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五十五

關燈
這話問得謝易語塞。

“是……很早以前了。”謝易輕聲說,“不是你十四歲選秀時候,比那更早,可能你都忘了。”

不是柳玥十四歲時,而是他十四歲的時候,謝易都快記不清前後發生了什麽,只有些朦朧的印象。

彼時他跟著父親回京述職,老鎮北侯嚴厲,他趁著上元節時候偷偷帶著小廝翻墻出去看燈。上元節這天講究與民同樂,官兵們也查得松泛,他在人流中跟著走,甚至還碰上了也是偷溜出來的太子和二皇子。

小時候的祁文卿跟他關系還不僵,都是在宮裏一起讀過書的交情,彼此打了個招呼,還串了口供,免得被長輩查起來的時候說漏了嘴。

青州什麽節日都過得不如帝京精細。謝易在青州呆了好些日子,日夜跟著巡視邊關,受了風雪的磋磨,自然人也沈穩了不少。帝京熙熙攘攘的人群讓他有些不適應,跟著在邊緣走了走,逐漸去了人流稀少的地方喘口氣。

就是在那碰上柳玥的。雖然那會兒子柳玥還是個小丫頭,紮了兩個小小的發髻,哭得撕心裂肺。

他講到這,似乎是想起來柳玥當時的模樣,唇角勾起一點弧度。

柳玥隱隱約約想起來了,好像是有這麽回事,那也是她頭一回大著膽子帶婢女溜出去玩。

那一年的上元節尤為繁榮,或許是因為老鎮北侯大捷歸來,又趕上了豐收的一年,整個帝京都是歡歡喜喜的,比以前早了半個月就開始準備了。她跟著母親出去,透過馬車簾子的縫隙能看到長街上一排排紮好的燈籠,什麽花樣都有,她想要個兔子燈,母親哄著她說等上元節那天給她。但是嬌氣任性的柳家大小姐想要親手挑一個,就在上元節偷偷帶著婢女出門了。

不食人間煙火的高門大小姐頭一回自己出去,看什麽都新奇,起初還願意拉著婢女的手,買這買那,逐漸地婢女手上拿了不少東西,柳玥一溜煙的沒了影兒。

人群中魚龍混雜,她早被人盯上了,穿得都是帝京少見的衣料,首飾也是平常人見不到的精巧做工。

落了單,她也不認識回去的路,又遇到了不懷好意的人,除了哭也想不到別的辦法。

“想起來了?”謝易看她說話聲音越來越小,忍不住捏了捏她紅透的耳根。

柳玥把腦袋埋在臂彎裏,悶悶地“哼”了幾聲,“想起來了,是有這麽回事。”

她只記得後面半段,前面的故事因為太過丟人早被她刻意忘了。

到底是怎麽個丟人法,大概要問謝易當時看到柳玥時候是什麽樣的了。

少年小將軍自然見不得有小丫頭被欺負,上去三拳兩腳就把人給制服了捆在一邊,把小廝打發出去找人,自己帶著柳玥去邊上等。

他借著月光打量了下蹲在地上抹眼淚的小丫頭,雖然衣服扯得皺巴巴,頭發也散亂了些,但是看得出是個養尊處優長大的。臉哭得都皺成一團了,還知道要維持一下不存在的臉面,背過身去哭。

“你家住哪?有沒有來接你?”謝易想了半天,就憋出來這麽一句。

柳玥擡起臉看著他,“啊?”她猶豫了下,雖然面前的人幫她打跑了剛才的壞人,但是萬一他也是壞人呢?柳玥年紀不大,各種戲折子看了不少,跟著她哥學了點亂七八糟的知識,對謝易還是起了很強的警惕心。

她皺著眉頭跟警惕的小鹿似的,謝易覺得有些好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柳玥懸著的一顆心略略放了下來,他看起來也不像是壞人。

謝易的骨相已經比同齡人更清俊些,忽明忽暗的燈光投出一片陰影,他手托著下頜,有一搭沒一搭撥弄著地上的石子。

“那你……你叫什麽?”柳玥怯怯開口。

謝易腦子裏打了個轉兒,也不知道當時自己在想什麽,渾渾沌沌說了句“祁文卿”。

柳玥就是那時候記住“祁文卿”這個名字的,回去之後找她爹打聽祁文卿是誰,柳學士面色沈重看了她半晌,問她打聽二皇子作甚。

謝易當時並不知道那個哭成一團的小丫頭是柳家的掌上明珠,他記得有這麽個人,家丁和婢女們在匆匆忙忙給柳玥擦臉的時候,他就悄無聲息離開了。直到之後翻來覆去聽說帝京有個柳學士的女兒尋死覓活要嫁給二皇子,才想起來原來是她。

而第二次見到她,又是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和小丫頭模樣已經完全不一樣了,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一顰一笑都夠撥動心弦。

還是紅著眼眶暈頭轉向找路,他在一邊默默看了許久,最終還是與她再次擦肩而過。

之後他便被青州和北疆絆住了腳,再也沒有旁得精力和心思分給帝京的花團錦簇了。

柳玥聽他說完,混混沌沌的腦子裏也梳理出來了,其實謝易不把後面半截講完,她也知道怎麽回事了。

她當時記住了話本子裏說要“以身相許”,她就覺得應當是這樣的,何況這個救她的哥哥長得好看,能在路上幫一個陌生人還不求回報的必定是個好人,嫁給一個長得好看的好人有什麽不好。

她眨了眨眼睛,眼淚就跟豆子一樣掉下來,把謝易嚇得慌了神,“是我說錯什麽了麽?”

她只是為自己的過去感到不值,祁文卿從未給過她回應,是她一廂情願給自己描畫出來的。雖然在她跳下去的那一刻已經認識到祁文卿一直以來只是她想象中的模樣,可是真相被撕開的時候,柳玥有些微懵的腦子裏也遲鈍的感到難過。

謝易的指腹擦過她的眼角,柳玥的臉頰有些發燙,他感覺怪怪的,另一只空出的手去拿了酒壺來,倒了半天一滴都沒倒出來。

“全喝完了?”

柳玥擰著眉頭不說話。

婢女聽到小侯爺喊人,進屋就看到侯夫人非摟著人脖子,慌得頭都不敢擡,聽到吩咐端醒酒湯過來,就跟逃命似的出去了。

謝易舍不得推開她,任由她掛在自己身上。明明是兩人交心回顧了一下過去,現在像是他做了什麽對不起柳玥的事似的,他小心翼翼挑起了舊事,如果會讓柳玥難過的話他寧願不提,就讓祁文卿占了十年前他一時嘴瓢的便宜算了。

“我也不是難過。”柳玥突然抹了把眼角說著,“還好是你,那你為什麽不早點說,怎麽不遞信來帝京?”

謝易撓了撓頭,“這不是……我在青州,好幾次都以為自己活不下來了,誰知道哪天就被人擡回帝京,多耽誤人啊。”

這理由聽起來很合理。柳玥點點頭表示原諒他了,“你下次去青州時候我也要跟去。”

謝易苦笑,“青州和河臺可不一樣,青州那邊都是真刀真槍,刀劍無眼傷著人怎麽辦?”

“還有你在嘛。”她醉醺醺時候想法毫不隱藏,想到什麽就說什麽。柳玥覺得自己現在是清醒的,但是又管不住嘴,一股腦的說了出來。

謝易微怔,無聲地笑了笑,“我一直在。”

醒酒湯是一早就備好的,原先是留給嘉陽長公主,沒想到最後兜兜轉轉進了柳玥的肚子裏。

柳玥還知道小口抿著喝,垂下的眼睫投出一片淡淡的鴉色陰影。她擡起衣袖聞了聞,抿了抿唇,嫌棄自己身上的酒氣,晃晃悠悠讓婢女備水去了。

醉酒了要喝醒酒湯,可是偏偏沒人提醒酒熱上腦時候不要梳洗沐浴。

婢女給她烘著頭發,柳玥打了個哆嗦,還當是天涼得快,入了夜便發起燒來,一陣陣冷得發抖。

免不了英娘一頓啰嗦,連著謝易一起挨了頓訓斥。

郎中診了脈便問柳玥是不是有舊疾在身,身體孱弱,喝了酒一受風就發起燒了。

以往哪裏不高興都得謝易哄著柳玥來,今兒一遭她知道是自己理虧,不跟謝易逞小性子了,裹著被子縮在一邊。

這是成婚以來她頭一回在侯府生病,謝易緊張得很,看她紅著眼睛難受勁兒,打水擦臉樣樣都得自己親自上。

柳玥甕聲甕氣道:“我還當你不會照顧人,沒想到這麽熟練。”

“軍營裏哪有人伺候,照顧人還是會的。”謝易擰了帕子放在她額上,“你可是我明媒正娶的侯夫人,我不照顧你那誰來照顧你。”

他說得情真意切,一雙桃花眼裏能溢出好些真情來,讓柳玥都有些害羞的別過臉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