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一

關燈
==================

蜀地有仙山,山名曰“雀兒”,雀兒山山巔常年積雪,罕有人跡。然而在雪峰之間,卻秘藏著一處神仙洞府,僅只一洞之隔,內裏便是另一番天地。

這處神仙洞府因與世隔絕,並不為世人所知。然而在修行人中間,卻是如雷貫耳,無人不曉。

此處名“月隱”,住了位道骨仙風的老者,並七八個高矮不一的徒兒。因老者聲望高,徒兒們也爭氣,慕名拜上山來的數不勝數。因此上,徒兒又有了徒兒,徒兒的徒兒又有了徒兒,徒子徒孫無窮匱,如大樹展開枝丫,百十年間便將月隱之地擠得滿滿當當。

唯只得一人例外。大約是老者的第三個,又或者是第四個徒弟,名叫吉祥的,或許是身子瘦弱了些,或許是性子綿軟了點,又或許是別的什麽原因,這麽些年過去了,竟一個拜在他膝下的也無。

吉祥常常也為此苦惱,倒不是因為道法傳承,只是孤家寡人一個,師兄弟以及小輩們面前實在丟臉。又兼十餘年前師父因徒子徒孫太多,吵鬧得頭疼腦熱,索性布下結界關閉了山門一走了之,從此再無音訊。

他想到這些頗為傷心,便獨自居住在一座雪峰上。無人打擾倒也舒心,正好修行。

如此不知又過了多少年,世間戰火起了又熄,熄了又起,更疊不止。山間始終白雪皚皚,歲頭至歲尾,歲尾到歲頭。

一日,他站在雪峰上眺望,忽見一黑點由遠及近,行動迅捷如風。那身形極為熟悉,他定睛細瞧,不禁喜笑顏開。原來是師父回來了。

師父乘風雪至,還攜了一個渾身腌臜不堪的孩童,滿面漆黑,只餘一雙眼睛還算勉強幹凈。

他迎出去,搓搓手笑道:“師父又要收徒了,這小師弟不知道何名何姓?”

師父只用指尖將孩子推過來,掩著鼻子道:“這是為師替你尋得的徒兒,還不快些替他洗洗。”

他還想問,可轉眼間便不見了師父蹤跡,只好作罷。回頭看那孩子,不怎麽如意,可也沒得選,只得神情淡然道:“隨我來罷。”

山下有海子,風景絕美。

倒不必下山,融冰為水也盡夠了。

傾盡汙水九缸,孩子總算是有了個人樣。他嘆息,問孩子,“你是如何碰上我師父的?家中可還有親人。”

孩子倒不怕生,有問便答,“家中父母早已故去,兄弟姐妹全無,僅靠鄉鄰接濟為生。前月老神仙途經我鄉,受鄉鄰托付,故帶我至此。”

吉祥見他可憐,便柔聲道:“從此後你便跟著我,以前的難過都忘了罷。”又問他:“你可有姓名?”

那孩子道:“有是有的,可記不得了。村裏人都叫我蠻娃子。”

吉祥想了想,覺得“蠻娃子”過於難聽,便道:“我叫你小蠻吧。”

吉祥總算是收了個徒弟,雖面上不動聲色,只作出淡然樣子,心底裏卻歡喜得很,一步也不讓小蠻離開自己身邊。孩子年紀小,個頭也小,他垂下手來輕輕放在他頭頂摩挲兩匝,彈個腦崩,聽齜牙咧嘴一聲叫,甚是滿意。

“不許叫。”他冷冷道,拿出一副為人師應有的肅嚴,“為師,為師,為師來教教你如何修練。”

他修的是冰法,幼時師父將他泡在山下的海子裏,冰寒浸骨,肉身凡胎幾近隕滅,苦不堪言。如今得了個徒兒,卻不願意讓後來人再受此苦楚,便每日用法術將冰晶煉化,哄孩子喝下。此外,運氣導引之術也略教了一些,每日裏督導著小蠻辛勤修煉。

這孩子呢,想來是無拘無束慣了,總有些不服管教,一味的淘氣。他偷偷去找師兄幾次,想要討些經驗。師兄贈他一塊戒尺,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打不成才”。他舍不得,就這一個獨苗苗,打壞倒不要緊,就怕打跑了,這孩子可倔。

……

又說那日山上冰縫中長出一朵雪蓮,他殷殷守了月餘,終於等到雪蓮長大,風雪茂茂中,正是欲開不開之際。雪峰上萬物滅跡,連鳥雀也飛不過去,唯有這雪蓮能忽而生出,也是極難得的際遇。他想要采這朵雪蓮為師父制幾丸藥調養生息,便加倍小心的看護著,想要等到花開藥性最足之際以冰刃切下。

阿蠻時而陪著他,時而又不知道去了何處,叫半天也不應一聲。他不敢過於大聲,怕驚著了花,便隨他去了,只在見著的時候故作嚴肅的數落兩句。

又過了幾日,阿蠻扭扭捏捏來找他,道是下了趟山,有鄉人送了雞,他辛苦半天燒了要給師父嘗。他風雪中坐了月餘,冷餓自不必說,徒兒也是諸般不聽管教。今日這徒兒忽的就開了竅,懂事聽話,言語溫暖。他一時感懷,竟要落下淚來。

阿蠻將他拖起來,連推帶拉的要他回洞中去。他掛念他的雪蓮,雖料得不該在這一時半刻就開,但總歸是放不下心。阿蠻忙道:“師父只管回去,我替師父看著。”

吉祥邊走邊抹淚,覺得於徒兒教導這一項總算是摸著些門道,今後兩人相依為命,該是能順順當當。

這邊小蠻呢,實在也是好奇,見師父一走,忙雙手並用刨開了壓在雪蓮上的浮雪。一瞧之下不禁失望,說是花,也並無什麽妖艷的色彩和姿態。瞧來瞧去,瞧來瞧去,倒是有些像個~~大白菜。他撓撓頭,又搓搓手,手心有些癢。在身上摸一遍,摸到衣袋夾角處有幾顆鞭炮。

吉祥對著一鍋滾燙的雞湯正淚眼婆娑呢,突然想起這孩子也沒有錢財在身上,山下的百姓日子窮苦,無緣無故的,怎可能將一只好好的肥雞送人。越想越不對勁,想要立即叫那孩子來問,又怕傷了他一片好心。正躊躇不定,忽聽外面一聲爆響,心頭一跳,忙急奔出去。

小蠻稀裏糊塗的,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許是這些日子在山下淘氣慣了,見了白菜便要塞顆鞭炮進去。恰巧火折子身上也有。

吉祥慌慌張張趕到,只剩一地狼藉,雪蓮花炸得稀巴爛。他氣到說不出來話,回頭便去洞裏取了戒尺出來。

可那小崽子早跑得沒影了。

吉祥在雪峰上慪了幾天氣,又倍覺得孤單了,兼之怕師兄弟們發現了丟臉,便決計要去把徒兒找回來。

這徒兒才將將開始學,並不會什麽有用處的法術,因此也絕不可能走得太遠。吉祥悠悠哉下山來,果不其然,不過兩個時辰,便在離山腳下三十來裏的一個村子裏見到了小蠻。

小蠻脖子上栓一根牛皮繩子,穿件結痂的毪子衣裳,抱著根羊鞭子站在一群羊中間,兩頰都黑黑的,見了吉祥便眼淚汪汪哭起來。

吉祥手腳都慌了,卻還兀自強行鎮定下來,雙手揣在袖子裏。師父便該有個師父的尊嚴樣子。

“你可知錯了?”他冷冷問道。

小蠻張開嘴巴哭得更慘了。

“怎……,怎麽了?”吉祥撓撓頭,覺得有些難辦,孩子可憐,拎回去打還是不打。

小蠻嚎了好一陣才抽抽噎噎哭道:“他們,他們要我賠雞,我打不過他們……”

吉祥想到那鍋滾燙的雞湯,心瞬間就軟了,也不顧孩子身上腌臜,一把將他抱在懷裏道:“小蠻不怕,我跟他們說說。”

哪曉得語言竟是不通的。低矮的土房子裏出來個老番婦,惡狠狠,兇巴巴。吉祥本來就嘴笨,被人嘰裏呱啦一陣吼便徹底懵掉了,一句也還不出來。

倒是小蠻罵得兇,仗著有人撐腰,什麽樣的下流話都往外蹦。吉祥聽得直皺眉,又不好阻止,怕滅了己方威風。想來那老番婦也是聽不懂的,便不覺得有多難為情了。

兩人對罵了一陣,那黑黢黢的矮土房裏又鉆出來三個漢子,個個都黑得油亮,揉著眼睛仿佛還沒睡得醒。

吉祥忙抓住小蠻陪笑道:“孩子不懂事,見笑了。”

三人都往那老番婦身旁一靠,嘰裏呱啦又不知道說了些什麽。吉祥道聲不好,拉著小蠻便走。可小蠻被牛皮繩子勒住了脖子,手腳亂舞,吱哇亂叫。吉祥這才回頭。就在扯繩子的當口,幾個人已經氣勢洶洶的圍攏來,當頭的那個捏著嘴巴一聲口哨,遠近的土墻草堆裏都鉆出來人。

吉祥道:“呀!”

小蠻緊緊抓住吉祥道:“師父,這些番人壞透了,我不過是拿了他們一只雞,他們便要我一生為奴來償他們。”

吉祥道:“豈有此理!”

小蠻也道:“豈有此理!”

吉祥跺腳道:“我是說你,不問自取即為偷盜!”

小蠻辯道:“我錯便錯了,賠他們就是。可他們要打要殺,還栓住我替他們放羊,丟一只便要剁手跺腳。我堂堂一個男兒,豈不如一只雞?”

吉祥道:“也是這個理。”

小蠻愈加得意:“師父,我聽人說太師父是神仙,那你就是小神仙。我是你的徒兒,受了欺負,難道你不替我出頭麽?”

吉祥撓撓頭,覺得有些難辦,畢竟小蠻理虧在先,不好挑人錯處。然而那幾個番人哪容得他猶豫,一步步逼過來,手裏斧子也有,短刀也有。他退兩步,慌慌張張,結結巴巴。

“你,你,你們,要幹什麽?”

小蠻忙慫恿:“師父,他們聽不懂人話,壞透了,這是要謀財害命呢!”

吉祥也不是傻子,哪能被一個小孩子擺布。修行人不跟凡夫俗子計較,這是不成文的規矩。若倚強淩弱,只徒惹他人笑話。吉祥最要面子的。

可當下的局面要怎樣破?

嚇一嚇吧。於是他運氣禦風,只見煙塵飛揚,沙礫疾走。

小蠻一瞧,只道是師父要大顯神通替他收拾這幫惡人,心頭暢快非常,憋不住拍起手來。吉祥心頭琢磨著,人都是越野蠻越是相信神跡,只要自己稍顯神通,這幫子野人定會嚇得屁滾尿流,也就能不戰而屈人之兵了。可又不能太招搖了,最好在模棱兩可之間。

一只手舉起來,猶猶豫豫,猶猶豫豫……。番人便撲過來了。

小蠻還在大呼小叫:“師父,師父,你看他們脖子上戴的東西,那是人骨頭做的!還有人皮!人皮!”

吉祥定睛看,果然見那老番婦脖子上戴的,手裏拿的都不像是尋常物件。手上那個似鼓非鼓的東西,皮面上毛發歷歷可見。他當下頭皮一麻,肺腑中翻騰不休,真氣忽的倒轉,瞬時風住沙歇。

小蠻還在“師父!師父!”的叫。他擡眼看,果真是刻不容緩了,便勉力又聚起一股氣來,將袍袖一揮,裹了小蠻直往雪峰上去了。

昏昏沈沈到了半途已是支撐不住,血氣逆流萬難再禦風而行。於是收了法術,癟著嘴,心裏委屈得不行。師父總說他笨,也不認真教,以至於諸樣都不精。以前總覺得不真如師父所說的那樣壞,山上人都和氣,也沒個人與他動手,日子過得清閑,便得過且過了。

真是丟臉極了!

也許,可能,孩子還沒發現吧!他低頭瞧懷裏,小蠻眼睛黑亮亮的,望著他像望一尊金光閃閃的菩薩。

“師父,你好厲害!”小蠻抑制不住的興奮。當初太師父帶他回來,雖然一日神行千百裏,但因太師父施法講究個隱而不宣,全是悄然而至,於他並無多少神奇感受。哪及這次,臨空飛起,呼嘯而去,只留下一班宵小目瞪口呆,何等的暢快。

吉祥抱著他,並不說話,可嘴角緩緩的,彎成一道弧。

雪峰路險,腳下艱難。

小蠻見他走得跌撞,拍拍他胸口道:“師父,放我下來,我能走。”

吉祥偏不,咬牙道:“天冷雪狂,為師抱你上去,小孩子要聽話。”

可偏腳下一滑,摔出八丈遠。

小蠻叫:“師父!師父!”

吉祥從雪裏滾起來,渾身都疼,又氣又羞,拉過孩子又抱在懷裏。

小蠻道:“雪深路滑……”

吉祥生氣,橫著抹了一把臉:“閉嘴!”

小蠻縮成一團:“我聽話就是,師父莫要哭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