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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學弱隊埋沒自己才能的行為感到異常憤慨。

竟然不到全國大賽來和他真田弦一郎堂堂正正的對決!

對於接下來的全國大賽決賽,真田突然覺得索然無味,連手冢國光都沒有幹掉,拿到全國大賽冠軍又有什麽樂趣。

這一顯而易見的沮喪情緒,直到順利拿下全國大賽決賽,將冠軍獎杯高高舉在手中時,仍圍繞在真田弦一郎的周身久久不能散去。

“真田,你不高興嗎?”

拿著那張全國大賽優勝紀念合影,幸村饒有興致的摸著下巴。照片上的真田正憤憤的別開眼睛不看鏡頭。

“哼。手冢國光那家夥……”在多年摯友幸村面前,真田並不打算過多的隱藏自己的情緒。

“嗯,真田果然很關心那個人吶。”幸村似乎毫不意外,掩起嘴竊笑。

誰關心他了。

幸村的玩笑令真田忍不住有些著惱,他真田弦一郎只不過是想徹徹底底的打敗那家夥,證明自己的實力而已。

哼。

真田弦一郎憤然拂袖離去,一連幾天躲在道場裏,揮動竹刀不停劈砍著無辜中槍的稻草人。

如果不是要為接下來的修學旅行做準備,真田大概會不停的對著稻草人劈下去,一直持續到開學。

去學校裏商定完目的地後,真田便在電車站和柳蓮二分了手。幸村和他們在不同的班級,修學旅行也會去不同的方向。柳蓮二似乎很想和幸村一起旅行,一副大為遺憾的模樣,但真田覺得沒什麽,雖然是多年好友,但他們不是連體嬰,都還有各自生活的。

而且……

真田想,和幸村一起旅行一定會被他臨時想出的奇怪主意整得很慘的,竟然對此心懷期待,柳蓮二根本就是搞不清狀況。

這種時候,還不如期待旅行歸來的幸村不要又買些惡作劇一般的紀念品。

下了電車,原本應該像往日裏走過許多次的那樣,朝著背離鬧市區的方向邁動腳步,然而,無意間瞥見的那色彩鮮艷的積木型建築卻令真田遲疑了。

掉轉頭,向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離那扇曾經立在門口等待幸村放學的大門越來越近的時候,真田忽而驚醒般停下腳步。這是在做什麽?

現在是暑假期間,就算去學校也不可能有人在吧。

可是已經走到了這裏,幹脆走進去看看好了。

真田下意識地扯了扯自己的制服領帶,有些心虛的,試圖裝出一副回母校懷舊的名校生模樣。

“弦一郎哥哥?”

一個激靈從尾骨瞬間升起直達頭頂,真田弦一郎覺得頭頂的黑色帽子遮擋下,自己的頭發都根根分明的豎了起來。

曾有一個瞬間,他以為自己聽到的是風聲,或者是教學樓裏,粗心的值日生沒關好的合頁窗撞上墻壁之類的聲音。

然而,那清晰又急促的腳步聲卻敲打在耳朵邊。

真田弦一郎猛地轉回身去。

自己來這裏偷窺的事情露餡了。

這是老實的真田弦一郎腦海裏冒出的第一個想法。

“團……六條……妹……君。”遑迫地面對著悄然而至的少女,真田驚慌到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怎麽稱呼對方。

總覺得,已經是國中生的他,已經過了把小女孩親昵的喊做某某妹妹的年紀了。

在六條團子微笑的和善表情鼓舞下,真田終於漸漸鎮定下來。

許久不見,仔細看去,六條的頭發似乎長了一些,眼睛還是像往常那樣亮晶晶的,不過……真田隱約覺得,六條原本又濃又密地擋在眼睛上的睫毛,似乎變短了。

當然,真田並不會仔細觀察每個女同學的睫毛,那種事情只有色狼才做。只是,只是單純和從小一起長大的六條很熟,而且……而且六條濃密的睫毛原本很是顯眼。

真田倉皇的在內心為自己一時失控的想入非非拼命辯解時,便沒有註意到,自己同六條團子相對無言地站在南湘南小學校門口的情形,從旁人看來,會是多麽的詭異。

“你會騎單車嗎?”六條團子微微歪著腦袋,又是那副說不上高興,也不像是不高興的遲滯表情。

真田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他一貫乘電車通學,並沒有騎過單車。

“那……”六條團子想了想,“你有錢嗎?”

“有……”真田老老實實的回答道,他不知道六條妹妹要做什麽。

“夠去天涯嗎?”

“天涯是……日本的最南端嗎?”

“……”六條團子認真的望進他的眼睛裏,像是在尋找著什麽,仿佛終於確認對方不是在跟自己開玩笑,少女低低的嘆了口氣,“那……就去鹿兒島吧。”

“如果是說最南端的話,應該是波照間島。”國中地理學的頗為不錯的真田下意識地更正道。

“哦……”六條團子仿佛覺得無所謂般地拖長了聲音,接著用充滿期待的眼神望著他,“可以幫我買一張去波照間島的車票嗎?我沒買過票……”

哈?

真田先是沒有反應過來,他楞楞的瞪著面前這個比他矮了一頭都不止的小妹妹。一時有些摸不清楚,對方是否在開玩笑。

但,六條團子那認真的表情不像是玩笑,而且,六條妹妹也從來不和他真田弦一郎開玩笑。

真田犯愁地望著她,不知道該如何向她解釋,東京這裏並沒有直達那裏的列車,不但要換乘很多次漫長的火車,還要在顛簸的海面上乘船,過很久很久。他記得六條團子連在公園裏坐游艇都會暈,要在輪船上度過幾天,簡直是不可能的。

日本最南端的波間照島,對於生活範圍狹窄的小學生來說,真的就是不可能到達的天涯吧。

不過……真田弦一郎突然想起,他已經是國中生了,剛剛的班級修學旅行意向討論時,甚至還有人提出了要去澳大利亞這樣遙遠的外國。

如果是他的話……

真田再度打量起面前的六條團子。

一直以來,六條妹妹很少主動說話,更不會像美咲那樣向他提出各種過分請求。

平生第一次,六條團子如此鄭重而期待的望向他,希翼著他真田弦一郎伸出援手。

波間照島……其實比澳大利亞近很多不是嗎?

那淡漠又堅決的眼神終於令他下定了決心。

雖然並不清楚這趟旅程究竟要花費多少,但生活常識告訴他,這將是筆不小的數目,尤其是,雙人旅行的花費。

幸好他平時並不亂花零用錢,總是認真的將每一筆錢款存入名下的賬戶上。

可是……

這數額也太驚人了吧!

自動查詢機上顯示的最低數額驚得弦一郎一身冷汗。不考慮別的,光是交通費用,來回都要十萬左右,兩個人的話,就是二十萬。

就算是將真田弦一郎的全部存款傾囊而出,也只有區區五萬塊而已。

但六條團子說了,不能被家長知道。

……

“給。”

幸村精市將一疊碼得整整齊齊的鈔票鄭重的放在真田的手心。

“十四萬五千三百塊。”幸村有些慚愧的解釋道,“一時手上只有這麽多,你說過不能驚擾到家長,我也沒辦法向他們要錢。”

“非常感謝。”握緊手中那仿佛帶著摯友體溫的鈔票,真田猛地一個深鞠躬,這份雪中送炭的深厚情誼,他簡直無以為報。

“不用急著還我,反正我也沒什麽用途。”幸村笑瞇瞇的叮囑著,要他寬心。

可是……

轉身離去之前,真田奇怪的望著自家好友,“你不問我要做什麽?”

幸村掩著嘴,笑得諱莫如深,“願意說的時候,真田自然會告訴我的。我尊重真田的個人隱私。”

帶著滿心的感動,真田將從幸村那裏借來的錢放入書包。

這樣,他手裏就有了十九萬多,車票錢倒是勉強夠了,但總不能讓兩個人一直風餐露宿挨著餓過去波間照島。

六條團子當然不能餓到,可是饑餓的痛苦滋味,他真田弦一郎也不想再嘗到第二次了。

缺一門

章十八

出於某種微妙的心理,真田弦一郎並不想去向柳蓮二借款。

打網球的孩子大多家境不差。運動中常常需要更換網線和網球,原本就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這也是為什麽,真田弦一郎多年來不亂花錢,卻沒能將每月的零用錢存成一筆天文數字的緣由。

真要開口的話,柳蓮二那裏也一定能夠拿出一筆錢來。雖然可能沒有家境優渥的幸村手裏的多,但普通的食宿一定足夠應付了。

真田的腦海裏浮現出柳蓮二那永不離手的厚厚筆記本。

算了。

把錢給六條團子,要她一個人上路倒也不失為一個兩全的選擇,然而真田覺得,自己必須陪著六條團子一起去。這個從某種程度上缺少生活常識的弱氣小妹妹,不可能放心讓她一個人坐上前往南方的列車的。

真田猶豫著,最終還是決定一路上嘗試著打工掙點錢,努力餵飽六條團子。反正她個子那麽小,食量也不會大。

瘋跑了一下午四處籌錢的真田終於回到和六條約定的地方。他遲疑著開口解釋,接下來的旅行可能會很辛苦時,六條只是睜著亮晶晶的眼睛,靜靜地聽著。

“只夠車費呀……”她嘟囔著。

“我可以打工掙錢,不會讓你餓著。”真田沈聲保證道。

“弦一郎哥哥才國一,不能打工的。”那慢悠悠的聲音,冷靜的揭示了真田計劃中的最大漏洞。

那時候,真田簡直想要脫口而出,沒關系,大家都說我看起來比實際年紀要大。好在武士的自尊心令他及時剎住了口。

“總會有辦法的。”他努力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可靠一些。

他聽到耳邊六條團子長長的嘆息聲。

六條從荷包深處掏出了一張存折。上面顯示的一小筆一小筆進項,匯聚起來,到現在,上面已經有了六萬塊。

“原本……想攢起來……”六條團子像是極為舍不得的看著那張存折,咬著嘴唇思量再三,終於下定決心將它塞進真田手裏。“反正……大概也不會用了。”

此時的真田,只是握著存折單純的慶幸,這樣就萬事俱備了!

沈浸在帶領六條妹妹秘密出游的激動情緒中,弦一郎便忘記了許多重要的事情。直到坐上前往南方的列車,他才恍然驚覺。

他們根本沒有收拾行李。

踏上的旅程已經無從回頭,現今也只好硬著頭皮繼續下去。真田緊緊靠在列車椅背上,微微扭轉脖頸,兩朵粉色的櫻花正靜靜盛放在臉旁。

別著櫻色發卡的六條團子枕著他的肩膀睡得正香。不敢去驚動她,真田連呼吸都小心翼翼起來。

車窗外,一株株電線桿急速的倒退著,只有遠方地平線上的金紅色夕陽,靜候在半明半晦的山巒之後,仿佛永遠不會落下。

時間停滯了。

真田的腦袋裏突然冒出了這樣的念頭。

通常這種奇奇怪怪的想法只有女孩子,或者心思細膩的幸村才會有,驚覺到這一點的真田心房猛然收緊。

太松懈了,真田弦一郎!

那時,真田覺得自己一瞬間變得不像自己了,卻沒有打算仔細深究自己的內心正發生何種變動。

他認為這是第一次獨自出遠門的緊張感所致。武士真田弦一郎果然需要更嚴厲的磨礪心智。他不敢頷首,生怕驚醒肩上的六條團子,只在心中默默的點了點頭。

多年後,當真田回憶起這一段稀裏糊塗的旅程,饒是對六條團子已有更多了解的他,還是對那時兩人罔顧世事的膽大程度驚嘆不已。

如果換成幸村,大概會大大感嘆一番,這是“兩個孩子在廣博深遠的未知世界的浪漫冒險”。

然而,坐在回程的火車上,纏繞著真田的只有一股不依不饒的懊悔情緒。

剛剛過去的三天兩夜的長長旅程就像噩夢。

前往那霸的輪船上,六條團子不停的暈船,簡直沒有一刻消停。真田手忙腳亂的拍著趴在船舷上嘔吐不止六條妹妹,試圖使她稍微平靜一些。

原本早餐就沒有吃太多東西,這會兒,六條團子已經連胃酸都吐出來了。

真田蹲在旁邊默默的註視著她,自從上了船,他的眉宇間便從來沒有舒展過。

“回去吧。”遞上好心的阿姨送來的毛巾,真田忍不住出聲勸阻。

“不要。”明明吐得好像快要昏死過去一樣,但六條團子拒絕的聲音異常有力。

真田只好默不作聲地蹲坐在旁邊,對於六條團子的固執,真田弦一郎向來束手無策——總不能直接揍她。

背靠欄桿,他聽到周圍大人們的竊竊私語。

無非是哪家大人這麽不負責任放這麽小的孩子獨自出來。

又或者是誇讚這哥哥待妹妹真好。

無論哪種說法都不能使真田焦躁的心情變好一些。

終於到達波間照島時,六條團子已經比剛出發時消瘦了不少,僅僅是一天功夫而已。看著六條團子漸漸線條顯現的側顏,真田突然有種罪惡感。

他竟然沒有盡到武士的守護職責,害得六條團子變成現在這樣虛弱。

身後的少女拉扯著他的衣擺,一路拖拖拉拉的跟著,這種半死不活的狀態一直持續到海邊。

遠遠望見那一片日本最南端的海面時,六條突然覆活過來,甩開真田就向那片海灘跑去。速度快得像兔子一樣。

不知為何,那時,望著六條團子歡快奔跑的背影,真田突然記起了當初見到幸村,她飛速躲進壁櫥裏的模樣。

已經好些年過去了,真田弦一郎變成了國中生,六條團子還像是當初那個小小的六條團子,乖僻、沈默,做什麽都慢悠悠,卻會在莫名其妙的時候突然活潑起來。

那麽多事情都已經改變了,真田弦一郎卻仍然不懂六條團子。

不過,這並不妨礙什麽。

雖然他根本不知道六條團子為什麽要跑來這個地方,但他真田弦一郎只要在行程中看好她即可。就像幸村不會問真田為什麽要借錢一樣,六條團子不說原因,真田也不問。

至少,遇到問題的時候,團子妹妹只會向他真田救助。

琉球灼熱的陽光炙烤下,真田突然覺得有些發昏。

六條團子正站在浩瀚無際的大海邊,櫻花發夾上的水鉆折射著南方直射的陽光閃閃發光。面朝大海,她緩緩張開了雙臂。

蔚藍而高遠的天空在前方展開,沐浴在金色日光中的身影恍惚地晃動著,仿佛下一秒鐘就會消失在這無邊的天空中一般。

這裏就是六條團子的天涯。

她向前小小的邁出一步,然後是第二步,第三……

真田慌忙上前扯住了少女的胳膊。

“要游泳的話,可以買泳衣,錢還夠用。”真田努力說服六條團子不用太替他省錢,沒有必要貿然穿著裙子下海游泳。

少女卻仿佛毫不領情一般,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甩開胳膊,轉身氣鼓鼓地朝陽傘下的冰飲攤走去。

真田不易察覺的微微皺眉。將帽檐向下按了按,他邁動腳步跟了上去。

蹲在冰飲攤的陰影裏,六條團子小口小口的吃完冰棍,扔掉木棒,慢條斯理地擦擦手,“回去吧。”

喔。

雖然還是摸不著頭腦,但真田心裏稍微有些慶幸,現在回去的話,就不用考慮晚上住在哪裏了。他們什麽證件都沒有帶,去旅館投宿的話,說不定會被當作離家出走的小孩子聯系警察的。

離家出走。

這時,真田才突然意識到,他們這突然從神奈川消失的行為,從某種角度來說,應該就叫做“離家出走”。

被一股守護弱小的豪情沖動鼓舞著而踏上這漫長的旅程,國中一年級生真田弦一郎,甚至未曾來及思考過,這一行徑究竟會對家人乃至朋友帶來怎樣的震動。

雖然真田認為他僅僅在盡武士職責,保護向他救助的小妹妹而已。然而,不管怎麽看,六條團子目前所做的,都只是單純的“逃家”。

不知不覺間,武士真田弦一郎竟協助了一場“少女的離家出走”,簡直就像那些在腥風血雨的幕末時代留下無數傳說的仗劍浪客所為。

然而激蕩在胸懷的英雄情結卻在現實的呼吸聲迫近之時無情觸礁。

回家的列車上,真田漸漸躊躇起來。

南風5號列車正疾速在山岳間,到前方岡山換乘希望號,大概兩個小時就能到橫濱。

回到神奈川,突然消失三天的他該如何面對家人。除了不辭而別令家人恐慌之外,還要加上拐帶即將升學的小妹妹的罪名。

小學時,真田弦一郎擅自在朋友家留宿,便被嚴厲的父親罰了一整天緊閉。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這次絕對不是關一晚禁閉能夠解決的,甚至,其程度一定會超出以往所有責罰。

父親鐵青的臉和母親哭泣的淚顏不斷交錯在他的腦海中。

突然間,窗外不斷飛馳而過的田園風光消失,車廂內頓時被黑暗籠罩。進入穿山隧道了。

黑暗中,真田恍然生出一種念頭,自己將要面對的前路,就好像這正穿行而過的漫長隧道一般。盡管無論是誰都知道,隧道的盡頭終會有光明在等待,但期間的黑暗幽深卻不會因此而減輕一分。

久違的恐慌感,此時,再一次降臨於真田弦一郎身上。

四餅,杠!

章十九

周日的藤澤站人頭攢動。

“六條君。”

猶豫再三,真田終於還是上前攔住了六條團子。

白皙的少女低著頭,沈默的朝前只是走。突然被擋住前路,不由得微微驚了一下。

“我會還你錢的。”

聽到這種話,真田原本黝黑的臉色瞬間暗了幾分。

“不用還。”他不快的蹙起眉,“回去被六條叔叔追究的話,就說是我出的主意。”

“啊,那個啊。”六條團子滿不在乎的模樣,“不會被發現的。爸爸現在沒精力來管我。只會以為我去女同學家玩了吧。”

聽到這話,真田還在發楞,六條翹起一邊嘴角笑了笑,朝他鞠了一躬後,搖搖晃晃的上了電車。

簡直像是心情大好。

不知為何,真田感到,六條團子最後的那個笑容,仿佛包含著諸如諷刺嘲笑幸災樂禍之類的惡質情緒。

這一定是錯覺。

目送六條團子的背影消失在關閉的自動門裏,真田移動腳步,開始專心考慮即將面對的嚴峻形勢。

武士應該堅決的承擔起責任。把心一橫,真田邁著沈重的步伐向家的方向走去。

原本應該坐電車的路程,換成步行,也只要大概一小時左右。但直到兩小時後,真田才終於望見了那一片熟悉的青瓦。

這一次邁進家門,或許要禁閉到暑假結束方能再次走出來。懷抱著即使這樣也要果敢面對的心情,真田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弦一郎?”正在院子裏晾曬衣服的真田媽媽望見他,先是一楞。

“母親。”

要做到“勇於承擔責任”,真的比在宣紙上寫下浮於表面的六個漢字艱難很多。厚厚的唇緊張的抿成一條繃緊的直線,像是有千斤重量壓在上面,光是嚅動著招呼一聲,就耗費了真田全身力氣。

“對不起,我……”

“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媽媽笑瞇瞇的。

瞳孔一瞬間放大,真田幾乎難以置信的瞪視著面前的母親。

“您……不生氣?”

“誒?”媽媽像是意外的樣子,隨即掩著嘴輕笑起來,“爸爸倒是有些生氣吶,說弦一郎不知道自己說一聲,竟然讓別家爸爸打電話來通知。吶,弦一郎這麽擔心的話,怎麽還敢做這種事情吶。”

“啊……”六條正義先生竟然知道女兒逃家的事,真田弦一郎整個人都糊塗了。他茫然的在院子裏站了一會,雖然並沒有造成嚴重後果,還是去向父親道歉吧。

父親正坐在後院書房中翻看文件。聽到腳步聲,他擡眉瞥了一眼,沖弦一郎無聲的點點頭,便繼續閱讀手中文件。

“父親,請原諒我不告而別的行為。”伏下身體畢恭畢敬的行了一禮,弦一郎老實的趴在榻榻米上等待父親發落。

“喔,玩的怎麽樣?”父親從文件上擡起眼鏡,表情頗為和藹。“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幸村叔叔說要教你海釣,學會了嗎?”

幸村叔叔?

這會,饒是真田再老實,也已經明白過來,幸村在此間做過手腳。

“啊——”他拖長聲音答應著。不善撒謊的他,需要迅速想出一個合適的答案來應對。

“幸村叔叔臨時有工作,提前帶我們回來了。”

“喔。”父親微微頷首。

見父親覆又低頭去看文件,真田弦一郎默默行禮後,便打算回去自己房間。

“下次想和朋友出去玩直接說就行了。”

父親低沈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真田一驚之下匆忙回身。

父親沒有擡眼,只是自顧自搖頭,“也怪我,平時對你太嚴厲。”

沈甸甸的愧疚像墜入水中的石塊,強烈的沖擊著心臟,一瞬間,有液體沖上眼眶。真田慌忙昂起頭,將軟弱的眼淚逼回眼眶。

在去道場貫徹對於“欺瞞家人”的自我懲罰之前,真田給幸村打了通電話。

“真田?”摯友熟悉的聲音透著意外。“回來了?”

為什麽幸村叔叔會打那通電話,為什麽會知道他悄然離家?

想問的問題太多太多。真田一時不知道從何說起。

正沈默間,對面的少年輕輕笑起來,“那時候,真田包裏不是插著嶄新的列車時刻表嗎。我想,這家夥沖動起來要做什麽呢,不替他打掩護,會糟糕的吶。沒想到,真田這麽快就回來了。”

液體沖上眼眶的酸楚感再次襲來,真田抽了抽鼻子,聽到聽筒裏那個溫和的聲音說,“別太感動吶,真田。”

“太……太松懈了。”在情緒進一步失控之前,真田倉惶掛上電話。

不要再松懈下去了,真田弦一郎!

手掌在臉上“啪啪”的用力拍著,真田轉身向道場走去。

待真田所在的一年A班從澳大利亞修學旅行回來時,夏天已經快要過去。

摸了摸書包裏軟綿綿的玩偶,真田正猶豫地站在十字街口。

修學旅行快結束時,同學們均是忙於采購紀念品,女孩們笑著,比劃著,拿起一個個可愛的小工藝品。

就連男生們也是一樣。

真田回到賓館房間,看到原本空蕩蕩的茶幾上擺滿了瓶瓶罐罐。那是柳蓮二被家裏的女人們拜托采購的綿羊油。

那時,皮膚黝黑的少年下意識摸摸財布,忽而記起了那個終究沒能保住的小小錫兵。一種購買紀念品的責任感油然而生。

但是他不知道該買些什麽。

“這個吧,精市會喜歡的。”

柳蓮二從臨街的店鋪上拿起的,是灰色樹袋熊玩偶。

樹袋熊看起來溫溫軟軟,卻是固執的只吃桉樹葉的死硬派。柳蓮二瞇著眼睛誠懇的向真田科普。

原本正猶豫著玩偶顯得太過女生氣。傳入耳中的這句話終於令真田終於下定決心。

而且……

真田望著將綿軟的樹袋熊抱在懷裏的摯友,由衷的覺得,那灰蒙蒙的毛色和幸村的“紺鼠色”頭發很般配。

那微笑著向真田表示感謝的白皙少年,大概永遠不會知道,這只柔軟的玩偶包含著怎樣的含義。

然而,真田的包裏還躺著另一只樹袋熊。

在澳洲時,他一共買了四只樹袋熊玩偶。妹妹美咲和小侄子佐助已經各自歡天喜地的挑走了一只。只有最後這只,他不知道怎麽去聯系六條妹妹。

國中一年級的真田還沒有購買手機,他也不清楚六條的手機號碼。他更沒辦法再次站到南湘南小學的門口——幸村已經不在那裏了,他找不到借口。

於是,國中一年級的真田弦一郎擁有了一個大秘密,一個被他人發覺後一定會嘲笑不已的秘密。

那個伴隨他每天上學放學的大大書包裏,除了課本和網球拍之外,還藏著一只綿綿軟軟的灰蒙蒙的樹袋熊。

他始終期待著,有一日,能夠在路上偶遇六條妹妹,將這個從澳洲漂洋過海的紀念品送到她手中。

那毛茸茸的樹袋熊就這樣藏身於他書包的角落裏,孤零零的,從秋風初起的夏末一直躺倒寒蟬鳴泣的深秋。

直到他猶豫著徘徊著站到了那個約定的十字路口。

是六條團子打到家裏的電話,她喊著“弦一郎哥哥”,問他有沒有時間,然後便約他在百貨店附近的十字路口見面。

真田提前一個小時,帶著樹袋熊到達了約定之地。

他在心裏默默排演著臺詞,希望合適的措辭會令成功率提高一些。至少,六條團子不要像小時候拒絕柿種那樣,粗暴的丟開這只樹袋熊。

“弦一郎哥哥。”

在真田來得及將樹袋熊取出之前,六條團子遞到面前的東西封堵了他的下一步行動。

是好幾張疊在一起的福澤諭吉。

“你做什麽!”一瞬間,真田遏制不住心底升騰起的無名之火,怒吼出聲。

猛然炸響的聲音令對面的少女瑟縮了一下,一絲怯弱僅僅在表面浮現瞬間又恢覆平靜,“還錢啊。”

“我一早就說過會還的。”她毫不退讓的直視著真田,又是那令人無法判斷情緒的表情。

“不用。”盛怒的真田轉身便要走。

“弦一郎哥哥只能把零用錢攢起來,很辛苦吧,靠這樣要很久才能還上錢。”六條快速上前一步擋在他面前,不疾不徐卻堅定的開口。“原本那就是我自己的主意,怎麽能讓弦一郎哥哥一個人還這筆錢。”

國中生不能夠打工,單靠將零用錢攢起來,要還上幸村那裏的欠款確實很困難。

盡管如此,盡管是事實,但六條團子這一番話,還是令真田弦一郎那身為武士的自尊心被深深刺傷。

六條團子是武士真田弦一郎的保護對象。這想法究竟從何時起始,現在的真田已記不清晰,待到發現時,這觀念早在他心中根深蒂固。

這個時常因為爸爸不在而寄住在真田家的小妹妹,總是那麽柔弱,那麽無助,雖然對他真田弦一郎始終愛理不理,但因了這分弱小,就連那原本會令他反感的任性都顯得那麽可憐。

而現在,這個屬於被保護對象的弱小女孩子卻毫不退讓的擋在他的前方,用那樣固執堅決甚至咄咄逼人的目光直視著他。

甚至,要反過來“保護”他。

一瞬間,身體中有什麽東西開始崩落。

真田弦一郎感到自己的攥成拳頭的指尖在發抖,因為憤怒,或者是什麽更覆雜更難以解釋的強烈感情。

“弦一郎哥哥不收的話,我就直接去還給那個人。”六條團子向著真田逼近一步,嘴角翹起一個勢在必得的弧度,“是那個人吧,叫做幸村精市的,弦一郎哥哥的好朋友。”

為了打網球而修剪得當的指甲瞬間紮進手心。

真田緊繃著臉,避開六條團子直射而來的挑釁視線,一言不發的死死盯著地面。

終於,他放棄抵抗,無力投降。

“我來拿給他。”

清幺九

章二十

那天之後的很長時間,真田再沒有見過六條團子。

惱怒不已的他也不想再見到那張固執的小臉。

她挑戰了武士的尊嚴,這是不容原諒的。

那一次見面的最後,不得已收下還款的真田,強忍著惱火,保持著最後一絲清明,將樹袋熊塞到對方手裏。

“送給你的。”他懶得去解釋什麽,只想甩掉這個累贅,不想再多看一眼。

沒有看到六條最後的表情,也不知道六條團子會不會轉身將玩偶扔掉。這一切,真田都不想去管。

想那麽多毫無用處。他只要把自己該做的做好就可以了。

那年年末,幸村終於如願披上了他的外套。

三年級的前輩退社時,將部長的重責直接交到了一年級的幸村手中。

對此,二年級正選或許有怨念,卻沒有人能夠提出異議。

實力的差距擺在那裏,顯而易見,天壤之別。牢牢占據立海大網球部實力頂端的,是被稱作“Big Three”的三人。任何二年級正選都沒有實力也缺少勇氣向他們挑戰。

除了幸村,沒有任何人有能力接下這傳承而來的責任,還能夠服眾。

更何況,幸村那樣溫和有禮的好少年,不會恃才而驕的看不起前輩。

因此,當新官上任的幸村精市第一次面對全社發號施令時,幾乎所有人都驚異的雙目圓睜——就好像,從來沒有認識過面前的這位少年一般。

聲線淡然的一如既往,卻透出了不容忽視的嚴厲意味。並不大的聲音震撼著在場每個人的鼓膜,不動聲色間令人心驚肉跳。

是的,幸村決不會看不起前輩,他是從來沒有將他們放入眼中。

而他,幸村精市,自始自終,真真切切的恃才而驕著。

聽到自己名字時,真田朝二年級生方向瞥了一眼。

那位前輩面上臉色顯而易見的難堪著。

實力最強的一年級生做了部長,那位前輩一定曾以為,二年級中實力最盛的他會獲得副部長的職位,作為平衡的交換。

但人群前方的幸村卻不疾不徐的,自唇間吐出了真田弦一郎的名字。

土黃色的隊服外套在肩頭飛舞,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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