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以後我會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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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冰盯著那冒著熱氣的杯子看了很久,喃喃著,“伊戚釋然,註定了此生沒有煩惱,是嗎?”然後她的眼眶裏流出了同樣冒著熱氣的液體。

那一天回家,生活仍是平靜地如同湖水。等我轉到巷口,卻發現那裏停著一輛用淩特改裝的警車,周身經過的人都不經唏噓一番,我也不例外,覺得警察未免過於奢侈了一點。感嘆歸感嘆,若是待會穿警服的人突然冒出來看到我如此詆毀他們,不講理的非把我抓到局裏關個十天八天才夠解氣!

我拖著腳踏車回家,正巧蘇清河送兩個穿著警服的人出家門。我一楞,心想,“警察怎麽會找蘇清河?莫非她的小說涉嫌抄襲?莫非她的東西被偷了?莫非……”還有一個念頭我想都不敢想,莫非……莫非是……當我的腦袋跳出那個念頭,卻是把我自己嚇了一跳!

我不安地回到房間,抖出書包裏所有的作業本開始做作業。

“小冰,吃飯吧。”嗚咽的語腔。

“好——”我把音拖得老長,想把恐懼拉得遠一點。

我走出房間,看到她如同槁木,面如死灰,動也不動。

“小冰,他——他死了。”依舊是嗚咽的腔調。

“誰,誰死了?外公嗎?”即使我從未見過外公,但她和外婆一直強調外公沒有死,我便當作他沒有死,當作他一直在我身旁。

“不,是他——他死了。”她空洞的眼裏開始淌出淚來。

“難道是,他……”我的心裏突然跟明鏡似的,眼裏竟也淌出淚來。和沈淵山的拉鋸戰持續了七年,我早已經輸的一敗塗地,把心都賠進去了他怎麽還要索取我一生的淚?

“是什麽時候……什麽時候的事?”我顫抖著嗓子。

她用極緩慢的動作從身後拿出張報紙,閉著眼遞給了我。

《沈氏藝術廊第二任董事長沈淵山死於玄妙車禍》這幾個大字用紅色印著,鋪天蓋地地卷過來,一層一層包裹住我的心。然後它們又形成一個漩渦,把我往裏拉,我逃不開,我逃不開,我知道沒辦法漠視它們。我的冰冷的手指開始顫抖。大致的說法是這樣的。肇事司機第一次由於過失撞到了他,看他還在掙紮,然後心想醫半死不活的醫藥費要比賠償死亡的錢多很多,所以把車倒回去又碾了一次。終於,沈淵山成功死亡。

肇事司機倒是沒有如願,他為此還要付一輩子的光陰給陰涼的監獄。

我的手指沾上滾燙的淚水行動變得遲緩。然後,逐漸停止行動。

我的世界開始天崩地裂。

為什麽——為什麽——

以前,我只是在戶口簿上名義上失去父親,而如今,再怎麽滴血認親也找不到我最匹配的父親了。我的沈淵山,他真的拋棄我了,拋棄蘇清河了,也丟下了梁冰——那個女秘書。

我有怨,我有恨,可是,怨恨的源頭終究是愛啊。

看到車禍的圖片,看到圖片上那個血肉模糊的人,看到他周圍飛濺開來的血液。

那是他嗎——那不是他——對不對——

“小冰,我們真的成了被拋棄的人了——”她苦笑了一聲,而後像貓那樣把身體蜷成一團,悲傷地流著淚。

是啊,我再也不用因為別人說我是“沒人要的爛胚子”而與別人大動幹戈了,我千真萬確是沒人要的,何必要去否認事實呢。

空氣凝結了很久,和窗外面的水泥鋼筋一樣冰冷刺骨。沈若冰開始抽泣,一整包餐巾紙很快從4/4變成3/4變成2/4再變成1/4最後成了一個空殼。伊然站起身來,看著窗外那清冷的圓月,這註定是個沒有任何團圓發生的月圓夜。

然後,一個聲音打破了沈寂。杯子碎了,伊然手中那杯冒著熱氣的茶全都灌到了伊然的鞋子裏。

“你沒事吧?”沈若冰也站了起來,去幫她拿了雙幹凈的拖鞋。

“我是故意把杯子打碎的。”

“為什麽——”

“杯子打碎了,裏面的茶並不會沒有去處,就像你把心給了一個人,那個人不再需要,心也可以再找到去處——即使歸還於自己,那也是個去處。沈若冰,我知道你的苦痛。若冰——冷若冰霜,是希望你不為七情六欲而動搖,對嗎?他既已離開,就別再追究他從前的過錯。我們不是佛,不可以為人超度,可我們卻可以寬恕人,化了離世的人的塵怨。而我也相信,他離開你,離開你母親,一定有他的理由,他會為你取這個名字,不像是會為了自己的私欲而胡來的人。雖說我沒見過他,不了解他,這樣擅自斷章很魯莽。可是——請你相信你父親,請你相信我,好嗎?以後,我會保護你。”

然後,她幫沈若冰掖了掖被子,轉過身去關上小臺燈,笑著對我說,“晚安。零距離的我們可以進入對方的夢哦。”

沈若冰沒有應答。

她輾轉反側,又深怕驚醒伊然,遂起身,輕輕闔上門,爬上離家不遠的那個全市最美的小山坡——日落坡。沈若冰鐘情於“日落”兩個字,日落,日落,總有一種徒有悲天的悲俗。西天暈染的晚霞,不動聲色地墜落,伸手去攬,只剩一抹淺淺的嘆息。不見日月,大片大片的雲彩正褪去,日落了,地球的另一邊將是初暖的清晨。

遙不可及的星光憐悲地汐灑光芒,寒光爍爍,深秋的露寒侵蝕著她羸弱的身軀。逃不開現實的窠臼,索性放任軀殼任行。她從未覺得天空像今夜這般美,若隱若現的城堡,蕩漾著伊然恬然的安睡面孔。“如果沒有伊然,我會不會選擇躺在鐵軌上死掉?”沈若冰眨著眼睛,反覆地問自己。

遠處傳來火車的鳴笛聲。

彎曲分歧卻貫連的鐵軌暴露在光亮中。長達數十節的車廂在車頭的帶領下轟然而過。車廂裏沒有人在意這個小女孩,穿著涼薄的睡裙就跑出家門的女孩子。她看見一只幼童的鞋子從窗口飛出來,隨之飛出的還有她父親的一聲責罵。這時候,她多希望沈淵山拉著她回屋,一邊低微慍怒:“這麽冷的天,別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二十多分鐘的等待,車尾終於搖搖欲墜地駛過,隨之駛過的還有她十六年的記憶。我們總在等待中忘了原諒,沈若冰想。月圓的日子,她覺得這種負罪感尤其強烈。

就像那晚,她的心慫恿她別再等待,漫無止盡的等待只會積下更多罪孽。高高至上的皓月中依稀可見她單薄的身軀,黑暗洶湧來襲,籠罩她的身軀,覆蓋她的歸路。在那一霎,她似乎忘記了沈淵山是誰。黑絲帶在黑暗中隨風起舞。沈淵山用生命換來的黑絲帶。那條黑絲帶融入她的血液,很深很深,無法從體內剝落。她在風中起舞,大聲哭喊著,“世態炎涼,世態炎涼——我立於風中,如不倒翁百般不倒,只因冷暖自知——我是一只斷了線的風箏,自由不羈卻無人追尋。”

她攤開手掌,錯亂的紋路。很多人對她說,這代表你前世的命運太坎坷,這輩子會有好福氣。細弱的星光與沈重的淚水一同落下來,掌心一片濕潤,錯亂的紋路被放大。她看見每一條紋路上都布滿死結,猶若一束百年未梳洗的亂發,滿是油膩,滿是死結。

她躡手躡腳踮著腳走回房間,極輕的掩門聲,極緩地躺倒。床板沒有振動,她望了一眼旁邊熟睡的伊然,她的掌紋清晰而明朗,如同火車上那聲嬌嫩的哭喊,令她無限向往。她掙紮著睡去,月光罩著,寒露在窗外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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