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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摘桃遇榮叔,茶樓見衛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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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過後就已經初入夏日,姜婳今日特地著了輕薄的夏衫,水綠色的裙擺上繡了一簇白色的花團,看著十分清爽幹凈。就算陽光有些熱烈,灑在她身上時似乎都被反彈了,只留滿滿的清涼。

“走,我們去看看小宅裏的桃子熟沒熟。”姜婳熟練地吩咐仆從將馬車上掛著的寫著姜字的牌子取下,她率先爬上馬車,見程照還站在邊上,便又探出頭來向他招手,“快上來呀。”

這馬車摘去了牌子就是一架外表最為普通的烏木馬車,甚至比尋常的官家馬車還要簡樸,什麽裝飾也沒有,任誰也不會想到這是尚書令府上的。

程照順勢上了馬車,將簾子拉嚴實,馬車內裝了幾個小櫃,還有個放糕點茶盤的桌幾,如此一來,空間就顯得逼仄了許多。

桌幾上擺著一盤各色糕點,姜婳揀了一塊棗糕小口小口地吃著,程照替她倒了一杯花茶,看她眼尾低低垂著,似乎是精神不濟。

“是才用早膳嗎?”

姜婳毫不心虛地點頭:“原本我打算一覺睡到午時的,昨夜一直在做夢,好困。”

她低頭時還偷偷打了個哈欠,再擡頭時眼睛裏滿是水汽,濕漉漉的,叫人看得心肝發顫。程照呼吸一窒,看她嘴角沾了些糕點碎屑,很是自然地擡手用指腹揩去,連帶著指尖在她唇上逡巡而過。

程照的手就那麽停在了那裏,手指下是她溫熱軟綿的唇角,還能感受到她清淺的睨他,他半呼吸。

姜婳也停住了動作,捧著半塊棗糕有些不知所措,因為她明顯感覺到程照的呼吸粗重了許多,在這狹小的空間裏,無端顯得危險。

她偷偷擡眼垂眼皮,看不清眼底思緒,但他嘴角是彎起的,手指還在她唇上輕輕摩挲,這動作幾乎算是親密了。

“你、你要吃一塊嗎?”姜婳心裏咚咚咚地跳起來,感覺聲音比腳下的車軲轆聲還大,大到她已經沒辦法思考,下意識就將自己手裏那半塊棗糕遞了過去。

“好啊。”程照低頭,微微張了口,就將她手上的棗糕給咬進了嘴裏,在口中慢慢嚼碎咽下,最後他點評道,“很甜,你少吃一點。”

姜婳下意識反問:“憑什麽?”

“牙不要了?”程照親昵地戳了一下她的臉頰,隔著皮膚感受到了牙齒才停下,指下迅速升溫,燙得他一驚,不由自主地收回了手。

他的手一離開,姜婳就捂著了自己的臉,她的手小臉更小,因此兩只手就把自己眼睛下的小臉給捂得嚴嚴實實。此時此刻,只有她自己才知曉臉上的熱度有多高。

“不許動手動腳。”她嘟囔了一句,“不然打折你的手。”後一句威脅軟綿綿的,絲毫威懾力都沒有。

程照眉梢微挑,問她:“手打折了誰給你摘桃?”

姜婳在心裏權衡良久,示意他伸手,程照倒還聽話,將左手攤開伸到她面前,手指修長如玉,叫人看著就想握上去。

他道:“左手給你打,右手留著給你摘桃。”

姜婳松開捂著臉的手,臉上熱度消了許多,只是粉面含羞,像飲了酒一樣上臉。她看了看程照的手,暗暗讚嘆,真是一雙好手,這麽好看的手打折了確實可惜,她作勢思索,然後毫不留情地對著攤開的手掌拍了下去。

程照輕笑,又換了一只手張開:“右手也給你打。”這種“打折手”,他倒是不介意多來幾次。

小宅離姜家並不遠,大約兩刻鐘以後便到了,姜婳依舊沒帶鑰匙,她很是理所當然地看著程照,理直氣壯道:“你上回不是徒手掰斷了銅鎖嗎?若是不行,我們還可以爬墻進去。”

辦法總比困難多,正巧今日夏衫輕薄,爬樹應當更為便利,她腳步輕快地轉向側邊,結果,本該長在那兒的樹怎麽不見了?!

她驚住,還以為自己找錯了宅院,來回認了好幾遍才確定是原先的樹被移栽了,只剩下光禿禿一個小花壇,新種了幾叢灌木。

程照道:“那棵樹就在墻邊,小毛賊很容易爬樹進院墻,因而我向你阿父建議,將它移栽至別處了。”

姜婳疑惑:“移去哪兒了?”

程照不答,這樹是某個人的念想,他也是經小皇帝提醒,再與得到的消息相印證,最後終於確定阿寧救助孩子而找的中間人榮叔,是十年前獲罪抄家的將軍葛霄的私生子,也是葛家唯一留下的血脈。

先皇未必不知道葛家還有血脈留存,只是他欠葛家良多,又無力轉圜,只能睜只眼閉只眼,甚至還吩咐皇室的暗衛保住這個葛家後人。

葛榮性子古怪,但非常善於探聽消息,在葛霄沒有獲罪前一直活在暗處,充當葛家的暗線,甚至葛家除了葛霄都沒幾個人知道他還有這麽一個私生子。

曾經的葛榮就住在這座小宅的地下室裏,手裏握著消息網,卻過著不見天日的生活,以為這便是人生,後來才知曉還有更殘酷的叫命運。父親一朝獲罪,桎梏他的枷鎖松開了,卻將他推入了更荒蕪的境地。

“你在想什麽?”姜婳在程照眼前揮了揮手,頗為好奇他怎麽會走神。

程照從回憶中回過神來,張開雙手,詢問她的意思:“我帶你進去?”

一聽便知這是淺顯的轉移話題之術,姜婳心裏的好奇更深一分,但也不想他為難,看他張開了雙臂,她歪頭打量了一下院墻,誠心向他建議:“不然你還是將鎖掰了吧,我讓車夫再去買一把銅鎖。”

她正要與他再商量,忽聽院子裏傳來一聲脆響,像是陶罐打破的聲音。姜婳一驚,下意識抓住了程照的手腕。

院子裏有賊?還是誤入的野貓?

程照安撫地拍了拍她的發頂,想到裏面可能是誰之後,他定定地盯著院墻看了一眼,帶著姜婳走離了兩步,輕聲與她道:“我們去茶樓吧,到茶樓我再與你解釋。”

解釋?姜婳震驚地看著他,這個詞頗為微妙,再結合此情此景,她差點以為程照偷偷在她的小宅裏金屋藏嬌了。

她楞楞地點頭:“行,可是桃子怎麽辦?”

話音剛落,裏頭突然擲出一物,直直朝他們兩人砸過來,程照眼疾手快地接過,赫然是一只白裏透紅的毛桃。

姜婳睜圓了眼,這是挑釁吧?偷偷占了她的小宅,還扔她桃子!院子裏那麽多桃樹,肯定結了好多桃子,那人不會都摘光吃掉了吧?

她一撩裙擺,噔噔噔跑到門邊握拳砸門:“是誰?你給我開門!把我的桃子還給我!”

裏頭傳出一道懶洋洋的聲音:“不就白吃你幾個桃子嗎?這麽小氣?而且門在外邊鎖著呢,我開不開。”

是榮叔的聲音,姜婳震驚得忘了說話,握成拳的手被程照拿在手裏,看她指節處因碰撞而泛紅,他心疼給她揉了揉,語氣無奈:“砸什麽門?下次你說一聲我來砸。”

裏頭那人便開始陰陽怪氣:“哎呦我真是年紀大了,聽不得這種話,你倒是砸呀,別把我這把老骨頭砸散架就成。”

姜婳隔著門氣哼哼道:“你這個摳門鬼,自己有宅子不住,還要來占我的。”

“占幾日怎麽了?”榮叔又從裏頭扔了個桃子出來,“接著,我沒動你這幾個桃子,真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稀罕呢?”

這回丟出來的是個青桃,只有一點點紅,看著就很酸澀,程照接住看了看,和姜婳道:“看來桃子還沒熟,我們下回再來。”

姜婳也不是什麽都不懂,榮叔莫名其妙出現在上鎖的小宅裏,程照意味不明的“解釋”,以及他們兩人若有似無的熟稔都說明事情並不簡單。

他們轉道去了附近的茶樓,這邊多是富貴人家的別院,茶樓裝修頗為奢華,隱秘性更好,雅間門關上,幾乎連對門開門的聲音都聽不見。

姜婳安靜地坐在凳子上,看著程照吩咐店家打了水,他慢慢將那兩個毛桃洗幹凈,青桃暫時放在一邊。他又從袖袋裏抽出一把匕首,刀鞘上還鑲著一顆紅寶石,慢慢將另一個桃子削了皮,然後切成丁放在小碟子裏推給姜婳。

姜婳好奇地看了那柄匕首一眼,看著十分鋒利,但這不是她關註的原因,她主要還是覺得程照居然有這麽一件看起來就很貴的武器,太稀奇了。她自己給自己解釋,也許是家傳吧。

她只看了那一眼,便專心看向面前的小碟子,桃子不大,除去桃核便只剩下一點點果肉,還不夠她幾口吃的。她拿著小勺子勺了一點,清甜的果香在口中漫開,味道不錯,她換了個勺子又挖了一勺送到程照嘴邊,軟軟道:“你也吃一口,要不要?”

程照卻之不恭,不過只吃了這一口,就把勺子接了過來,一勺一勺餵給她吃,邊餵邊道:“榮叔的身份有些覆雜,你知道的吧?”

姜婳點點頭,心道我都和他認識多少年了,榮叔一看就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但是,你們怎麽認識的?”姜婳只是不解,榮叔那人性子古怪得很,聽說在外頭做生意,但也不見進貨賣貨,只有打聽消息是一把好手,而程照是大理寺的官員,兩人八竿子打不著,怎麽會認識?

程照輕勾唇角:“因為你啊。”若不是阿寧,他也不會知道這個人。這回景州貪汙案中,好多私密消息都是榮叔提供的,也幸好有這部分消息,讓他們的勝算大了一些,抓住機會打了楊丞相一個措手不及,才能順利擼下雲臺郡守等一幹官員。

姜婳想想也是,這兩個人她都認識,說不定這兩人在背後還談起過她。

她轉了話題:“我聽說長公主有意點你隨行出使秦國。”

程照看她一眼,波瀾不驚道:“我怎麽不知道?”

姜婳正要說話,門外忽然傳來叩門聲,以為是上茶的小二,程照應了一聲:“進來吧。”

身材頎長的人影推門而入,一見屋中情景便驚了一驚,眼中飛快閃過一絲黯然,隨即斂了驚訝,面上帶了調笑道:“看來是我打擾了。”

姜婳也驚訝了一瞬,站起身向他打了聲招呼。

倒是程照皺著眉看他,眼神裏滿是不滿:“有事?”

原本衛原是想退出去的,畢竟方才確實是他冒然了,只看見一個背影,便以為只有程照在這邊喝茶,這才跟上來敲了門,哪知人家今日是和心上人同游的。

哦,而且此心上人還是他祖母看好的孫媳婦,也是他曾經挺滿意的人選。

他這麽想著,小二正好端了茶盤來,他順勢接過茶盤端著進了屋,後腳一勾,門就被關上了。

程照眉心一跳:“做什麽?”

衛原行事從無顧忌,半點沒有自己打擾到了他們的自覺,在程照邊上坐下,還自己給自己斟了杯茶,喝了一口點評道:“你們點錯了,這家茶樓不是越貴越好喝,這茶水帶了軟甜,少了茶特有的澀。”

姜婳琢磨過來,難道這時候程照和衛原已經相識且相熟了?總覺得自己不知不覺就錯過了劇情,而程照,作為一個大名鼎鼎的大反派,每時每刻都奔走在劇情的大道上。

這種感覺有點糟心,他們不是主角,沒有金手指和作者的偏愛,感覺自己實際上離死亡越來越近,且這種趨勢不能避免。

姜婳抿了抿唇,聽著衛原和程照說話,她只得端起一杯茶沈默地喝著,面對不是很熟的人,她總是很安靜的。

程照安撫地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耐煩地懟了衛原一句:“這茶不是點給你喝的。”

衛原作恍然大悟狀,道:“這是姜姑娘的口味?偏甜了些。對了,我這次可能要去秦國一趟,姑娘有什麽想要的,到時候我給你帶回來?聽說秦國的牛肉幹十分有名。”

姜婳倒是起了興趣:“衛公子竟要隨長公主出使?”

衛原擺手:“非也,我是一個人去的,跟著那麽多人去,規矩太多了,我可受不住。明宣可有意同往?”

程照面色已經冷了許多,斜他一眼道:“在下可不像子澍這般清閑。”衛原並沒有領官職,他還是有意雲游四海,頗喜自由無拘束。

姜婳笑了一下,安靜地看著他們兩人你來我往,這樣的程照更顯鮮活。以前的他還是沈默寡言了些,那樣的性子在官場上太過吃虧。

原來他和自己的朋友在一起時是這樣的,朝氣蓬勃得像個少年人,向來沒有什麽表情的臉上現出幾分張揚來:“下回尋你賽馬,誰輸了便繞城跑三圈!”會氣盛地立下賭約,架勢十足。

她沒察覺到自己看著他的眼睛裏滿滿都是光,那是一個少女最純粹的情意。

她也特別特別喜歡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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