲個空。

“你不知道嗎?”幸村的聲音裏聽不出失望,有的似乎只有好奇。

“縣大賽快開始了,幸村你該收收心。”真田以冷冰冰的銅墻鐵壁堵截著對方的探究之意。“這種時候,專註於繪畫這種事情太松懈了。”

“這樣啊。”幸村忽然輕輕笑了起來,“真是嚴厲呢,不愧是真田。”

真田沈默的站在一旁,等待幸村收拾那些繪畫工具。

他確實不知道六條團子考進立海大了。

實際上,從去年年末開始,兩家的來往已經漸漸的少了。

追根溯源,或許緣於六條家發生的那些變化。

去年十二月初,真田隨父母一起參加了六條正義先生的結婚披露宴。

婚禮是在西式的教堂裏舉辦的。因為雙方都是再婚的緣故,並沒有宴請太多賓客,婚禮的過程也簡略卻不失溫馨。

坐在教堂後排的座位上,真田遠遠的望見了許久未見的六條團子,穿著潔白的天使紗裙,手中托著長長的婚紗拖尾。她跟在那個幸福得面容都閃閃發光的新娘身後,臉上的笑容天真可愛而動人。

“六條叔叔怎麽突然結婚了?”目光緊緊追隨著走向教堂聖壇的六條團子,真田難以理解的向母親詢問。

“誒?不是很好嗎?”兒子會這樣問起,真田媽媽反而有些驚訝,“六條家總算有女主人了,團子也有人照顧。”

那樣團子是不是就不會再來我們家了?

真田沒有問出口。這樣的話說出來只會自取其辱,被媽媽說些“弦一郎很想和團子妹妹一起玩呢。”之類的話。

“誒,可是我也沒想到六條先生會再婚呢。那麽久了,還以為他對這些不感再興趣呢。”真田媽媽笑著同丈夫談論。

“啊。”真田健太郎點點頭,“據說是今年相親認識的。六條他說原本沒抱希望,不料竟一見如故,而且,團子好像也很喜歡這個新媽媽。聽說八月份他們開始同居時,團子就和新媽媽相處融洽。”

“那真是太好了呢。”真田媽媽笑意盈盈的望向聖壇上行禮的一對新人。“團子和新娘子很親密呢。”

撒謊。

純白的桌幕下,真田無聲的攥緊了拳頭。

喜歡?融洽?親密?那麽六條團子為什麽要出走,就在那個八月。

小小的白色身影跟在前來問候賓客的新婚夫婦身後,熟悉的面容上綻放著平日裏難得一見的笑容。

但那笑顏是如此的刺眼,真田憤然轉開臉,不去看她。

待到別扭的真田再度回頭時,穿著白色紗裙的少女已經跟在新婚夫婦身後轉去了其他賓客那裏。

那時,真田遠遠的眺望著那仿佛隨便一陣風吹過就會折斷般的纖細身影,呆呆的,不發一言,直到她消失在人群深處,徹底尋不見蹤影。

然後,再沒聽過她的消息。

直到此時,從幸村口中再度聽到那個名字。

發財,吃!

章二十一

對於六條團子,真田的心裏始終存有許多許多疑問。那時在婚宴上,他幾乎想要問出口,卻又因為莫名的憤慨而失去了機會。

或許那是他唯一一次最接近真相的機會。錯過了這次機會,便不再有接近那個小小少女的理由。

“弦一郎,別搞錯了。某些方面女生甚至比男生更堅韌。啊,應該說,柔弱,原本就是一種最佳保護色。”

或許小口時政又是對的。

別人早就明白的道理,真田弦一郎卻花了這麽多年才恍然大悟。一廂情願的自詡為武士,自詡著強大,自以為是的行使著毫無必要的保護。

愚蠢又可笑。

那個不愛說話的弱小女孩已經長大了,可以硬氣的同他兩相對峙,可以默默的照顧好自己。真田弦一郎自我感覺良好的守護之夢也該醒了。

“抱歉,真田,我還有個地方要去。今天不能同你一起走了。”收拾好繪畫工具,走出書法教室時,幸村歉意的笑著。

真田點點頭,示意他隨意即可。

轉身向走廊深處走去,拐彎之前,幸村仿佛突然想起些什麽似的回身,“六條團子在一年D組。”

真田沒有作聲,只是瞥了幸村一眼,微微點頭。

幸村還是不夠了解他。他並沒有去探望那個小女孩的打算。

就算在真田弦一郎被蠢蠢的責任感填滿的那些時光,他和六條團子也並沒有相熟到可以隨意搭話的程度。除非六條團子主動開口真田交談,否則,不管真田說再多天花亂墜的有趣故事,六條妹妹也不會理睬他。

一直以來,真田弦一郎都只是被選擇的那個人。

況且,六條團子的沈默和真田的沈默本質上是不同的。

真田不說話,因為他信奉男子漢當謹言慎行,註重內修。

而六條團子,她似乎只是喜歡背著人和空氣說話。

某些時候,當真田帶著滿身臭汗從道場裏出來,路過書房時,會聽到裏面傳出六條團子脆脆的聲音。透過窗戶,真田望見整個房間裏只有六條團子一個人。她就那麽懶洋洋地趴在書桌上,背對著窗戶,一邊擺弄著文具,一邊對著空氣喋喋不休。

而此時,如果真田不小心發出什麽聲響,她便會立即住口,整個人受驚般縮成一團,趴在桌上裝睡。

真田完全無法理解六條團子在做些什麽。

或許小口時政會懂得,然而真田沒打算過就這個問題請教他。反正,在真田看來,這些事情,懂得與不懂得,並不是那麽重要的事情。

何況小口時政其人……

一想到這個名字背後的主人,真田的眉頭便不由自主的皺了起來。

稱得上好朋友,至少,在五年級之前他們曾親密無間。

原本同樣都是風紀委員,需要協力完成的工作一直合作愉快,工作之外私交也頗為不錯。

唯一的改變,僅僅是升上五年級之後,真田弦一郎因處理一次校園內欺淩事件而被理事長青眼有加,越過選舉程序,直接任命為風紀委員長。

於真田看來,這職位變動幾乎是微不足道的,反正他仗義執言向來不拘於班級界限。

然而一切卻又真真切切的變化了。那之後,小口時政一直有意無意聯合其他委員排擠真田。最終,那惡意愈演愈烈,饒是真田再鈍感,也無法當做沒有發生過,從容視而不見。

對此,真田始終難以理解,直到在幸村若有所思的提醒下,他才終於記起,去年某次私下聚會時,小口時政曾提起過,想在五年級時參選風紀委員長。

然而真田還是無法理解。就算沒有那次破格提拔,在選舉中贏得風紀委員長職位的人也會是他真田。早在四年級時,整個風紀委員會無論是誰都已明白這一點。

小口時政該同他的心魔戰鬥了。

雖然覺得對方太松懈,但那是屬於小口時政一個人的戰場,真田並不想因此和好友太多計較。

直到,小口時政越加放肆的離間行為影響到了風紀委員會工作正常展開。

真田忍無可忍在集體會議上怒吼著拍了桌子。

自此,兩人終於相安無事。

臨近畢業時,小口時政,新阪東風和真田弦一郎這三位好友一如往常的,勾肩搭背在校園中留影,互相在畢業紀念冊上寫下感情真摯而深沈的臨別贈言。

真田曾以為一切都過去了。

升學後,小口時政去了一所寄宿男校,兩人再難有見面機會,只是偶爾在就讀藤澤聯合中學的新阪東風那裏,聽說一些彼此的消息。

當國中一年級的真田弦一郎在江之島巧遇轉車的小口時政時,瞬間興奮起來。

“時政!”

如果立海大附中的同學看到,大概會驚異非常,嚴肅到沈悶程度的真田弦一郎也會這樣熱情的同他人打招呼。

在朋友不算多的真田心目中,國小幾年的情誼就是如此彌足珍貴。

望見真田時,小口時政的表情一瞬間有些古怪,仿佛不知如何自處。

“真田,聽說你物理沒考及格?”突如其來拋出這句話,小口背靠著車站的立柱陷入沈默,耐心等待著真田的答案。

雖然對好友一上來便直戳自己傷處微感異樣,真田還是沈聲承認道,“是的。”

就算擁有再多理由,失利就是失利。他不打算為自己辯解。找借口只是弱者無能的表現。

“呵。”小口時政臉上的表情瞬間輕松起來。

他笑著走上前,親昵的拍了拍真田的肩膀。

“我就說嘛,真田你讀立海大還是太勉強了。畢竟只是體育特待生。”

背部肌肉一瞬間收緊。真田勉強扯了扯嘴角,“是嗎……”

“加油。”那場談話的最後小口似乎說了這樣的話,真田並沒有聽得真切。

同行的過程中,小口一直不停打探著真田在學校裏的狀況,揪住他不慎流露的一絲抱怨跡象便緊緊追究不放。饒是不願與好友多做計較的真田也終是難以忍耐,匆忙同小口道別,提前一站下了電車。

昂起頭望著寫有“江之島”的燈箱,真田一邊想著幸村所說六條團子就讀立海大的事情,一邊忍不住回憶起了國小時的那位好友。

電車在面前停下,自動門打開,人潮自其間快速湧出又迅速在寬闊的站臺裏分散。將包帶往肩上緊了緊,真田擡腳向車內走去。

扶著立柱站定,真田隨意在車廂裏掃了一眼。目光所及之處,正望見車廂對面一對親密糾纏在一起的戀人。

兩人都穿著校服,似乎還是國中生的樣子。最近國中生談戀愛的人越來越大膽,這樣的情形在電車上所見太多。雖覺此類行徑實在有礙觀瞻,但真田並不至於在公共場所跳出來公然指責此類行為。

將一己私德強行加諸於人,那行為本身就是一種道德缺乏。

他興趣缺缺的收回目光,卻在無意間瞥見了那位男主角的臉。

小口時政。

對方也像是發覺了他。身高一米八以上的真田就算在擁擠的電車裏也很難忽視掉。

“呦,真田。”小口低聲和女生說了些什麽,嬉笑著放開她,朝真田走過來。“好久不見。”

“兩個星期前剛剛碰到過。”真田表情嚴肅的更正。

“哦?”小口先是有些意外,註意到真田瞥向對面女生的目光,他微笑著聳聳肩,“別介意。”

“上次不是她。”真田沈聲道,聽起來有些悶悶的。

“呵。”小口用力拍上真田的肩膀。“難得遇到,一起去喝點什麽?好久沒聊聊了吧。”見真田又去望那個女生,他補充道,“我是指,就我們兩個。”

“餵,別用那種眼神盯著我嘛~”咖啡廳裏,小口時政笑著擺手,“真田總是這樣,認真起來不禁叫人害怕呢~”

小口時政開起玩笑總是沒個正形。那總是避重就輕的嬉笑模樣,有時會令真田聯想起另一個人。敢於在真田滿臉肅穆時同他開玩笑的只有過兩個人,一個叫小口時政,一個叫幸村精市。

此時,真田突然驚覺自己一直都看錯了。

在小口時政的玩笑背後,只能看到缺乏勇氣的逃避。而幸村的玩笑中卻會醞釀著下一輪反擊。這是本質完全不同的。

如果換成幸村,此時此刻,決不會這樣嬉笑著說俏皮話。

真田沈默著,懊悔著。小口時政卻顯而易見的誤解了這沈默中的涵義。

“餵,我說真田,立海大那麽多女生,你就沒試著交個女朋友嗎?啊哈哈,別用那麽嚇人的眼神瞪我,我錯了我錯了。不過,你真的不試試享受一下人生嗎?太過壓抑自己不好的。大家都一樣不是嗎?都正值熱情洋溢的青春期。”

我同你不一樣。同頻繁換女友的你不一樣。

有那麽一瞬間真田以為自己已經大聲吼出來。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僅僅是僵硬的坐在原位。

桌對面,小口時政還在得意洋洋的介紹著追女經驗,試圖感化在他意識中,成長太過遲緩的悶騷少年真田弦一郎。

桌面下,真田無聲地握緊了雙拳。

“幸村,今天有空嗎?”

部活結束,真田叫住了正要離開網球場的幸村。已經好幾天了,幸村沒有和他一起走去電車站。

雖然他們從來不像那些女孩子那樣,整日形影不離好像連體嬰。但許久沒同幸村獨處,真田覺得兩個人該抽些時間談一談。

幸村先是有些意外,隨即微笑著點點頭。

“是要說關於切原的事情嗎?”

網球部一年級新人切原赤也,為了這個在網球上大有潛力卻著實是個闖禍精的家夥,真田這一個多月來沒少費心。

“啊,那家夥的訓練量……”

“加大訓練量應該對蓮二說,負責制定訓練表的人是他。真田,你要和我商量的並不是這件事情吧。”幸村直視著真田的雙目,帶著微笑毫不留情的進攻。

每次都是這樣,每當真田沒有將心中所想對幸村實話實說時,便會被這位摯友直直望進眼睛裏,然後無情的揭穿。

那清澈的目光就好像一把鋒銳的刀,透過最薄弱最缺少防守的心靈之窗,一舉攻入內部,將他真田試圖掩蓋起來的內心盡數挖掘。

“因為真田撒謊的技術總是那麽拙劣啊。”幸村嘆息著,“所以,發生什麽了,真田?”

“幸村……你覺得,表白的話應該怎麽說?”

一般高

章二十二

“真田?”幸村啞然失笑,顯然是震驚了。

“你要表白嗎?我還以為真田會更含蓄更緩慢一點。”他意味深長的打量著真田。

不,不是這樣。

那次會面中,女友眾多的小口時政坐在真田對面,喋喋不休地介紹著自己最得意的經驗,“其實表白呢,越是直接反而成功率越高。我啊,靠著一句出奇制勝的臺詞混到現在,還幾乎沒有失手過喔。”

被真田持續的沈默所鼓舞,小口時政繼續得意洋洋得宣傳著自己的理論。

“那即是,‘你是我的性幻想對象。’哈哈,意外嗎?是不是覺得這樣會被揍?”

唾沫橫飛的小口時政,得意的眉梢都飛揚起來。

“你錯了,女孩子啊,越是大膽的表白越是容易勾起對方好奇心。被人當作性幻想對象顯得自己那麽有魅力,她們心裏其實是高興的。雖然嘴上罵著你低俗,但又忍不住對你多看兩眼,一來二去,就記住你了。接著,再做些積極攻勢就簡單了。其實女生呢,都一樣,越是不把她們當回事,她們就越是黏著你不放。”

輕浮、淺薄、卑鄙、惡劣。聽到這般言論,真田下意識對其用上一連串負面形容詞。

不能接受。

但小口時政卻是那樣的自得,自得的講述,自得的誇耀,那志得意滿的態度幾乎令真田動搖起來。

從國小時代開始,最了解女生心理的就是小口時政。

真田對此絲毫不懂倒也並不感興趣。

他只是仿徨。

他聽到劇烈沖撞發出的隆隆響聲。儼然“成功人士”嘴臉的好友的一言一行,不依不饒地沖擊著他一直以來所堅持的那些道德觀那些底線那些認知。

小口時政是他的朋友,一直以來真田都是這麽認為的。雖然時而有些矛盾,但無傷大雅,大家各退一步便風平浪靜。

然而此時,真田回過神來即發覺自己已站在懸崖之巔,腳邊無意觸動的石子墜入無邊深淵,許久聽不到回音。

身後已是退無可退的絕地。

到底是哪裏的問題?

真田不願輕易去否定好友,他也同樣不願接受對方嘲笑自己的堅持,“真田你太迂腐了。”

仿徨之際,他只得向幸村救助。反正真田弦一郎想不明白的,幸村精市總是會懂。

升入國中的幸村還像以前那樣大受女生歡迎,但他的受歡迎和小口是不同的,沒有理由的,真田就是這麽覺得。

“喔?”幸村好看的眉毛高高的挑起,真田轉述的那句告白臺詞似乎提起了他相當的興趣。

“倒是一句足夠沖擊性的臺詞,說出這種話的男生相當有膽量。”幸村單手扶上側臉,“能夠周旋在女生中間也是一種能力,其實大部分男生都很向往成為這種人吧。”

真田的臉色瞬間黯然,一股濃重的失望洶湧襲上來。

“幸村。”熟悉的音節自顫抖的唇間吐出,仿若溺水者放棄掙紮靜靜沈入水底前,最後的絕望呼喚。

真田弦一郎腳下站立的地面在崩裂,快速而暴虐。

“不過,就我而言,說喜歡是一件需要認真考量嚴肅對待的大事件。”

在幸村的下一句話中,真田行將崩解的世界得以留存。

幸村微笑著望向遠方,西天燦爛的雲霞溫柔的在他肩頭披上一層薄薄的橘色,“也許會有人覺得我假正經的太可笑。”

“‘人生就要游戲一場,認真你就輸了。’大概會這樣嘲笑我吧。我無法說他們是錯的,但是真田,你那位朋友永遠都不會了解深深的喜歡一個人的滋味,因為他沒有認真的勇氣。比起沒有經歷過許多女生,我認為沒有認真過才是缺憾。”

幸村瞇起的眼睛中透射出溫暖的光。輕拍著高大少年的背部,他輕輕開口,“走吧,真田,別想太多。我們誰都無法論斷什麽是絕對的對錯,所以,堅持你自己就可以。”

“嗯。”

這才是他認識的幸村精市。

所以真田從不曾非議過幸村的受歡迎,幸村總是禮貌有加的對待每一位仰慕者,平淡疏離,不近不遠,不驕不傲。

有時候,看著幸村微微蹙起的眉尖,真田會產生一種感覺,對於幸村來說,或許受歡迎更接近於一種微妙的青春期困擾而非自得的資本,真田覺得這樣的幸村很有勇氣,是個真正的男子漢。

所以幸村是他的多年摯友,而小口時政……

雖然感到遺憾,或許他需要再度考量這段友誼。

就像幸村說的那樣,人是會改變的。不管是他,還是小口時政。

那六條團子呢?

也許不會吧,這又是真田弦一郎向來引以為榮的直覺。

真田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會再見到六條團子。

立海大附中的校園比一般的國中大很多,但也僅僅是七萬平米而已。總學生數也不過兩千六百多名。在同一棟教學樓裏上課,用著同樣的體育館室外操場。不管怎麽想都一定會相逢,哪怕只是擦肩而過。

然而,那時候,在電車站猛然瞥見近旁那熟悉的身影時,真田還是瞬間緊張起來。

半年多未見,已經穿上立海大春季校服的六條團子好像高了一些,頭發似乎比之前留的更長了,真田站在少女背後,沈默的打量著。

她正和幾位同樣穿著立海大校服的女生一起說笑著。

真田並沒有偷聽女生對話的打算,只是距離實在太近,總會有那麽幾句話從電車站臺的喧囂中脫穎而出,不經意飄進耳朵。

“吶,吶。”一個女生突然像發現了新大陸一般,直指六條團子的裙下,“團子的腿又白又直,這麽看好像大根先生喔!”

大根先生是誰?

真田忍不住順著女生手指的方向望去,玄青色裙擺下並未穿過膝長襪,一雙白生生的小腿就這麽顯眼的暴露在空氣中。

這麽看,倒真有點像脆生生的白蘿蔔。

真田正這麽在心裏尋思,就聽見耳畔傳來六條團子一如既往的漠然聲音。

“其實我會學大根先生走路。”

提著書包站在一旁的六條團子表情淡淡的,突然將書包向地上隨隨便便一扔,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身體前傾,兩條白嫩的胳膊滑稽的劃著圈圈,踮著腳像大根先生一樣歡快的跳著走起路來,眼睛還朦朦的瞇起來,做出苦悶又哀怨的滑稽表情……

在站臺等車的路人紛紛自覺地給她閃出一條路來,用奇異的眼光側目著這個突然做出滑稽摸樣的奇怪小姑娘。許多因一天辛苦工作而疲憊的上班族們忍不住偷偷笑出聲來。

走開大概10米遠,六條團子突然停下來,一臉漠然的回過頭,“很像吧。”

“像……像……”那幾名女生像是被六條團子毫無前兆的無厘頭舉動嚇到了,停頓幾秒才終於反應過來,訕笑著應承。

那一瞬間,真田覺得六條團子看見他了,但也僅僅是淡淡的一個掃眼,她就淡定的退回到朋友身邊,撿起書包,乖乖的站在那裏等電車,仿佛剛剛那神奇的一幕僅僅是天氣太熱的錯覺而已。

“噗——”過了一會,一旁的真田突然莫名的嗤笑出聲。

剛剛六條團子滑稽的表演始終不停地在他的腦內重覆上演著,饒是原本維持著表面平靜的他,在這樣的循環中也終於忍不住破功。

那幾名立海女生循聲望來,投射過來看變態一般的目光。待看清黑色帽檐下真田棱角分明的面容時,幾人顯而易見的瑟縮起來。

真田覺得自己大概被這些學妹認出來了。

風紀委員會副委員長,二年A組班長。的的確確,在立海大附屬中學,算得上風雲人物的真田弦一郎有著各種響亮的頭銜。

但令他知名度最高的,無疑也必然是校網球部副部長一職。

作為全校最受歡迎的學生社團,剛剛攀上全國頂峰的他們傲然挺立,匯集全校目光,備受矚目。而身為副部長的真田,更由於驅除那些妨礙訓練者時嚴格的鐵面手腕,在女生中知名度冠絕全校,簡直超過了最受歡迎的幸村精市。

網球部最可怕的副部長真田弦一郎。這響亮的名號連真田自己也心知肚明。

顯然,這並不是什麽值得驕傲的事情。真田倒也不介意,修習劍道的這些年來,他早就習慣於被人說“好可怕”。多個類似的名頭於他毫無壓力。

此時此刻,他卻平生頭一次的感到了介懷。

他想知道那些女孩子在怎樣議論他,他想知道她們會如何嘲笑他,他更想知道她——六條團子會說些什麽?

六條,碰!

章二十三

真田弦一郎的願望無法實現。

在“網球部最可怕的副部長”本人面前非議他,那些學妹們顯然沒有這樣超人的膽色。她們只是瑟縮著,互相悄悄扯著對方的衣角,然後一點一點的小心朝遠處挪移。

真田簡直懊喪起來了。

並不是第一次了,有人在他面前表現出害怕的模樣,不光是女生,就連男生也為數不少。雖然不至於會為此驕傲,可是,也只有這一次,真田感到了懊惱。

不愉快。無法言說的不快和沮喪。他下意識按了按帽檐。

這份不快悶在心底不斷發酵,終於在第二天切原遲到早訓練時,突破了噴發的臨界點。

不幸中招的一年級學弟切原赤也,先後遭遇面色鐵青的副部長唾沫洗禮和鐵拳制裁後,老老實實的繞著整個網球部跑了五十圈。

僅僅遲到便遭遇如此嚴厲的懲罰,在本學期以來還是首次。這樣的懲罰並不算苛刻但足以使人心驚。

不用回頭真田也知道,二年級的桑原、丸井他們一定正在背後小聲議論著。連幸村都微微蹙起了眉,雖然並未開口說什麽。

遷怒於人。他清楚的懂得,自己只是在借題發揮,其間幾分是對切原的恨鐵不成鋼,幾分是情緒發作,連他自己也分不清晰。

太差勁了!

“切原那家夥,看起來很不爽啊。”

“餵餵,他不會一氣之下逃課去打游戲吧。”

議論聲中,真田敏感的皺起了眉。

課間休息,照例是風紀委員會巡視校園時間。路過時常有人攀墻逃課的圍墻僻靜處時,真田不自覺的多瞥了幾眼。

空無一人。

大概是自己多心了。真田這麽想著便打算走開,無意間向墻邊的樹上瞥了一眼,卻發現些許異樣。

樹枝上有什麽東西。

他向前幾步擡頭朝濃密的葉叢間望去,一個穿著校服的人影正小心翼翼的扶著樹幹,蹲在橫生的枝椏上縮成一團。

看清對方面孔時,真田的瞳孔一瞬間收緊。

六條團子!

“在那麽危險的地方做什麽!”真田厲聲喝問。

六條看了看旁邊的圍墻,“我爬過來下不來了。”

“跳下來,我接住你。”

六條團子扶著樹幹將一條腿放下,再將另一條腿小心翼翼的放下,坐在枝椏上,望著真田不住搖著頭,仿佛無法信任對方可以好好的接住自己。真田無可奈何的走近過去,將背部對著六條,“踩著我的肩。”

六條嘗試性的將腳放到真田的肩膀上,稍稍用了幾分力氣,真田伸出手試圖握住肩膀上的腳,將她扶的穩一些,卻感到背後的六條迅速的撤回了腳。

她縮在樹幹上無助的望著真田,就算踩著背也無法使她覺得足夠安全。

真田完全無法理解對方的小心翼翼與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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