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六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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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好菜擺在那,卻未動分毫。兩人坐在那,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較量。

良久,祁文卿淺淺嘆了口氣,做了第一個動筷子的人。

菜都是好菜,茶湯也是澄澈透亮,柳玥卻沒有胃口。她想讓自己看起來風輕雲淡些,可眼底的擔憂也逃不過祁文卿的眼睛。

刻在骨子裏的教養讓她不忍拂了對方面子,還是拿起筷子嘗了幾口。

祁文卿點的菜都含了點小心思,以往赴宴之前,府上管家會告訴他二皇子妃愛吃什麽菜,明裏暗裏地希望他做足表面工夫,至少在宮宴上能給她夾個菜給皇帝皇後看看,也做給其他賓客瞧瞧,二皇子和正妃的關系沒差到冰點。

說多了,他就是再不長心,也能記住幾道菜名。

可惜對方是半點沒領情,意思意思嘗了下,便擱了筷子。

祁文卿見她不想吃,也不勸菜,免得越勸越遭人嫌。

“郭家去春華樓惹事的那兩位,今早被人發現死在一處小巷裏。”

柳玥血色盡褪,“你說什麽?”

祁文卿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郭洸的堂兄弟,今日寅時被人發現死在了小巷子裏,看傷口像是一刀斃命,仵作已經帶走去驗屍了。那個巷子周圍沒什麽鋪子,入了夜也幾乎沒人會路過。”

“是誰……?”柳玥盡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表露出顫抖,“綠綺和我說,這事只有幾人知曉……”

祁文卿打斷她的話:“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子,連被無賴纏住都不能靠自己脫身,她所謂的‘只有幾人知曉’,也僅僅是她這麽認為而已。她那些鄰居街坊即便不知道她養母的真實身份,也能把這些年的經歷嚼舌根似的說個大概。”

“你查了府裏的下人,查了郭家的人,可你唯獨漏了一個最該查的。”

柳玥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緩緩吐出那個名字:“綠綺?”

祁文卿頷首,“一開始只是偶遇,英雄救美的佳話罷了,之後兩人暗生情愫也是真的。只可惜之後被人插手了,一個貧家歌女,孤身一人,如果要威脅她,那必然是用她在乎的人。”

“是說……郭小將軍?”

“是,郭家雖然人多,但是直系只有郭洸一個,必然不可能看著前途大好的獨子為了個身世成謎的歌女涉險。只要別有用心的人想挑撥,郭家一大家子人,還愁找不到一個能吹上耳旁風的嗎?”

“可是這些你是怎麽知道的?”柳玥遲疑道。

“我在大理寺,消息自然比旁人靈通些。”祁文卿猶豫了下,沒說實話。是他順著去查太子的事,連帶著挖出了太子妃家中舊事。

他只是不敢對柳玥說,太子無能,龍椅寶座誰不想要,誰不眼饞。他也蠢蠢欲動,只是莫名地不敢對柳玥說出口。她對自己的成見夠多了,生怕再多上一兩條。

“鎮北侯府現在是前狼後虎,你一人支撐只怕是有心無力。”他沒厚臉皮到說出“可以找我幫忙”這種話,只是故意收住話頭,等柳玥接話。

可惜對方似乎根本沒想接他話茬,匆匆一句“多謝”便離席了。留下祁文卿一人坐在那苦笑。

船上風大,鵲鵲又不放心他們倆單獨在一間裏,沒敢找地方避風歇息。她在門口等著,風吹的鼻頭紅紅,忍不住跺了跺腳蹦跶幾下,好讓手腳活絡起來。

她還在納悶有什麽要緊事兒得偷偷說,連她都不能聽只字半語的,就聽得身後門打開的聲音,她興沖沖轉過身去,剛要說話,就被柳玥蒼白的臉色嚇到了。

“夫人怎麽了?”鵲鵲問道,“是不是……是不是二皇子他?!”

柳玥擺擺手否認了,快步下了船,站在寥寥無人的碼頭上,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思緒紛亂如麻,難以理清,索性解下披風交給鵲鵲,自己慢慢往前走著。冷風一吹,頭腦清醒了不少。

鵲鵲擔憂她吹風受寒,可是侯夫人的臉色實在是不好看,她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敢貿然勸阻,只能亦步亦趨跟在後頭,小聲問道:“夫人,咱們這是去哪?”

鵲鵲這一問讓柳玥稍微回神了點,“先回侯府吧。”

鵲鵲應了一聲,揮手喚來車夫,挑起簾子扶柳玥進去。

柳玥接過小手爐,才驚覺手心裏都被她掐出痕跡了。小手爐帶來的暖意從掌心蔓延到全身,方才在外面她也想了許多,如今多事之秋,侯府在明處,對手在暗處。侯府有什麽動靜都是明明白白的,而對方要做什麽,她卻不知道。

祁文卿沒說出口的話,她大約能猜出來,但是她不想聽。

如果謝易在,那他多半會覺得兩方聯手是個很不錯的選擇,在河臺時候他就是這麽做的。可他到底不是柳玥,也體會不到柳玥的心境,她能與祁文卿同坐一桌,已經是極為逼迫自己了。

她想起謝易,心裏只覺得空空的一塊。

明明才出發第一天而已,已經開始擔憂他路上吃得好不好,晚上睡得安不安穩。他睡眠淺,是小時候就在青州養成的習慣,有什麽動靜就會醒。柳玥河臺遇險那陣子,晚上睡覺不安穩,半夜驚夢時候,謝易都會輕聲哄著,直到她迷迷糊糊再度昏睡過去。

原來生離就是這樣的感受。從前看戲文覺得誇張了,如今她置身其中,不像看話本能預判主角們的結局,現在她也成為其中的一員,看不見未來的走向,時時刻刻為遠方看不見的人操心。

柳玥摩挲著小手爐表面雕刻的花紋,自嘲地笑了笑。

回了侯府,英娘是把柳玥從小照顧到大的人,加之這一年身體時好時壞,看她唇色泛白,趁著接過手爐的時候輕輕搭了一下柳玥的掌心,只覺得冰冰涼涼的,便馬上讓人去請郎中來。

不出英娘的預料,柳玥回屋之後便覺得不太舒服,咳了幾聲。

郎中一診脈,便皺起眉頭,“夫人可是吹了冷風?夫人身體弱,近一年來體質頻頻受損,需要好好調理,切不可再隨心增減衣裳,務必順應節氣來。”

柳玥趕在英娘之前開口:“你別罵鵲鵲,是我自己不想穿披風。”

鵲鵲知道等下肯定還是躲不過一頓罵,但是起碼有侯夫人給她圓了,英娘能嘴下留情點。

郎中絮絮叨叨說了許多,不外乎就是讓她少吹風少受寒,也別憂思過重,現在尚未落下病根,調理調理還能養好,要是不註重養生,來日留下病根,上了年紀會十分難受。

“哪裏是我想憂慮,是形勢所迫罷了。”柳玥抽回手,細細抿了口茶。

郎中前後來給她看了好幾次病,也知道點情況,侯夫人這心病哪是隨隨便便就能開解掉的。他能做的也只是再給侯夫人配上一劑安神湯藥,囑咐小婢女不要給她濫用安神香。

謝易行至京郊,有點好笑地打量了下太子。

太子此次空有一顆建功立業的心,身體卻跟不上,這才半日多過去,已經覺得大腿被磨得生痛。可這是行軍打仗,又不是平日裏賞花游玩,沒有鋪著軟墊的馬車,周圍只有冷硬的盔甲和刀劍。

甚至於他想問問旁邊的將士,何時才能停下歇息,得到的也只是互相踢皮球的回答。

郭洸在一邊看著,見被問詢的將士露出為難的神色,上前解圍道:“殿下,他們也只是聽命行事。”

“聽命?聽誰的命令,趕緊下令讓他們停下休息!”

四下無人響應,將士們面面相覷,他們不敢拒絕太子,但是從他嘴裏發出的命令著實是不太能服眾的,不由得看向了謝易。

太子也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向他。

謝易自知沒法再裝沒事人了,清了清嗓子說道:“殿下再堅持一下,行軍路上難免勞累,早點到青州,殿下也好早日有穩妥地方歇息。”

他說得理所當然,把太子氣得狠狠拍了下大腿,又痛得倒吸一口涼氣。

再堅持一下,要堅持多久?!這才剛出京郊,離青州還有百八十裏路呢!

謝易夾了夾馬腹,趕到太子身側,小聲說道:“殿下這難處實在是無解,我們行軍打仗,騎馬都習慣了,腿上磨破了磨出血,磨成繭子就沒那麽痛了。”

太子瞪他一眼,不再發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他是皇太子,但很明顯周圍將士們都以謝易馬首是瞻,他這個太子毫無威風可言。

說來也是,謝易在帝京時候也赴過幾次宴,他怎麽沒看出來這謝小侯爺的面目,在帝京時候一副泛著酸氣的世家公子做派,原來都是裝的,竟然連他爹都騙過了。

想到皇帝,太子又決定堅持下去。讓鎮北侯給他擡轎子,那是多少人都不敢想的,偏偏讓聖人給他謀劃了。他二弟三弟都虎視眈眈儲君之位,還有皇後給祁文卿撐腰,即便是沖著他那沒見過面的親娘的面子,他也得咬牙把這福氣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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