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暮火·十七 自己大概是對紀燎有點心動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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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蕭知語楞了幾秒, “你們支隊刑偵技術都查不出,你指望我?你們隊那個……那個溫什麽的……她不挺厲害麽?她也沒法查?”

“沒用。”紀燎說,“那邊應該是對刑偵技術有一定研究, 繞開監察辦法多, 上回羅青森墜樓前接聽那通電話也沒能查出,估計還得靠你們這邊‘不太正常’的手段來查才行。”

“行吧, 你還挺信我……”蕭知語也沒來得及反駁並沒有‘不太正常’,嘆道,“我讓人試試吧,別抱太大希望。”

他抽出手機,將紀燎提供的信息編輯發了出去, 似是想起什麽:“你心裏有數?”

“有。”紀燎頓了幾秒,給蕭知語發了一個IP地址,“你只要查查在不在這附近就行。”

蕭知語說了聲“好”, 順手將發送過來的坐標點在地圖上顯示出來, 倏地想到什麽,怔了好一會兒,不動聲色將眸子往紀燎那兒移了一下。

紀燎頭也沒擡看了會兒手機。

蕭知語識趣閉了嘴, 倆人好半天沒有說話,心裏各自想了點兒東西, 直至墻上掛鐘響起整點的一聲“叮”後,他才輕嘆一口氣,從果盤裏拿起塊瓜啃了一口,含糊說了句:“對了……那什麽……其實那天你回去之後,我仔細想了好久, 我的擔心可能確實是有點多餘了,所以我決定轉變一下思路。”

紀燎看了他一眼:“?”

“就是我覺得吧……其實你倆挺像的, 都有點工作狂的氣質,對其他什麽事兒都沒有太大興趣,不想談的時候也沒有‘試試’這個概念,以往每回有追求者沖你這張臉撲上來,都讓你給冷了回去,所以我想……指望你倆各自談個正常點的對象估計有點難……幹脆湊合湊合在一起得了……”

“行了行了。”畢竟認識這麽多年,紀燎對於他有些跳脫的話題轉換也比較適應,很快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別鋪墊了,要說什麽直接說。”

“唔……其實……其實也沒有要說什麽……”蕭知語眨了眨眼,欲言又止好一會兒,輕嘆道,“好吧,其實是之前有回飯局,我剛巧聽說了點東西,真的是剛巧,巧合之下知道了點現代信息技術查不到的東西,所以有點感慨——生活已經這麽艱難了,何必還在這種事情上增加難度,只不過是談個戀愛,隨心就好,沒必要糾結這麽多,你倆也不是真就得在一起過一輩子。”

“……”紀燎心下有點不太好的預感,沒來得及反駁蕭知語最後那句話,先行問了句“什麽”。

實際上蕭知語也不知道該不該和紀燎說這事兒,不過話已經開了個頭,也只能硬著頭皮說完:

“唔……就……我一朋友的朋友,他之前剛巧和你們隊長上同一所初中,同班三年,我就稍微和他打聽了一下你們隊長的事兒……”他支支吾吾道,“之前在他們學校圈子裏傳得挺誇張的,一開始有人傳他孤傲不合群看不起所有人,後來傳他父母殺過人所以被報覆,再後來說他精神有問題,不會說話之類的……都是些很難聽很離譜的東西……哦對……我那朋友的朋友說……他之前好像還被人欺負過……”

“……”紀燎每聽一句,臉色越往下沈一分,“欺負?”

“別氣別氣……我那朋友的朋友不是幫兇……當時其實他也有些看不過去……”蕭知語忙安撫一句,“他說當時看見有人抓了幾只蜈蚣扔你們隊長筆袋裏,確實太過分了,他還特地上前問問你們隊長有沒有事,需不需要幫忙之類的……不過你們隊長好像壓根沒聽見他說了些什麽,沒搭理他,情緒沒有任何波動,很果斷把筆袋往垃圾桶一扔,回座位繼續寫作業去了。後來聽說是因病休學一年,回來直接考了個比較遠的重點高中,和之前交際圈完全割裂,上高中之後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再後來就是考回琴江公安大的事兒了。”

紀燎怔怔聽完,好半天沒說出話來:“他……”

‘壓根沒聽見他說了些什麽’、‘沒搭理他’、‘情緒沒有任何波動’、“變了個人似的”——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尤其是像紀燎這樣的‘知情’聽者,聽完只覺得心裏揪著疼。

太苦了。

尤其還是在紀燎查完當年火災舊案卷宗之後。

當年調查員在火災現場角落發現燒炭用的盆以及未被燒毀的書籍,其中幾頁在關於‘輕生’的內容上用紅筆劃了線,且由於夫婦兩人屍體已經被燒至炭化,無法確定其身上是否有其他外傷,加上恰好電路老化故障造成短路,引發爆炸,似乎無論怎麽調查,也只能把這次火災歸類為‘事故’,而且大概率還是由‘受害人主觀意志’導致的事故。

怎麽可能只是事故。

怎麽可能真就這麽‘恰好’?

蕭知語小心用餘光觀察了紀燎一會兒,清了清嗓子,斟酌言語道:“說實話……聽說這些事兒後我一時沒敢信……之前見過他好幾回,性格還挺好,和孤傲不合群完全搭不上邊,加上景澤也總和我說他們隊長多好多溫柔多穩重什麽的,就算再怎麽變也不可能變這麽徹底吧?所以這些東西聽過就好,沒必要太當真,估計只是初中生小打小鬧玩孤立什麽的,應該沒我朋友說得這麽誇張。”

紀燎聞言眸子一黯。

或許事實遠比外人所說,比上回對方親口敘述的要更誇張一些,而最終也只有晏存本人知道究竟發生過什麽。

紀燎心裏倏地冒出點兒沖動。

如今他再也想不起其他什麽,將火災相關的內容拋到了腦後,也將方才和蕭知語分析那一大堆東西給全忘了,只想現在、立刻、馬上見到晏存。

不願意也不想再說什麽案件,只想見他一面,只想在一起待一會兒。

好半天沒得到回應,蕭知語察言觀色,絞盡腦汁,試圖聊了點別的緩和氣氛:“還有就是……上回張景澤……哦對了……忘了和你說,我跟張景澤在一起了,就之前國慶放假的時候,他和我聊了聊你們支隊的事兒,說你們隊長一直對他很好,剛進支隊那會兒他做錯事也沒怪他,隊裏其他人也都特別關照他,對咱們這種特殊群體也沒什麽偏見……所以他想,以後找個機會大家一起吃個飯,認識一下什麽的……”

紀燎壓根沒聽:“哦。”

“嗯……嗯!要說的就這些……沒有了……”蕭知語說完,恰在此時,一條信息出現在手機對話框當中,他這才松了一口氣,將發送來IP地址給紀燎看,“查到了查到了,不過只有粗略的一個大方向範圍顯示,但不在你說的位置附近,差了有十萬八千裏了……你看。”

紀燎回過神來,將方才的心緒暫且放下,盯了會兒坐標顯示的那個地址,發覺實在放不下。

他腦子一片空白,心亂如麻,方才說了這麽多也全給忘了。

紀燎冷不丁從沙發上起身,急匆匆說了聲“走了”,快步離開蕭家,加速將車子往家方向開去,連手機都給忘在了蕭知語那兒,消息也沒來得及給人發一條,匆匆停好車,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

工作狂?不可能的。

紀燎喘幾口氣將心緒收拾好,擡手急匆匆敲了敲房門,輕咳一聲喚醒感應燈,後退幾步站到貓眼能看得見的地方,聽門後腳步聲正靜悄悄朝大門方向靠近。

他心跳莫名加快幾分。

腳步聲在門前停了好幾秒,貓眼裏的光被遮了一會兒,裏邊那人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將門拉開,往外探了探腦袋。

“紀燎?你怎麽……”

紀燎沒說話擡步進了屋,輕呼一口氣,方才心底翻湧的情緒一下子沒克制住,冷不丁自背後將那人一把摟進懷裏。

懷裏那人被嚇得短促“唔”了一聲,一時楞在原地。

他似是剛洗完澡沒多久,渾身上下水汽氤氳,發梢上還掛著了點兒水珠,皮膚略微有些發燙,燙的紀燎有些心癢,手上力氣又加重了幾分,始終沒有說話。

雖說之前他倆在烏漆抹黑的放映室也抱過這麽一回,但上回顯然是聊太上頭了,聊的話題也有些壓抑,他倆心知肚明,那只不過是一次帶有‘安慰’意味的擁抱而已——可這回啥事兒也沒發生,他倆距離比上回更近一些,紀燎溫熱的氣息不斷撲上頸側,晏存沒由來有些臉熱,稍微掙了掙:“你……”

“別動。”紀燎悶悶說了句,“就想抱一下……就一下……行麽?”

不行也沒轍,抱都抱了,先抱了再說。

晏存“唔”了一聲,心下有了個猜測,聲音輕了些:“行、行吧……那你抱……”

紀燎這種反差萌以及‘雙標’本質對於他來說非常受用——每回在他和其他人面前行為表現不太一樣,稍微放飛自我,想說什麽想問什麽也不藏著掖著,加之幾次聊及那些不願意說起的過往,多次在案件處理當中發現相同細節,讓他莫名有種‘他們在同一個頻道’的微妙感。

以往他認為自己理性坦誠,對自身狀態了如指掌,從不進行自我欺騙,如今他才後知後覺了然,自己明明知道那些‘不對勁’的心理波動究竟是為什麽,知道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卻一直不願意思考究竟是為什麽。

或許是這個相處模式讓他覺得安逸了。

心下一沖動,不待紀燎反應過來,他稍用力將這個擁抱掙了開來,很快轉身正面將紀燎摟進懷裏,雙手繞過紀燎寬厚的肩輕輕背上撫了幾下,帶點哄人意味說了句:“怎麽了?受什麽委屈了?跟我說說?”

忽略上回帶點安慰意味的擁抱,這也算是他頭一回和人有超過正常社交距離的身體接觸。

紀燎眨了眨眼,似也是第一回 被人像小孩子一樣抱在懷裏,一時喉間有些幹澀,讓背上輕拍的動作拍得有些心癢。

他手上力氣松了些,脫力似的將手搭在了對方腰上,小聲道:“沒有。”

“裝,你自己照照鏡子,看看你這委屈巴巴的模樣。”

“沒有。”紀燎聞言轉頭看向冰箱外殼上的反光,和剛巧往那兒看的晏存對上眸子,有些慌張迅速將視線錯開。

他深呼一口氣,小小聲堅定補了一句:“我想……想你以後都不委屈。”

“……”

晏存張了張口,心底倏地有種異樣感覺,一瞬間冒出了點兒想法,卻又不受控制自己給壓了回去,好半天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他松手後退,怔怔盯了紀燎一會兒,長嘆一口氣:“你這話我沒法接。”

話雖這麽說,實際上方才距離過近的氣息、熱度以及觸感仍舊殘留在他大腦皮層揮之不去,他一時間有些後悔松手松早了。

紀燎眼尾往下垂了幾分,輕輕“嗯”了一聲,有些可憐失落說了句:“沒事,不用接。”

“……”

晏存幾不可聞“嘖”了一聲。

要不是想起這人幾個月前就‘社恐’這個話題嗆了他好幾回,差點就信了。

可明明看出來這人在裝模作樣,可偏偏就控制不住……媽的心軟。

“收留我一晚上嗎?”紀燎眨了眨眼,說得跟真的似的,“我鑰匙手機忘蕭知語家了,前不久還和我大哥吵了一架,實在沒地方去,只好來這兒投奔你了。”

他想了一會兒,補了句:“吵得比較兇,他讓我以後都別回家了。”

“……”晏存不吃這一套,“我手機借你打給蕭知語?”

紀燎:“……”

晏存故作嚴肅盯了他一會兒,實在沒什麽演技天賦,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好一會兒才說:“開個玩笑……你都收留我這麽多回了……我哪能說不啊?”

況且他心底希望紀燎留下來,莫名不太想打破這‘不太對勁’的相處模式。

紀燎小心同他觸了下視線,腦袋低垂下來,看上去有點兒委屈可憐的模樣,他心念一動,擡手輕輕在紀燎腦袋上揉了一下,克制住心底那點‘不太對勁’的想法,快步往臥室方向行去,示意紀燎跟上。

他本想將上回借紀燎那件睡衣取出,不料紀燎有些得寸進尺,非說他身上那件比較好看——他也不慣人無理取鬧,變魔術似的自衣櫃裏變出件一模一樣的睡衣遞了過去,挑眉朝紀燎笑了一下。

紀燎有些不高興,沒伸手接,氣鼓鼓快步進了浴室,賭氣似的把門甩上,把潔癖忘到了九霄雲外,決定今晚穿臟衣服睡覺。

晏存心下莞爾,忍不住在浴室外邊笑了好一會兒,眼角都笑出了點兒眼淚,縱容似的將新睡衣和自己身上的睡衣換了一下,放在浴室門前的椅子上,敲門輕笑說了句“開門接收禮物”,三步並作兩步躲回自己屋裏,悄悄拉開一條門縫,小心往外盯了一會兒。

紀燎將衣服褪完,不在意似的推開了門,往外探了大半個身子,伸手將睡衣撈了進去,眸子不經意往那條門縫方向移去,眼角帶了點兒笑意。

晏存迅速將臥室門合上。

直至聽見浴室門再次合上,他再次拉開一條門縫,眸子不動聲色往磨砂玻璃門方向移去,視線在紀燎模糊的身材輪廓上黏了一會兒,腦子倏地閃過什麽畫面,心跳不自覺加快幾分。

恰在那一瞬間,他確信自己大概是對紀燎有點動心了。

第62章 暮火·十八  街邊行人紛紛駐足,與車裏兩人一同將視線投向那令人驚懼不安的震撼場景當中。

他“哢”一聲鎖上門, 怔怔擡頭望向天花板,試圖將心緒放空,心裏卻不自覺將‘紀燎’二字默念好幾遍, 方才視線所及那流暢的腹部肌肉線條以及白皙一片的肩頸胸口皮膚似還停留在他視網膜上, 讓他莫名有些燥熱。

——這不對勁。

他兀自冷靜了一會兒,將自己鎖屋裏鎖了好幾分鐘後, 倏地回過神來,也沒來得及壓下這些小心思,趁紀燎洗澡出來前,悄悄先將屋門拉開一條小縫,乖巧坐回床上, 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

浴室水聲停下,他呼吸也跟著停了幾秒。

幾分鐘後,浴室開門聲響起, 腳步聲逐漸靠近, 見紀燎心有靈犀似的抱著被子推開了門,嘴角帶笑問了句“能不能一起睡”,他有種心落到實處的感覺。

他強行說服自己, 想起方才紀燎進屋前那點負面情緒,怕紀燎是真遇上事兒了, 不好意思說才裝模作樣打了個茬,怕紀燎小可憐一個人在寂寞的夜裏獨自難過,最終勉為其難同意了紀燎的提議,擡手在床上輕輕拍了拍。

兩人各占了半邊床,關燈躺好, 似乎和之前幾次留宿並無差別。

他像往常一樣和紀燎扯了幾句閑話,瞎聊了幾句, 乖乖躺好說了聲“晚安”,好一會兒後又喊了聲“紀燎”。

紀燎睜開眼。

“唔。”他也不清楚自己想說些什麽,只是想叫紀燎一聲,非常隨意扯了點別的話題過來,“上回那個戴鴨舌帽的……”

“……”紀燎無奈打斷他,“大半夜的就別聊工作了,行麽?明天,明天再說。”

蕭知語分析得倒也真沒錯,晏隊長的確有點兒工作狂氣質。

“哦……”實際上晏存也沒想大半夜聊工作,累得慌,只不過以他的交際水平也想不出什麽其他話題來。

好一會兒後,他想到了點別的話題:“那……溫斂怡……和慎臨……我應該沒猜錯吧?”

紀燎怔了幾秒,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麽,“嗯”了一聲:“挺明顯的。”

“他倆相互……喜歡?”晏存問。

說出‘喜歡’這兩個字的時候,他呼吸一頓,不由得想到了點兒別的東西,眸子自黑暗中緊緊盯著紀燎。

紀燎答了句:“對。”

“那……景澤和那蕭……蕭什麽的,他倆也相互喜歡。”

紀燎“嗯”了一聲,順帶把蕭知語和張景澤的事和晏存說了說,只不過晏存壓根沒分心思去想他說了些什麽,隨口應了一聲,不動聲色翻了個身,小心往前挪了挪位置。

紀燎也往裏翻了個身,沒想掩飾什麽,直接往前靠近了一大段距離,耳邊兩人呼吸聲在屋裏格外明顯:“怎麽……突然問這個。”

“沒什麽,”晏存頓了一秒,“就隨便問問。”

“嗯……”紀燎不太信,但沒由來想起方才蕭知語說的話,一時發覺有點道理,順口說了句,“隨心就好,沒必要糾結這麽多。”

晏存想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紀燎無奈輕笑一聲,閉了閉眼,輕聲道:“睡了。”

晏存:“……嗯。”

他往外挪了一點距離,懷揣著小心思閉上了眼。

好一會兒後,待紀燎呼吸聲逐漸綿長平緩後,他再次睜開眼,有些出神盯了一會兒紀燎。

或許他知道一直以來知道自己對紀燎產生的究竟是什麽情感——但他一時間有些怯了。

他不太自信,怕這一切只是他的錯覺,怕打破如今這種‘微妙’後,兩人之間的相處模式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樣,可他同時又克制不住自己心底的期待,克制不住想要向對方靠近的沖動,克制不住那些難以啟齒的小心思。

他有將方才紀燎說的‘隨心’聽進去,但真要實踐起來還是有點難。

以往的經歷讓他有些怕來自周圍人的惡意,怕和他人建立親密關系,怕是自己想太多,怕自己其實不具備‘發展親密關系’這項技能。

他往前湊幾分,指尖戳了戳紀燎的臉頰,擡起一只手若即若離貼上紀燎的臉頰。

確認對方安穩入睡後,他又將手移向紀燎微張的唇瓣,支起身輕輕將唇貼在了自己手背上,很快後退一步,保持了一直以來的安全距離。

布料摩擦的聲音以及對方的呼吸聲讓他有些安穩下來,他閉上眼,一夜安眠,快醒的時候做了個夢。

他在夢裏見到了紀燎,夢中場景甚至和他心底那些隱秘想法重合在一起,直至他起床先一步逃進浴室,他發覺自己真的有些失控了。

失控是不可能失控的。

他作為一個‘理性成熟穩重’的真·工作狂,這點小事實際上對他並不會產生什麽大的影響——就這點小事,給他個三天時間估計也就忘得差不多了,怎麽可能失控。

可這都他媽過去多少天了。

十月中旬,天氣漸涼,距工廠火災事件發生過去差不多一周半時間,他再次早起生無可戀洗了個內褲。

由於最近臺風登陸附近省市,琴江刮了點風,下了點小雨,他心情隨天氣一起落到了谷底,莫名有些焦灼煩躁起來,一整天沒怎麽開口說話。

自從上回給溫斂怡安排任務,讓她最近辛苦一些,別給那不讓人省心的病號單獨行動後,她和病號倆人這些天走到哪跟到哪兒,上下班也一起行動,除了洗澡睡覺幾乎都待一塊兒——不過他倆好像也挺樂意這樣。

慎臨心理狀態逐漸平和下來,病也基本好了完全,又恢覆之前那副溫和內向安靜的模樣。

輸完液出院那天,慎姑姑心疼他天天吃醫院大鍋飯,說是讓他回家給做點好吃的——上回剛調查完顏沛風,還出了火災以及溫斂怡受傷這檔子事兒,他實在不太想見到顏沛風,對顏沛風的懷疑也到達一定高度,一時有些不願意回家,但也不好拒絕。

和調查組其他人商量過後,他決定讓溫斂怡以情侶的身份和他回個家,跟顏沛風一塊兒吃個飯,巧妙試探一下顏沛風有沒有不太對勁的地方。

溫斂怡雖說性格大大咧咧,但當初好歹以3.6的績點畢業於公安大學,且在校期間多次獲得競賽獎項,調查起案子來不比隊裏其他人差——當天顏沛風表面看起來變化不大,說起話來中氣十足,依舊是客氣裏帶點兒尖銳的模樣,除卻有些蒼白的臉色及唇色外,似乎並沒有其他不對勁。

她小心試探問了一句,慎姑姑說顏沛風一直都有些低血糖,加上最近公司的事兒忙,睡得不好,身體有點兒虛——這話從姑姑口中說出來,她再不信也得信這麽兩三分,最終只是在調查群裏提了這麽一句,也沒太過在意,先把顏沛風的事兒往旁邊放了放。

今天剛巧周五,距上回紀燎留宿過去整整一周時間。

前晚紀燎剛從蕭知語那得知脫單消息,第二天支隊辦公室眾人閑扯聊天的時候,張景澤恰好和支隊眾人說了這事兒,踹了個櫃門。

眾人對這事兒也沒什麽偏見,紛紛調侃祝福他幾句,張景澤有些感動,說是有空請大家吃個脫單飯什麽的——起先紀燎實在看不懂這談個戀愛大肆宣揚,還得請朋友們一塊兒吃脫單飯的操作,後來一想,張景澤確實把支隊眾人當家人了,順帶心裏把自己代入了一下,他要是哪天和那誰在一起了,那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於是很快也就理解了。

近期下雨堵車,外邊吃飯不好找地方停車,恰好第二天周六張景澤調休,於是他提了一句,讓支隊眾人今晚一塊兒到他家吃飯。

晏存先和屋裏倆人打了個招呼,在沙發上落座,先是和紀燎聊了這麽幾句,隨後環顧四周,問了句:“嗯?怎麽好像少了誰?有誰還沒到嗎?”

“慎臨沒來。”

支隊和張景澤熟的人統共也就這麽幾個人,溫斂怡明白他是在問原因,答了一句:“今天慎姑姑生日,他說是得回家和姑姑吃個飯,我總不好還上他家叨擾吧?”

“嗯……”他思忖片晌,莫名有些心發慌,說不清是因為窗外越下越大的雨還是其他什麽,“要不……晚點你給他打個電話?怕他又搞出什麽事兒來。”

“行。”溫斂怡笑了一聲,“應該不會吧,晚點我直接去找他。”

“好。”

隨意聊了一會兒後,張景澤喊他們上桌吃飯,非常有儀式感給他們介紹了一下蕭知語。

實際上蕭知語和支隊其他人都見過幾面,和江淮有幾個共同朋友,也算是交換過微信的關系,跟紀燎更不用說,因此這回吃飯和往常普通飯局沒什麽區別。

蕭知語將其中一些線索模糊掉,將之前紀燎讓他查的關於顏沛風的事兒說了一下,期間溫斂怡接了個電話,說是雨下太大,她妹妹待學校沒人接,她得開車去接一下,於是提前離席,讓他們幾個自己吃。

晏存心底直覺有些不對勁,又說不出哪裏不對勁,最終只是順口提醒她接到妹妹記得發信息報個平安。

吃完飯差不多晚上八點,離開張景澤家後,雨勢比今天下午要猛烈一些,天氣預報顯示橙色預警信號。

“那什麽……我養父家離這兒不遠,就在前面那條街……”晏存說,“要不你先回吧,我買點水果去看看他,等雨小點再回。”

自從上回紀燎說那一番話後,他稍微想開了一些,既然雷雨天氣狀態不佳,心情不好,那他就離雷雨天氣遠一點,刑偵支隊也不是只有他一個人,遇上以往那種情況,他也可以稍微求助一下他的副支隊。

紀燎反應了幾秒,看向玻璃窗上啪嗒啪嗒砸下的雨點,問他:“你有傘?”

“沒。”晏存看了他一眼,“車上有?借我一把?”

“我也沒有。”紀燎說。

且不說雨今晚能不能停,就算停了,他也不太願意放晏存一個人單獨行動,也想和晏存多待一會兒。

“要不我和你一起去?”紀燎提議道,“其實我沒見過他幾面,對他也不太了解,之前每回見他都有我大哥在,沒機會跟他交流些什麽——這回既然都打算查你父母的事兒了,多多少少也得查查他,要不趁這機會見個面摸個底?見完咱再一起回家?”

晏存聞言“唔”了一聲,他本意不過是想回方語山家泡個茶,慣例問候幾句,待個十分鐘就走:“就我倆去?會不會……有點兒怪怪的,跟見家長似的?”

他註意力被外界環境分散,也沒想太多,不待紀燎說話,他又道:“要不我給景澤發個消息?讓他也一起去,就說來探望老局長,成麽?”

紀燎想了會兒,點了點頭,說了聲“行”。

消息發送成功後,等待張景澤回覆期間,紀燎往前行一步,手肘抵在窗臺邊緣,盯了一會兒外邊越下越大的雨以及劃過的閃電,擡手在晏存眼前擋了一下。

他手心皮膚被對方眼睫輕掃一下,有些癢,好半天才吐出一個字:“怕?”

“啊……”晏存回過神來,“還行吧。”

他肩膀脊背緊繃了好一會兒,輕嘆一口氣,又開口補了一句:“比以往怕的少一點。”

紀燎沒由來有些不安,聲音有些不穩“嗯”了一聲:“要不……一會兒回我家?我陪陪你?不然晚點你又睡不著。”

晏存應了聲“好”。

他倆在方語山家樓道裏等了一會兒,待張景澤出門後,讓他順帶買了點兒水果,把蕭知語一個人扔家裏,三人一同前往老局長方語山家。

推門見到三個不速之客,方語山也沒覺得有什麽不禮貌,反倒挺高興,熱情泡茶招呼他們,閑扯了一些日常生活及工作上的事,順帶問了點兒紀燎家庭狀況,倒還真有點見家長的意味。

晚上九點左右,張景澤選擇步行回家,他倆則快步上了車,也不免被雨淋濕了肩。

“紀燎啊……”方語山將他倆送到車前,穩穩當當站屋檐底下,又叫住紀燎問了一句,“你為什麽會想來當法醫?怎麽沒和你哥哥一樣學點兒經濟方面的專業?”

“……”雖說紀燎莫名對方語山沒有好感,但並沒有表現出什麽,只是不動聲色用了之前的萬能借口,“滑檔。”

“是嗎?”方語山若有所思道,“你哥哥……也是這樣想的嗎?”

“你為什麽讓他讀公安?”紀燎問。

副駕駛座上晏存一怔,反應有些遲鈍,好半天才發覺紀燎在說他,剛想開口說些什麽,方語山笑答了一句:“他喜歡。”

紀燎:“……”

“唉……”方語山背過手捶了會兒腰,笑道,“老了……一下雨就犯風濕……老毛病……”

“啊……”晏存說,“那你快上去吧,我們這就走了。”

“嗯。”方語山叮囑他一句,“註意安全,別淋雨,回去趕緊洗個澡。”

“知道了知道了,你上去吧。”

待晏存說完話,紀燎幹脆利落把車窗給搖了上上,果斷將車往前開出一段距離,這才來得及從車裏找出條毛巾:“擦一下。”

“……啊?”

“肩膀上的水。”

“哦……好。”晏存答了一句。

他接過毛巾,呼吸有些亂,心下那種詭異的感覺愈發強烈,好半天沒想起來,是不是該給什麽人打個電話。

“紀燎……”他說,“我老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怎麽?”

“好像……好像有什麽事要發生一樣……”他閉了閉眼,“我剛才還想著,想著吃完飯要給誰打個電話來著,一下子就給忘了。”

“……”紀燎迅速過了一遍方才的記憶,“慎臨?”

“啊……啊。”晏存頓了幾秒,沒來得及感嘆他倆之間的默契,一激靈睜開了眼,“對!慎臨!對了!我……我剛剛還讓溫斂怡……不、不對!溫斂怡說好的報平安呢?!我、我給他打個……”

恰在此時,他制服口袋裏的手機‘叮零零’響了起來,兩人呼吸頓住,同時看清屏幕上顯示‘慎臨’二字。

自從上周在車上接到溫斂怡電話後,他倆有些條件反射,不好的預感愈發強烈,手忙腳亂迅速接聽電話打開揚聲器。

雨勢有些阻礙視線,紀燎將踩油門的力度放輕一些,小心往前開去。

“慎臨??慎……慎臨……在哪!你在哪?!”

他有些心慌焦灼,朝電話另一頭喊了好幾聲,卻始終沒人回話,背景音似是有火焰燃燒混合著暴雨砸落的聲音,其間夾雜了一些粗重的喘息聲以及壓抑的抽氣聲,各種令人悚然的聲音交雜在一起。

他身形猛地一震,寒意瞬間自脊背沖上大腦,指尖微顫,再次確認了一下屏幕顯示聯系人,一瞬間眼前景象有些模糊,大腦發昏,察覺這些聲音似是同他記憶深處的某些場景詭異重合在一起。

“晏存!?怎麽了??”紀燎察覺到副駕駛座上那人有些不對勁,一瞬間回想起什麽,先是高聲替他問了一句,“慎臨??慎臨嗎?!你那邊怎麽樣!?回話!到底什麽情況?!”

他一只手握緊方向盤,另一只手探過去將晏存的手狠狠抓住,發現那人動作僵硬,指尖不停顫抖,冰涼得過分。

電話那頭呼吸聲有些急促,背景音嘈雜,好半天終於有人沙啞著聲音,意識似是有些模糊,帶了點兒哭腔崩潰開口道:“我、我已經……已經打過……119了……我已經報過火警了……”

“你在哪!?”紀燎一手用力將晏存捉住,想將溫度給他傳去一些,另一只手握緊方向盤往前開,“你現在在哪!!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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