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我最近為著六阿哥的事情煩心，老祖宗看在眼裏很是心疼，就向皇上說，希望讓我跟著他去塞外，老祖宗的話他自然是遵從的，南巡不到一年，這是我再次踏出紫禁城的重重門檻。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夜深露重，營帳外的馬嘯蟲鳴伴著我與他在燈下讀書。他手裏拿著的大約是羅剎的戰報，而寫我手上這卷《飲水詞》的人，幾天前剛剛過世了。

我放下書卷，走到帳外看月亮，今天沒有風，也沒有雪，倒有千帳燈在眼前閃爍，照出思鄉的情緒來。說也奇怪，原先在宮裏的時候，總覺得望不到頭的紅墻綠瓦讓人窒息，總想著何時能到外頭去看看，而現在真到了外面，我又開始想念承乾宮裏的梨樹了，我總想著，四阿哥又在梨花樹下淘氣嗎？嬤嬤管不管得住他？

“今天的月亮又不圓，有什麽好看的，走，跟朕騎馬去！”最終打斷我的是他，他就好像一個掠奪者一樣把我拉走，不容我有任何遲疑，待我反應過來，我卻已經坐在馬上了，他讓我坐在前面，自己拉著韁繩“很久沒有騎馬了罷？”

“瀟兒一直都在宮裏啊，哪裏騎過什麽馬。”在我的印象裏，和馬實在沒什麽接觸“小時候伯父帶我騎過，可已經不記得是什麽感覺了。”

“可朕怎麽記得在江南的時候——”他忽然讓馬停了下來，仔細看了我半晌“難道是朕在做夢不成？”

“和您騎馬的是德妃。”我忽然覺得好笑，他是不是會用這樣的招數討好所有被他擁有的女人，但我要讓他知道，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買他這個賬。

“是……是嗎？哦，是朕糊塗了。”他呵呵一笑，讓馬繼續慢慢前行“那今天，跟朕策馬同行的人就是你了，朕會記得今日，不會弄錯了。”

“那可難說呢。”我不服氣地說“瀟兒總要下來的，會有另一個人上來陪您。”

“朕不想讓你下來，你就不用下來了。”也許他這輩子說了很多哄女人的話，可這句話他不會隨便說出口的，他把我擁得更緊了些，嘴貼著我的耳朵說“坐穩了，我們跑一跑。”

四周的篝火在眼前一晃而過，在風中，我覺得自己幾乎要飛起來了。

“今天朕叫你去騎馬前，你在想什麽呢？”跑馬到夜半，我們才歇了下來，看著我仍舊漲紅的臉，他倒是風采依然。

“想家。”我翻過身去，困得不行。“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然而他竟把那兩句詩念出來了，一時間，我困意全無。

“容若的詞寫得真好，每次離京，朕也想家啊——可惜，詞還在，人卻沒了。”他嘆了一口氣“朕現在最擔心的就是老祖宗，她的身體總不見好，朕只怕——”

“不會的，老祖宗會一直好好兒的。”我聽出他話音裏的哽咽，忙接下去，為了讓他忍住眼淚“皇上，睡罷。”

漸漸聽見他均勻的鼻息，我卻睡不著了。其實我一直都知道皇上從來都是一個沒長大的孩子，縱有佳麗三千，兒女成群，他也需要安全感——八歲的時候，皇阿瑪忽然離世；九歲的時候，姑姑撒手人寰。從那時候起到今天，能給他這種安全感的人只有老祖宗，老祖宗就是那個讓天子成為天子的人。

我甚至希望拿我的壽命去換回老祖宗更多的壽數了，他可以沒有我，卻不能沒有她。也許我真的太傻了，我曾經以為自己很聰明，能洞悉這世上的一切，把凡塵俗世看得雲淡風輕。可是現在我才發現自己原來對什麽都放不下，放不下阿哥格格們，放不下別人對我的看法。當然，最放不下的就是他。為了他，一切我曾不屑的，曾鄙夷的東西我都能接受。為了他，我可以改變自己的性格。為了他，我甚至不惜生命。娥皇女英化作湘妃竹的時候，她們對舜也是這樣的吧？我曾以為這是愚蠢，可今時今日，我也身不由己的時候，我開始意識到，這是一種愛，一種他才配擁有的愛。

也許，我需要漸漸接受現在的自己罷！想著想著，看著他的臉，我終於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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