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燎說, “有。”

他眸子一黯，避開視線，很快又大大方方說了句：“查到了一些東西, 不多, 你想現在知道麽？”

“唔……”

“主要還沒確定線索真實性，我想著……等真查到什麽確切證據了, 再跟你說也不遲，”紀燎誠懇道，“不過你想現在知道也沒問題。”

“啊……那、那算了吧……”晏存想了一會兒，補了句，“我不急。”

紀燎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話題結束, 兩人同時收回視線，不再說話，各自低頭寫了點兒東西。

紀燎筆尖在紙上劃了幾下, 想了好一會兒, 又擡頭說了句：“對了，有件事我覺得還是得先跟你說一下。”

他心裏補了一句：以防後續產生什麽家庭矛盾。

見晏隊長正坐桌前專註覆盤昨天的視頻錄像，紀燎拉過椅子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視頻剛巧播放到溫斂怡扔藍牙通訊器之後一會兒。

他視頻調成0.5倍速，暫停畫面, 將那名鴨舌帽男子相貌放大，卻依舊只能看清口罩上方那雙眼睛，轉頭看向紀燎：“嗯？說唄。”

“嗯……”紀燎小心斟酌言語，“我父親紀誠，他當年剛巧是你父親公司集團的副董事長。”

晏存：“……”

紀燎看了他一眼, 加快語速說：“當年你父親去世，有人懷疑副董事長紀誠有一定作案嫌疑, 要求警方對他進行深入調查……”他指尖在手機屏幕上劃了劃，遞了過去，“我找了找當年警方對我父親的調查結果——他近幾個月行動無可疑之處，和你父親幾乎沒有利益沖突，找不到作案動機，且事發當天下午，他本人剛巧在外地出差。”

他又補了一句：“不過不排除他背地裏指使其他人幹這事兒的可能性。”

晏存接過手機，低眸看了一會兒當年的通報記錄，好半天才點了點頭。

他撩起眸子看了紀燎一眼，似是察覺到什麽，心裏莞爾，擡手掐了掐紀燎的臉，笑問：“你緊張什麽？”

皮膚柔軟的觸感停留在指尖，他不自覺有些心跳加速，莫名心癢。幾乎念頭剛動，他手已經在紀燎臉上輕輕揉了一把，不自覺盯了紀燎一會兒，甚至沒舍得把手收回來。

紀燎也沒躲，只是輕輕將那作亂的手捉住，眨了眨眼，模樣有些乖：“沒有。”

晏存反應過來自己不對勁，快速“哦”一聲，有些不自然把手收了回來。

“唔……”他輕咳一聲，正色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覺得吧……你是你，他是他，誰的鍋誰背，如果真跟你父親有什麽關系，那也是你父親的事，跟你沒有關系。”

不待紀燎開口說什麽，他倏地想起什麽，嘆了口氣：“仔細一想，實際上我覺得他作案的可能性也不大……唔……我是說我養父……我覺得這事兒跟他關系應該不大，或許……可能我父母生前跟什麽人結過仇也說不定？”

不過畢竟都是上一代的事兒了，就算自己父母當年真跟什麽人結過仇，也已經過去太久，真要查不一定能查出點兒什麽來。

紀燎：“嗯？”

“就……就他之前經常跟我說我父母來著，”晏存回憶道，“他說我父親是個很好的人，之前曾經把他從苦難中解救出來。”

“……”紀燎瞇了瞇眼，“……苦難？”

“唔……這個他沒跟我說過，不過我猜……他想說的應該是……挫折？”

紀燎細想了會兒，沒有說話。

“以及……以及我當初一直不明白他為什麽會選擇收養我這樣一個……就……不太正常的孩子……”晏存笑了一聲，“他跟我說，因為他無子無女，加上我父親曾經對他好，所以他才一直把我當親兒子對待。”

紀燎一怔，先條件反射說了句“你沒有不正常”，遲疑幾秒後，似是註意到什麽不對勁：“他說他……無子無女？”

“啊？對啊……這咋了……？”晏存一下子反應過來，腦回路有點兒不對勁，心底瞬間冒出些奇怪的猜測，“……？？？等等！不、不是！你……要說什麽？你可別嚇我啊？！”

“沒，沒有。不是你想的那樣……”紀燎無奈道，“嗯……也可能是我鉆牛角尖了吧，你有查過他的個人檔案嗎？有沒有註意過‘婚姻狀況’那一欄？”

“沒……”晏存求饒道，“能不能直接說了……別嚇我了……我有點兒緊張……”

辦公室裏其他人時不時往他們這兒看一眼，紀燎遲疑一秒，壓低聲音答了句：“喪偶。”

“…………”晏存松了一口氣，“哦……就這？嚇我一跳……我以為他在外邊有什麽……”他迅速反應過來，“啊？？？”

紀燎眸子一閃：“他妻子兒子幾十年前車禍去世，自那之後一直單身，沒再娶，說是無子無女也沒什麽問題……”不迅速轉移話題，輕聲說了句，“不過這些也不重要，不急，之後再慢慢查吧。”

“……”晏存怔了好一會兒，心底不自覺冒出點兒情緒來，好半天才輕輕“哦”了一聲。

他確實對於方語山這些過去不太了解，準確來說，方語山似乎一直刻意避開關於自己的話題，之前有幾回提起，方語山也將話題帶到別的地方去，就像是……刻意想要隱瞞什麽過去一般。

不過眼下這些都不要緊。

他朝紀燎點了點頭，不再說話，將心緒從方語山那兒收回來，將何糾傳來的文件打開——如今顏沛風那幫人膽大包天，雖說昨晚火災並沒有造成什麽人員傷亡，影響也實在太過惡劣。

他順手給消防中隊長楊浩楓發消息，問了下火災現場調查情況，第二天中午順路買了點兒吃的，和紀燎、江淮以及溫斂怡一塊兒去醫院探望病號。

病號乖乖巧巧低頭喝了一口粥，有點心虛，沒敢跟他們幾個對上視線，邊吃邊含糊著說起了正事：“唔……其實……其實我之前就覺得他不太對勁……一開始我見到那個蘇海源……然後……”

他體溫已經恢覆正常，支氣管炎也好了大半，今天看起來精神不少。

“你緊張什麽？”晏存挑眉看了他一眼，“從頭開始說。”

“哦……好、好……”慎臨小心翼翼同他們對視一眼，見他們並沒有算賬的意思，這才深呼了一口氣，“其實……其實我很久之前見過蘇海源，我看見他跟顏沛風還有些奇奇怪怪的人一塊兒到酒店吃飯……估計因為他比較出名，我對他印象挺深，上回包廂一見到他我就認出來了。”

“唔……然後？”

“我記得之前有次回家吃飯，顏沛風帶了幾幅有點奇怪的掛畫回家，非說要掛墻上，之後調查蘇海源的時候我才反應過來，其中一幅畫剛巧是蘇海源的成名作《扭結》，另一幅是上回讓斂怡查到的那個《漣淪》。”慎臨正色道，“蘇海源吸毒，顏沛風和蘇海源關系密切，顏沛風自創業以來都順利的有些反常，以及……上回你們說他和高奎良關系不太對勁……我有點懷疑……也不是……我主要是怕……他會不會偷偷做了什麽非法的事情，會不會對我姑姑造成什麽傷害。”

“所以你特地去查他？”

“對……”慎臨點了點頭，似是想起什麽，開口道，“啊……對、對了……之前一直想跟你們說個抱歉來著！我姑姑她……其實人挺好，上回她沒有惡意……”

晏存一怔，很快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上回去顏沛風家調查的事，輕笑一聲說：“多大點事兒，我們都沒放在心上。”

“唔……那、那就好……”慎臨松了口氣，“其實我姑姑她只是有點一根筋，說話做事沒想太多，脾氣也不太好……她人其實不壞，我小時候還一直以為她不喜歡我來著……”

“之前我父母去世，她非要把我帶回家，為此還和顏沛風吵了好多回架……”他似是想起什麽，眸子一閃，啞聲道，“我了解她，她性格就是這樣，可很多人都覺得她說話尖酸刻薄，無理取鬧……其實……就連顏沛風和我妹妹也這樣想。”

“我……我知道的！”溫斂怡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姑姑人真的很好！我知道！”

紀燎瞇了瞇眼，倏地想起那天慎臨在迷糊狀態下說的話，冷不丁開口問了句：“顏沛風……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唔……顏沛風他……”慎臨呼吸一滯，“我不知道該怎麽說……估計你們也看出來了，他就是個老狐貍——表面上看起來溫和有禮，實際上只有在家人面前才露出獠牙，好幾回和我姑姑吵架的時候他都口不擇言，戳人心窩還帶了點兒詛咒意味，仗著自己情商高打壓貶低我姑姑，說我姑姑是‘什麽都幹不成的女人’。”

“……”溫斂怡倒吸一口冷氣，“那……姑姑她……”

“她……我姑姑她其實就是嘴硬心軟……”慎臨情緒有些低落，“也不是……她只是看起來氣焰囂張，實際上壓根不設防，把顏沛風那些話都給聽進去了……她一直覺得自己什麽都做不好，是個很差勁的女人，情緒崩潰了好幾回，我一直告訴她‘她很好’，她就是不信。”

第59章 暮火·十五  應該是在誠豐酒店正對面低一點的位置拍的。

“嗯……要不你先說一下你們家的情況？”江淮試探著說了一句, “你妹妹和顏沛風他們……對你也像對你姑姑一樣嗎？”

“不。”慎臨心說‘那並不是我的家’，斟酌了一會兒言語，“顏沛風……表面上對我很客氣, 但我知道他不喜歡我, 我妹妹顏何在也不喜歡我，他們甚至可以說是非常厭惡我。”

他眸子一黯, 苦澀道：“我只是個外人，我蹭吃蹭喝，他們不喜歡我很正常，我自己也不願意寄人籬下。可我當時年紀太小，沒有經濟來源, 沒法一個人在外面生活，姑姑也不放心我，她讓我先住這兒, 好好學習, 別的事兒等長大後再想也不遲……所以我就想……他們不喜歡我也沒關系，我姑姑喜歡我就行，我也不會白吃白喝, 一發工資了就給他們打過去，攢不下錢也沒關系, 大不了過得拮據一點。”

他從小學會隱忍，比同齡人早熟，說話做事小心謹慎——可他都認了。

他想，只要這個世界上有人還在乎他，有人牽掛他, 就算辛苦一點也沒關系。

“他們對我明裏暗裏諷刺，不喜歡我, 討厭我，我都能忍受，因為他們是我姑姑的家人。”慎臨說，“可我不能忍受顏沛風碰非法的東西，怕他這些錢不幹凈，更怕他碰了毒品，怕這些東西會給我姑姑惹上什麽麻煩，甚至會傷害到她或是什麽其他人。”

雖說一直以來他跟顏沛風極少有交流，但好歹在一個家裏生活了十來年，他對自己這個小姑父也算有些了解——城府深，性格陰狠果斷，一直以來利用言語對他人進行打擊控制，為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甚至會做出一些道德敗壞的瘋狂舉動。

慎臨父親生前是名刑警，姑姑慎歡語一直都很崇拜自己這個哥哥，希望慎臨長大後也能成為一名優秀的警察，因此他最終選擇了如今這份職業。

“……明白了。”晏存輕嘆一口氣，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是輕聲道，“一直以來辛苦了。”

慎臨“嗯”了一聲，說得有些上頭，一時間呼吸加快幾分：“晏……晏隊……說實話……說實話我覺得我這個人……不太陽光……”

“我性格不討喜，工作能力不強，沒什麽刑事偵察方面天賦……幹這行這麽多年來……全靠不怕麻煩……靠比別人多努力一些，靠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來盡力當一名好刑警……”

“我存在感很低，很多時候沒什麽個性，不會表達自己……”

“你沒有存在感低，沒有不討喜！”溫斂怡有些急了，“你脾氣很好，心思比其他人要細膩，一直以來都很熱愛刑警工作，一直都很溫柔……我們都知道的！”

“不……我、我對不起你們……”慎臨眼眶一酸，“怪我非得一意孤行去查……其實，其實仔細一想就能看出那是個陷阱……可我總是一直懷疑這個懷疑那個，總是被人帶跑，沒有獨立思考能力……才會害你們受了傷……害那個工廠著了火……”

“……說什麽呢？這麽多年刑警白當了？？”江淮忍不住說一句，“你很好，你很厲害，別說這些有的沒的。”

晏存輕嘆一口氣，緩聲道：“顏沛風確實不對勁，你做的很好，敢於懷疑也是一種本事……但你不應該自己一個人查，不應該不顧自己身體狀況非得去查，多多少少也得跟我們交代一句。”

“對……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溫斂怡點了點頭，“不怪你！”

“我……”慎臨擡起一只手遮住眼睛，聲音有些啞，“我知道……我知道……謝謝……”

“行了行了，別說了，你先收拾一下情緒，”晏存將打包盒往前推了推，“把粥給喝了。”

“好、好……我一會兒喝……”慎臨緩了一會兒，深呼一口氣，想先把正事說完，“就……就當時……當時我察覺顏沛風不太對勁……”

他接過溫斂怡遞來的溫水，輕抿了一口，繼續說：“我小心跟了他幾天，看他有沒有和這些人見過面，托人查了一下他最近和誰有過合作，有沒有什麽大額支出或是收入……本來還想試試能不能監測他電子設備之類的，差點被他發現，只好作罷……”

“嗯……然後呢？”

慎臨說：“我趁他不在家，偷偷進他屋裏翻了翻。”

“…………”晏存頭有點疼，“你就不怕他在自己屋裏裝監控？？畢竟人這麽刁鉆……”

“怕、怕啊……所以進屋之前我特地用監測器掃了一遍，只掃到一個微型/竊聽器……”慎臨說，“我當時沒好意思麻煩斂怡，也怕屏蔽竊聽器被顏沛風發現，只好盡量不發出聲音在屋裏翻了翻。”

“起先我在他抽屜裏翻出一些紙質文件和轉賬單，沒看出什麽端倪來，怕在紙上留痕跡，也來不及細看。”他話音頓了頓，“之後我在書櫃背後發現一個嵌在墻裏的暗格，暗格裏放了個看起來很貴的開信刀，幾枚紀念幣，以及當時他掛墻上那副畫，畫背後寫了一些代碼以及‘B5-108’幾個字符……我沒有頭緒，對這些不了解，只好問問斂怡能不能試試把那些代碼給解開……”

“解出那副畫名字，知道那串代碼跟羅青森那枚青花瓷U盤有聯系後，我確信顏沛風和這些東西有關系，特地上網查了查原圖，細看之後發現兩幅《漣淪》有點區別——顏沛風這幅《漣淪》裏的字母數字都用紅筆給描了一遍，所以我猜會不會是字符串之類的，就問問斂怡能不能解。”

溫斂怡用蘇海源那個數字謎題的解法解出個坐標點，他更加確信顏沛風不對勁，恰在當天晚上，他剛好在附近撞見高奎良和顏沛風會面，看見高奎良給顏沛風遞了一張紙。

第二天，他又一次趁顏沛風不在家進入書房，然而並沒有找到那張紙，只好求助了在顏沛風公司當前臺的好友，想方設法進入辦公室，並托人幫忙將監控錄像剪切掉一段。

他發現那張紙居然是一張八千萬的巨額轉賬單，紙張背面依舊寫著‘B5-108’，抽屜裏還有一張羅青森墜樓時的照片。

“墜樓時的照片？”晏存問，“墜樓後砸到車頂……的照片嗎？”

“不……是羅青森爬上窗臺正準備跳的那一瞬間……看照片視角……應該是在誠豐酒店正對面低一點的位置拍的。”

“對面？”晏存背脊一涼，“當時拍照片的人跟我待同一棟樓？”

“應該是吧……我也不清楚……當時我拜托的那個人說有人正往辦公室靠近，所以沒來得及給那些東西拍個照……”慎臨說。

晏存“哦”了一聲。

紀燎視線從兩人之間徘徊，似是想起什麽，問了句：“那天晚上在辦公間，電話裏那人跟你說了些什麽？”

“哦對……”晏存一拍腦袋，“差點忘了……那人說了些什麽？”

“啊、啊……？”慎臨怔了幾秒，眸子閃爍，“哦……就……那個人問我想不想知道這個秘密，問我想不想代替我姑父跟他們合作，有沒有興趣成為跟他一樣的人……我沒答應。”

“……”晏存有點不信，“……是……嗎？”

“對、對啊。”慎臨連連點頭。

“唔……好吧。”

聽完他調查顏沛風的全過程，眾人沈思了一會兒，示意他先吃點東西，自己則先將線索記錄下來。

晏存筆尖在紙上戳了戳，似是想起什麽，開口問：“你剛剛說……顏沛風跟你妹妹顏何在也認為你姑姑尖酸刻薄？為什麽？他們夫妻倆……關系為什麽會這麽差？”

“嗯……”慎臨似是有點難以啟齒，“他們……嗯……主要原因很可能在於……我妹妹顏何在……以及顏沛風母親……”

他深呼一口氣：“顏沛風母親不喜歡我姑姑，覺得她脾氣差，長得不好看，還在經濟拮據的情況下非要領養我，認為她性格太過強勢。我妹妹……嗯……顏何在她……比較叛逆，不太服管，和我姑姑兩個人性格都比較沖，在家一天能吵好幾回架。她覺得我姑姑心機精明，沒文化也沒什麽本事，只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家庭主婦，加上他奶奶吹耳邊風，說我姑姑壞話，還說顏沛風腿上那塊燒傷是她故意燙的。”

“……燒傷？”

“對……”慎臨眼瞼微闔，“他們父女倆關系好，顏沛風雖說文化程度不高，但為人溫和隨性，對她也是放養式教育，比較合她心意。顏沛風腿上有一塊巴掌大小的燒傷，聽她奶奶說了那些話後，顏何在特地跑去質問我姑姑……但我姑姑她……脾氣不太好，覺得自己不被女兒信任，一時沖動就承認了，倆人吵了好多天架。可……可實際上她腰側有一塊面積更大的燒傷，是當年顏沛風煮面的時候不小心把鍋弄掉，她幫忙擋了這麽一下才造成的……”

“自那之後，我姑姑覺得那個疤痕猙獰難看，開始有些自卑。顏沛風也嫌棄她，加上被婆婆一直這麽針對，她脾氣變得有些暴躁，這麽多年磨下來，他倆早就沒有感情了，我姑姑好幾回跟我說想離婚，可都已經在一起這麽多年了，她始終沒法下定決心。”

第60章 暮火·十六  會不會是在這種環境下生活太久？有點焦慮？

溫斂怡聽完他這一大段話, 心情有些覆雜，張了張口：“怎……怎麽會這樣……顏沛風他……他有什麽資格……”

“我看不慣他。”慎臨深呼一口氣，“我一直想問問顏何在究竟有沒有思考能力, 為什麽連這麽簡單的事兒都看不明白, 會對自己親媽這麽厭惡？我想問問顏沛風心裏到底怎麽想的，沒感情了為什麽不麻利點幹脆離婚？我可能想法真的有點陰暗吧……我、我甚至想……”

“好了, 別說了。”晏存擡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

“對，你先冷靜點……”江淮說，“說事歸說事，別說完還拉踩一下自己……沒必要。”

一個隊裏工作這麽多年，他們眼中的慎臨一直是之前那副內向安靜, 溫和無爭的模樣，這回將情緒發洩出來，讓人心疼同時也有些擔心。

慎臨喘了幾口氣, 心裏有些發酸, 好半天才收拾好情緒，有些發啞“嗯”了一聲。

此時輸液架上掛著的點滴也差不多滴完，喊護士幫忙重新掛好一瓶後, 他們將線索整理好，盯著病號乖乖把粥喝完。

傍晚七點左右, 溫斂怡提出留下來陪慎臨一會兒，於是他們三人收拾好東西，決定一起去吃個飯，最終選擇了那天只來得及吃一口的黃燜雞米飯。

這會兒離開醫院，江淮終於緩過一口氣來, 啃了一口肉，含糊說：“他這精神狀態……好像不太對啊……會不會是在這種環境下生活太久？有點焦慮？”

晏存想了一會兒, 仔細斟酌言語，好半天才說：“可能吧……之前知道一點兒他家的情況，沒想到這麽覆雜……我讓溫斂怡多跟他聊聊吧。”

他似是想起什麽，正色道：“而且他說的那個‘B5-108’，就紙背面寫的，是他當晚進那個辦公間的門牌號……昨天覆盤視頻錄像的時候，我看到溫斂怡視角裏，‘B5-106’過後直接就到了‘B5-108’這個辦公間……唔……也可能也是我想太多。”

而且全程問話當中，慎臨眼神閃爍了好幾回，說不清究竟是有什麽隱瞞，還是真的只是內向不善言辭。

“確實……確實有點奇怪……”江淮想了一會兒，“改天我跟你一起回去看看吧……前天光顧著找他倆了，也沒註意到那工廠裏邊有什麽不對勁。”

晏存說了聲“好”，三人不語繼續低頭吃飯。

紀燎依舊是往常那副不怎麽說話的模樣，安安靜靜待在那兒，聽了一會兒他們的分析，順口問了句：“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啊？”晏存反應過來，“你說慎臨嗎？”

紀燎“嗯”了一聲。

“唔……我想想啊……”

“我覺得……他有點社恐吧？”江淮替他答道，“他剛進支隊那會兒，話很少，比你還內向……不是……等等……我沒有內涵你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是說……”

“……”高冷小紀說了句，“沒事。”

“……”社恐小晏也有被內涵到，“你繼續。”

“好，那我繼續說啊。就……慎臨他……嗯……其實他一直做的很好，乖乖幹自己的活，麻煩的事也都主動去做，隊裏有誰遇到困難也樂意幫忙。”江淮長嘆一口氣，“你跟他不熟，別信他剛剛說那些妄自菲薄的話，他挺好的。”

紀燎答了句“我知道”，不再說話，待吃完晚飯回家途中，他思忖片晌，還是決定和晏存說一句：“你們……稍微看著他點……嗯……別讓他一個人行動了。”

“嗯？”晏存立馬明白對方要表達的意思，但還是問了句，“怎麽？他不是說拒絕了麽？當時視頻錄像裏面，他拒絕意味應該挺明顯了？”

“不一定。”紀燎說。

晏存遲疑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說：“好，這幾天我讓溫斂怡跟好他。”

紀燎“嗯”了一聲。

“哦對了……”晏存說，“前天工廠起火的事兒，我特地問了問消防中隊的中隊長楊浩楓。當時火勢看起來挺猛烈，實際上每個起火點之間距離較遠，可燃物也只集中在每個點附近，沒有造成什麽大損失，撲滅難度不大，滅火器數量實在過於多了，所以我想……縱火那人會不會……”

“嗯……可能沒真想害人，只是給我們一個提醒，或者……”

紀燎不說話了。

晏存“唔”了一聲，不語想了一會兒。

市局離他們家所在那條街不遠，倆人很快到達，將車子在樓下停好後，紀燎跟他說了“晚安”，看著他上樓到家後，給蕭知語發了條消息，掉頭前往別墅區。

他這回也沒想問當年火災的事，直奔主題，趁熱打鐵問起了顏沛風，將那天工廠發生的事兒跟蕭知語說了一遍。

蕭知語聽完，思忖了好一會兒，分析道：“我覺得吧，顏沛風的主要目標會不會並不是那個小刑警？會不會……會不會只是想把你和你那隊長給引過去啊？”

“不。”紀燎很快否認，“嗯……不知道該怎麽說，實際上我感覺他當時……那個慎臨……當時就差這麽一點點，差這麽一點慎臨就要被那人的話給帶過去了。”

“怎麽說？

“他家庭情況比較覆雜，被迫寄人籬下，隱忍成熟，性格小心自卑謹慎，一直以來勤勤懇懇工作……你想到了什麽？”

“……”蕭知語一怔，“你的意思是……”

“他的性格跟之前幾個案子的犯罪嫌疑人有一些共通之處，生活環境糟糕，長期處於壓抑狀態，加上近期心理狀況比較焦慮，極有可能在一時沖動的情況下做出什麽無法挽回的事兒，所以我懷疑……他中的或許不是顏沛風的套。”

“……唔……我想想……”蕭知語問，“那個坐標點所在的服裝廠……”

“還沒來得及查，不過根據之前得到那些線索，那個服裝廠大概率和顏沛風有點關系。”紀燎分析道，“首先我認為……設計這個陷阱的人主要目的很有可能在於‘想要將顏沛風幹的那些不合法的事兒揭露’，且剛巧知道顏沛風和刑偵支隊的某個人關系較近，借此機會利用了刑偵支隊一把，還碰巧把我和我隊長也給引到了事發現場。嗯……具體操作我猜測有以下三種……”

“等等……”蕭知語打了個小岔，“你隊長還是你對象？”

“…………隊長。”

“對不起，我耳聾。”蕭知語說，“你繼續。”

“嗯……具體操作大概有三種，”紀燎說，“一是誘導刑偵支隊的人去查，借此查出顏沛風謀取不法利益，涉及經濟犯罪，甚至是販毒或是其他什麽別的東西；二是以其他方式‘把顏沛風那些人牽扯進刑事案件裏’，比如說在服裝廠裏放的那把火，主要在於引起警方註意……”

“……”好半天沒等到下文，蕭知語看了他一眼，問，“第三？”

“唔……第三……比較刁鉆……”紀燎輕咳一聲，“這個可能性‘猜測’的成分居多，估計有點扯……確定要我說？”

“都說到這兒了，索性說完唄。”

“唔，那行……”紀燎分析道，“前天晚上，那人掄棍子砸溫斂怡腦袋時下手極其果斷，動作行雲流水，要麽是老手，要麽已經做好了‘犯罪’及‘被反殺’的心理準備。設身處地來想，如果我得做好必死的準備去替別人幹一件事，那大概率可能是被威脅，或是家人生病，沒錢醫治且借不到錢這種迫不得已的情況。”

“設計陷阱的人很有可能對於支隊人際關系了如指掌，知道慎臨不願意將隊內其他人牽扯進來，知道他和溫斂怡之間有點苗頭，特地讓人在服裝廠埋伏，襲擊溫斂怡，甚至接通辦公間電話，幹擾他思緒，或是提出一些能夠誘惑到他的條件。”他話音頓了頓，“倘若襲擊成功，溫斂怡因此被害身亡，涉及‘襲警’且事發工廠還和顏沛風有關，很輕松就能讓顏沛風陷入水深火熱中；倘若襲擊不成功，在精神狀況及身體狀況極差的情況下，慎臨就是其中的一個不確定因子——長期壓抑之下，觸底反彈，情緒不穩定，極有可能在沖動氣憤的情況下做出什麽事兒來，同樣能牽扯進刑事案件；倘若以上兩種可能性都沒沾上邊，我們刑偵支隊已經有太多證據進行鋪墊，同樣能引起懷疑，且當天襲擊我們的那個人也還沒被抓到。”

“……”蕭知語目瞪口呆，“你倒很敢想。”

“過獎。”紀燎拿過水杯抿了一口，倏地想起什麽，開口道，“對了，前天晚上在工廠門口遇見那個女人……我讓人稍微查了一下，那女人是個聾啞人，是服裝廠五百米開外福利院的一個護工，負責孤殘兒童日常生活的陪護工作，調查之後倒也沒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但我姑且懷疑她有點問題，你有空替我再細查一下。”

蕭知語說：“行。”

紀燎又想起什麽：“支隊那邊查不出當時辦公間電話的來源，你能派人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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