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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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一個清晨,高山上仍是皚皚的白雪,山腳下的河流也尚未解凍,欲開不開的桃花裹著一層雪被,像是慵懶的美人,於睡意朦朧中洩出一點春光。

漢番交界處向來人跡稀少,此時天色又早,夜晚的寒氣未退,大道上一個人也見不著。因此也就無人得見,今日山間的霧有些發黑,像是夜裏遺落下來的墨團,在本該清淡潔白的晨間暈染開,有些黃昏向晚的景象。

那團霧無聲的順著官道飄動,時而隨風散開,又時而收緊聚攏。所過之處,地下才剛冒出頭的一點點草尖綠色退卻,又現出了衰敗的枯黃;花也從樹枝上飄然落下,在積雪未開的道路上碾成一道紅痕。

人們於沈睡中無端地做了一個噩夢,逝去的親人和仇人都從地底的泥漿中掙紮著起來,向他們伸出了幹柴一般的黑色手爪。像是在乞要,又像是在索仇。

沈睡是無害的,頂多醒來時收獲一副疲憊的軀體,雖不會太快恢覆如初,但至少於性命無憂。濃霧過境,那漫山遍野的羊群和牦牛都似被抽幹了一般,只在死去的雜草間留下枯幹雜亂的皮毛,和一雙雙幹涸無色的眼睛。

死亡無聲無息的行進著,它有寬闊的體型和永不饜足的貪婪。生靈餵養了它,使它的形狀越來越清晰的顯現出來。

一團濃黑的霧。

到了山谷中的開闊地,已經能夠隱約看清黑霧的形狀。密密麻麻的鬼影,斧鉞在手,甲胄加身。

隊伍的正中央,八十一名鬼兵擡著一個巨大的王座。王座被一團黑煙籠罩,基座上若隱若現的是半熔在巖漿中的惡鬼,掙紮呼號,在黑煙的掩映下仿若地獄臨世,令人無端的感覺到一陣顫栗。

遠處,一團又一團的黑霧連綿不絕……

……

月隱谷外也是人聲鼎沸。

江湖中人頭一次在月隱谷的邊緣紮下營寨。雖說谷中情形仍不得見,可背靠著這個神乎其神的道場,總讓人莫名的安心。

出來主持局面的是月隱谷年齡與輩分最有分量的一位,前谷主的徒兒,現谷主的師兄。

大師兄垂垂老矣,天下一等一的道場,稀世的法物加持,常年刻苦清修也無法挽留住歲月的流逝。比他的恩師更甚,他的身上已經完全找不到青春的影子,整個人全然的變了個樣,黯然無神。仙緣不足,到底是凡人肉胎。

也因此,人人都敬他。

外人不知他名姓,亦不便問,但見他年老衣素,毛發雪白,便尊稱一聲白真人。大師兄不計較,含糊應了,於是過了這大半生,他在江湖中頭一次有了名號。

白真人在谷中尚算得健談,出了谷來卻也是如吉祥一般的緘默不言,諸事都是弟子們忙裏忙外。弟子們也納悶,日日的報與他外間的消息,他只略微點頭,仿佛並不以為意。隨著絡繹不絕的來客,營地越擴越大,他眉間的皺紋也愈加深刻。

終於有一天,他長嘆一口氣,緩緩與身邊的弟子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弟子略微知道些,道:“今日我聽人抱怨,說人不如鳥。”

他冷笑一聲:“鳥猶惜羽,人卻厚顏。”

弟子道:“看在共禦外敵的份上……”

他道:“我月隱谷若勝,這些便是跟著屠魔揚名的英雄。若敗,恐怕更令他們歡欣,我谷中向來不進生人,便是防著這些貪婪虛妄之輩。他們要做漁翁,既收名,又得利,豈有那樣好的事!”

弟子道:“黑魔大軍恐有上萬之眾,已距我山下不足百裏,人多總比人少好。”

他垂下眼皮,喃喃道:“我若得平衡之道,尚不知誰是螳螂,誰是黃雀。”

弟子忽驚恐道:“師父快瞧!山下……”

他朝下一望,果見黑煙滾滾,塵土飛揚。

人群中一陣騷動,眾人雖是有備而來,見著這情景還是禁不住心驚膽顫,腦皮發緊。有人驚呼,有人哀嚎,人群中炸了鍋,一片喧鬧。

他忽笑起來,顫得胡須亂抖。

“來罷!來罷!”他大笑亦大叫,像是忽然回了魂,不覆老態,踉蹌奔到崖邊去瞧。底下黑壓壓一片,只見其首,不見尾端蜿蜒至了何處。他托起手掌,掌中聚起一團耀眼驚雷,猛的拋下去。

電光四射,震蕩山谷。

眾人都是一驚,心中肅然起了懼意。繼而又因急迫的情勢雜念全消,一齊祭起各自法寶,向山下猛攻。一時之間風雨雷電,絲弦洪鐘,萬劍齊發。

山下火光沖天。那火不知因何而來,仿若起自阿鼻地獄,起得迅疾,又在瞬息間滅了。

霧障彌漫。

眾人眼前糊成一片,驚懼不敢出聲,都將自己可耐以活命的法寶緊緊攥住。耳畔漸有轟鳴隆隆而來,如虎嘯龍吟,亦如號角嗚咽。

有腳步聲,金屬叩碰聲,鈍物擊地聲。

大地震顫。

忽的撕金裂帛一聲響,風雪大作,濃霧散去。

煙塵中,魔君高坐在寶座,底下層層疊疊盡是鬼魅,張狂怪誕。

眾人像是被堵住了心胸,不敢出氣。

魔君面目猙獰,俯下身來從眾人頭皮上掃過,又看向遠方,悠悠然側身對身旁一鬼侍道:“我瞧不是他,那老頭子使的是雷。”

鬼侍諂媚道:“魔君天雷中煉過,這點子把戲,簡直不夠看。”

魔君懶散坐開,手中的一根棍子擡起,尖頭遙遙點住下面的白發老頭子道:“你,那個使雷的,去把使冰的叫出來……”

大師兄只覺得那聲音像悶而不發雷,黑沈沈的往人身上壓。

耳膜震顫。

……

月隱谷中是一番忙碌景象。

從前老谷主外出雲游從來都是簡裝輕行,飄忽來去。谷中無大事,不必講什麽排場,也自然未曾想到過要置辦下什麽相宜的儀仗。

如今,既不能請那魔君進來,谷主便不得不出去。自家的道場,怎可被人壓下氣勢去。

吉祥如沒事人一般站在一旁,攏著手道:“我以為,不出去也罷,他若有本事,自己來谷中見我。”

“你道他不敢?”大師兄沒好氣,“如今他正派了身旁的小鬼遍山勘探,要找出你布結界時埋法器之處。”

“不,不,不能夠罷。”吉祥結結巴巴,“我埋得深,藏得也嚴實,哪有這麽容易就找到了。”

大師兄道:“那些鬼物,怎能以常人度之。他座下兩個小鬼,一名便是你那日所見的聰聰兒,耳聽千裏,微毫之聲也逃不脫他耳朵;另一名空空兒,眼眺千裏,目力所能及處蚊蠅亦能辨出公母。”

“哎呀,”吉祥嚇住,“你們怎不攔一攔?”

大師兄道:“是鬼非人如何攔,抓握不住,一陣煙塵便散去了。”

“可有應對之道?”吉祥擡手,弟子將一件玄色袍子披上來,那袍子寬敞……

大師兄搖頭道:“不成不成,原想著這顏色老成莊重,放在你身上竟不成。”

又換了皂色,愈發顯得纖弱,如未長成的少年一般。

吉祥不耐煩,“師兄怎恁般講究起來?”

大師兄道:“你沒見,那魔君足有九尺長,臂膀粗壯,聲若悶雷,氣勢威壓下別管是人是鬼,沒幾個敢吭聲的。”

吉祥道:“我也不吭聲便是。”

大師兄楞一霎,道:“也好,可也不便一聲不吭。你不是小孩子了,本就比我少不了太多年歲,又擔了這重任,諸樣事不得不曉得一些。”

換過一件雨過天青的袍子,又披一襲雪羽大氅來掩住身姿的單薄,幾個小輩將他拉到一張檀香木的椅子上坐下,腳底踏著的是將將才用雕花木楣圍起來的基座。

還是不像樣子,大師兄撚撚雪白的胡須。

有了,虛虛實實才能捉摸不透。谷中有的是紗幔帳簾。

……

那邊廂,魔君等在寶座上有些不耐煩,大營搭起來,小鬼撒得漫山遍野。黑霧彌漫,連天日也見不著。

“好大的架子!”魔君剛打完一個盹,悠悠然睜開眼。

身旁鬼侍道:“魔君難得好脾氣,他這樣目中無人,不如我等一齊殺進去?”

魔君斜睨他一眼,道:“沒用的東西,只知道打殺,將來孤執掌人界,爾等還如這般不知禮數,便只能送回閻魔地獄去煉渣子了。”

鬼侍且驚且喜:“魔君自稱為孤,可是要稱王?”

魔君微微一笑,繼而又開懷,搖指月隱谷方向朗聲道:“且與我拿下這道場,有了根基便可稱王。”

小鬼面有憂色:“這地方可冷,不好過,不若另尋他處。”

魔君也道:“是有些冷。”

左右忙捧了件鴉黑的大氅上來。魔君擡手,隨口問:“聰聰兒他們可回來了?”

鬼侍往前面指:“那裏,可不是。”

前面半山腰上一陣黑煙彎彎繞繞下來,左奔右突穿過江湖人士的營地,刮了好一陣陰風。到面前,黑煙凝成人形,是幾個穿著半甲的鬼差,甲板上一層白毛寒霜。鬼差瑟瑟跪地稟報:“魔君,我等繞山轉了半天,未見什麽異樣,這山上幹凈得很,就是冷,冷得像冰獄一般。”

魔君披上大氅,眼角見那鬼差收肩縮頭,頗為不屑:“沒用的東西,下去紮營罷。叫四使來。”

那鬼差忽的豎起耳朵,又稟道:“有人來了。”

魔君散漫笑道:“大驚小怪,此地哪一處不是人?”

鬼差道:“不是此地之人,腳步聲突然響起,像是憑空而來。”

“哦?”魔君來了興趣,身子前傾:“多少人?已到何處?”

鬼差細聽之,慌忙道:“已在我身後,魔君睜眼可見。”

……

白霧彌散,環佩叮咚。

雪地裏迷迷濛濛有些人影。江湖人的營地裏也有人發現了異樣,招呼同行者出來看。

魔君歪頭靠在座上,眼皮微瞇,一陣黑煙從腳下升起,繚繚繞繞籠住了面目。

那行人越走越近,著素凈青衣,擡一頂步輦。步輦上層層簾幕,簾幕外壓著些青玉配飾,結珊瑚珠,瓔珞垂墜,叮咚作響。

所過之處皆起了一陣寒芒。

鬼差聰聰兒退下,口中嘟囔:“這鬼地方,冷死求。”

退下卻並不離開,站一旁伺候,隔得近,見魔君在霧障後死死盯著,有些不解。身旁空空兒附耳道:“想必這便是那谷主,傳聞能克魔君之人。”

聰聰兒恍然道:“原來如此。你眼睛靈光,可看到是何模樣?”

空空兒道:“我能眺望遠處,卻不能隔簾視物,不若你多聽聽。”

聰聰兒轉頭瞧,那步輦已經停下,裏邊人一動不動,也聽不出什麽聲響。心裏急,忽見鬼侍帶了四使來,忙叫道:“風使,風使,快些來。”

……

忽的起了一陣怪風,刮得雪沫漫天。

人人以袖掩面。

步輦上簾幕亂飛,紗幔張開如一朵盛放的雪蓮。飄飛的簾幕下,吉祥安然坐著,眉目淡然。

人魔皆驚嘆。

魔君面前的黑霧散去,歪著身子支在熔巖的寶座上,牽扯嘴唇笑了一下,道:“便是你。”

又道:“不說話,倒似一尊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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