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菊的事情，沈如意既沒有順風耳，也沒有千裏眼，並不知道，而且她也沒有把秋菊放在心上，回到屋子裏之後，就跟卸下了肩上的重擔般，整個人軟軟的，腰酸腿也酸，太陽穴更是“突突”直跳，一趴在床上就不想起來了。

蕓香站在床邊，看著疲倦的沈如意，猶豫了下，最終半坐在床邊，伸手捏沈如意的肩膀。

小紅看著也蹲下身子，替沈如意捏腿。

有人伺候著，沈如意的身子越發軟了，任由蕓香和小紅捏肩捶背。

陳媽媽進來。

看到沈如意毫無形象地趴在床上，她沒有說什麽，只是放輕了腳步，彎下腰身，輕聲向沈如意回稟道：“小姐，曉晴已經挪回她的屋子裏去了。”

沈如意微微睜開一條眼縫，聲音沙啞的問陳媽媽道：“她情況如何？醒了沒有？”

陳媽媽道：“沒醒，情況還好，老奴仔細檢查過，並沒有傷到筋骨，只是看著比較厲害。”

“嗯，那就好！”

沈如意微微擡了下上半身，指著床頭上的黑漆木箱子，對蕓香說道：“那裏頭有瓶活血化瘀膏，你拿去給曉晴敷上。這幾天你好生把曉晴照看好，這邊的事情你就不用忙了，來點個卯，在人前晃悠下就成，還有……”

望著蕓香，沈如意刻意加重了這句話，道：“還有，曉晴她那裏要是有什麽情況，你得及時跟我說，別一個人在那裏瞎琢磨，知道嗎？”

然而，蕓香一反常態的沒有立即應下。

她咬了咬下嘴唇，欲言又止地望向了殷勤替沈如意捶腿的小紅。

去照顧曉晴，她心裏是願意的。

因為這是搞好跟曉晴關系的重要機會。

只是，小姐的另外個大丫鬟曉雪還未回府，她又去照顧曉晴了，那小姐身邊就只有小紅了，這小紅看起來也是挺有心計的，她擔心就留小紅在小姐屋子裏，小紅肯定可著勁的討好小姐，小姐要是聽了她的花言巧語，把她當作貼心人，到時候哪裏還有她往上爬的機會？

而且，小姐是當著眾人的面把小紅交給她調教的。

到那時小紅比她這個當師傅的還在小姐面前得意，她的臉該往哪裏擱呀！

所以，她心裏很糾結。

既想去照顧曉晴，但是又想留下來看著小紅。

沈如意見蕓香遲遲沒有去拿藥膏，不由困惑地望向了她，見她滿臉的糾結，微微一細想，她就明白了蕓香心裏頭的那點小心思。

她沒有點破，只是催促蕓香道：“怎麽還傻楞著？是有什麽問題，還是不願意照顧曉晴？”

蕓香哪裏敢說不願意。

也不敢把心裏頭的想法告訴沈如意，只得支支吾吾的搪塞道：“沒有，奴婢只是想著那活血化瘀膏是要直接抹上去，還是把曉晴姐姐的傷口給擦拭幹凈了再抹。”

她反應倒挺快。

沈如意說道：“最好的是把傷口給擦拭幹凈了再抹，但是現下天氣炎熱，血也幹的快，這血一幹就不好擦，太用力的話反而會把傷口給撕裂得更厲害，到時候你把帕子浸濕，把能擦的給擦幹凈了，不能擦的也不用管它，把藥膏多塗抹點就行。”

想了下，又吩咐陳媽媽道：“曉晴這幾日的飯食給她單獨做，清淡點，少鹽少油。”

陳媽媽微微屈膝，說道：“是，這些老奴省得的。”

在陳媽媽下去之前，沈如意又加了句，道：“給曉晴單獨做飯菜的事情不要讓其他人知道，每日做好了，混在我的食盒裏，再悄悄地拿給曉晴，免得旁人知道了，也沒有了個顧忌，曉晴的打也白挨了。”

另外也同樣吩咐蕓香道：“你照顧曉晴的事情也一樣，別往外聲張是我讓你過去照顧的。”

她這樣做的目的，不僅僅是想給院裏的其他人造個她治下嚴厲的現象，更重要的是想迷惑那些人，造個曉晴在她跟前已經失寵的假象，免得見她對曉晴各種優待，院裏的其他人各個往曉晴身邊湊過去，各種討好她，而曉晴就順勢利用這些人想要往上爬，在她跟前露臉的心思，蠱惑她們幹些見不得人，對她不利的事情出來。

陳媽媽和蕓香、小紅她們不知道沈如意真正的想法，只覺得她對曉晴是真正的上心，費盡各種心思在私下給曉晴便利和優待，心中不免對曉晴各種羨慕。

尤其是蕓香。

恨不得她成了曉晴，讓小姐也這般為她著想。

而在這股念頭躥跳出來的時候，剛才還因去不去照顧曉晴的糾結突然煙消雲散，釋然了。

因為她想到，曉雪也同樣是小姐的貼身大丫頭，但是曉雪卻不如曉晴得小姐的心，那肯定是曉晴有旁人沒有的過人之處，如果她把曉晴照顧好，從此對她沒有了防備，把她當作自己人，只要稍微提點下她，那可比自個兒瞎琢磨好上太多了。

至於小紅，她自打進府就一直幹著粗活。

要不是今日她走了運，今後估計會幹粗活幹到老，足以可見她就算有心計那也是有限。

所以，即使留她一人在屋裏伺候小姐，也未必能夠一下子就得了小姐的青睞。

想通了的蕓香不再猶豫，麻利地根據沈如意所說的去打開箱子，取出裏面放著的活血化瘀膏，並對沈如意說道：“那小姐，奴婢去曉晴姐姐的屋子裏去了。”

臨走前，還囑咐留下來的小紅道：“好生伺候著小姐，可千萬別偷懶，有什麽不懂的你可以問問在屋外當值的荷香，她會告訴你的，就算不成也可以去找我。”

小紅才剛到正房伺候。

本想跟著蕓香後頭好好學著的。

現見屋子裏就只剩下她一人，心裏頭不免發怵，望著蕓香欲言又止，不想她離去。

見小紅這樣，蕓香就更想離開了。

如此，要是小紅出點什麽差錯，小姐更會覺得她伶俐，記著她的好處。

這麽的一想，蕓香是一刻也待不住，再次囑咐了句小紅好生伺候好沈如意就離開了。

沒一會兒，陳媽媽也退下，去忙自個兒的事情。

屋裏就只剩下沈如意和小紅倆人了。

沒有了人指點她，也沒有人可以讓她參照，小紅局促地半跪在床前的腳踏上，忐忑地替沈如意捏著雙腿，這手上的活計也因為蕓香的離開不如剛才輕重有度，一會兒輕一會兒重的。

沈如意沒有斥責，半瞇著眼睛任由小紅揉捏。

過了好久，感覺到小紅慢慢找到手感，不再緊張之後，沈如意開口問她道：“你家裏可還有什麽人？當初是怎麽進府的？現還與家裏人有聯系嗎？”

突然的問話讓小紅猛地一抖，手上也因此沒了輕重，捏痛了沈如意，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這可把小紅給嚇得不輕，立馬跪下來，戰戰兢兢地認錯道：“小……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還因為過度害怕，身子一個勁兒地抖，就跟枝頭上那搖搖欲墜的秋葉差不多，隨時都會倒下去。

沈如意擡頭望向小紅，溫和說道：“快起來，我又沒說你什麽！”

小紅低垂個頭起身，然後畏畏縮縮地站在一旁，也不敢再替沈如意捏腿了。

沈如意擡擡腳，說道：“怎麽不繼續了？我覺得你捏得很好。”

小紅一楞。

沈如意又放柔聲音，催促道：“快別發楞了，繼續幫我捏捏。”

見沈如意不像發怒的樣子，還讓她繼續，小紅這才放下心來，半蹲回去。

在小紅重新上手之後，沈如意繼續了剛才的話題，說道：“你剛才還沒回我的話呢，家裏可還有什麽人，他們都好嗎？你想不想他們？”

這回小紅謹慎了許多。

先停下手中的活計，這才帶著落寞而又憤怒的語氣，說道：“奴婢家裏上下有十幾口人，在家排行老三，是奴婢親娘最小的女兒，底下五個弟弟妹妹都是奴婢的爹後娶的繼母生的。奴婢之所以會進府，是因為繼母說要給六妹妹和八妹妹做衣裳，因為沒錢才把奴婢給賣的。”

這身世有點淒慘。

俗話說“有了後娘就有後爹。”

看小紅繼母把小紅賣掉的由頭就可以知道，這個繼母並非善類。

沈如意就安慰小紅說道：“好歹你還有親哥哥親姐姐，他們應當對你不錯的吧！你繼母要賣你，他們身為子女的也是有心而無力。”

提起自個兒的哥哥姐姐，小紅更生氣了，一張小臉漲得通紅，不住地喘著粗氣。

沈如意就問道：“他們也對你不好嗎？”

小紅委屈的說道：“何止是不好！那時繼母說沒錢給六妹妹和八妹妹買新衣服穿的時候，就是他們起得頭，說奴婢太會吃浪費糧食，還說奴婢長得不出挑，將來也不會有富戶人家娶奴婢，反倒要倒貼嫁妝，不如把奴婢給賣到大戶人家裏去，不僅省了米糧，還能得銀子。”

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起來，大大的眼睛裏布滿了氤氳的霧氣。

但是她怕沈如意會因此嫌棄她，硬是忍著沒讓淚珠掉下來，不過聲音卻帶著哭腔。

她道：“奴婢在家的時候，吃得其實也不多，還怕繼母嫌棄，奴婢硬生生的少吃一半，另外剩下的一半都勻給了他們吃，沒想到他們還不念好，這樣對奴婢。”

“在把奴婢賣進府裏之後，他們還時不時地托人向奴婢要銀子，說奴婢在府裏有的吃有的喝有的穿，還有銀子拿，也應該想想家裏人，別以為自己在金窩裏享福了就把自個兒的家人給忘記了。可奴婢哪裏有多餘的銀子給他們使？奴婢也是人，也要花銀子的！又不是只有他們會花銀子！”

因為實在是太過傷心，小紅實在是忍不住，豆大的淚珠“啪啪”地往下滾。

越哭越傷心，最後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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