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想著企盼老祖宗身體安康，九月初一，她中風的消息就快馬傳到了皇上手裏。真是應了那句老話，怕什麽來什麽。皇上自然是一刻也不耽擱，當即快馬加鞭往京城趕，我一邊低聲地向他說著“沒事，沒事”，心裏卻惴惴不安，人命由天，誰說了也不算。

所以當我們趕到慈寧宮，得知老祖宗“慈體已安，尚在服藥”時，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真是難以言喻。

自中午奔向慈寧宮後，我和皇上就衣不解帶侍奉在老祖宗床前。皇上看著老祖宗睜開眼睛，淚水仿佛忽然決堤一般——這兩天他心裏焦急不安，臉上卻一切如常，此情此景，堵在他心口上的石頭終於落下來了，在老祖宗面前，他就像一個剛從噩夢中醒來的孩子，用淚水洗刷著心上的陰霾。

“好了好了，堂堂天子，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像什麽樣子……”也許是幾日不曾飲食的緣故，老祖宗的聲音顯得微弱而蒼老，她伸出布滿皺紋的手去摸皇上的臉，看見我，忽然笑道“瀟兒，你怕還沒見過玄燁這麽‘嬌氣’的時候罷？我告訴你呀，他剛登基那會兒，也像這麽哭呢，怕鰲拜那一臉的大胡子……”

看見老祖宗還有開玩笑的精神，我松了一口氣，帶著眼淚笑出來。

“額麽格，這是多久遠的事兒了，和卓、東珠她們只怕都不知道，您倒說與這小丫頭片子聽了，真真便宜讓她看了笑話！”皇上看見我笑，心情也輕松了不少，嗔怪起來。

“有什麽打緊，我是希望你們白頭到老的，一輩子同床共枕的人，還有什麽是需要瞞著的，瀟兒丫頭，是不是呀？”老祖宗這樣說，大家都聽明白了——她早就當我是自己的孫媳婦，只盼著我名正言順的那一天。

我微笑著點點頭道“您好生歇著，瀟兒陪著您。”看著皇上一臉倦容，我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皇上趕了一夜的路，就去歇會兒罷，回頭朝廷上若有事，您又歇不了了——”

“還說呢，你不是也沒合眼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老祖宗在這裏的緣故，他向我說話比往常更溫柔了些，我一時不適應，臉紅起來“瀟兒不要緊，一會兒榮妃來了，瀟兒就回去睡一睡。”

“好罷，老祖宗，那玄燁先回去了，您好好將息著，得空了朕一定來看您。”好勸歹勸，皇上總算依依不舍地離去了，我送他到門口，又回老祖宗床邊坐著，她仍沒有睡，好似在仔細端詳我。

“瀟兒你真的變了，剛進宮那會兒呀，我還以為你是從前的靜妃，性子倔，誰也不放在眼裏，現在看來，倒是越來越像你那姑姑了。”她拉著我的手，嘆了口氣道“福臨不喜歡你姑姑的性子，我看玄燁是喜歡的，畢竟母子連心。”

“瀟兒其實……其實也不想做姑姑那樣的女人。”我靜默了一會兒，終於鼓起勇氣說出心裏話，老祖宗就像我的祖母，對祖母還有什麽是不能說的“瀟兒想做自己，也許，當年靜太妃也只不過是想做自己，只是皇阿瑪不喜歡。”

“你說得對，我那侄女從小在草原長大，豪放，性子直，紫禁城關不住她——但她沒有錯，所以後來我放她走了，回到原來的地方，也許對大家都好。我就是這樣熬過來的，我理解她。”原來靜太妃回科爾沁了，我一直很好奇她的去處“你不是她，你舍得為了玄燁改變自己，我很高興。”

“可是有時候，瀟兒也控制不了自己，明知道這樣的瀟兒他不喜歡——”我擡起頭看著老祖宗的眼睛，這雙眼睛裏有我想要的答案。

“比如，江南美女的事？”原來她早已知道了，我還吩咐底下人瞞著她，可老祖宗畢竟是老祖宗，我只得點了點頭“你怕我介意，其實我早就不介意了。他不是一般的君主，該來的總要來，我們只能接受。瀟兒，你想跟他長久，就必須學會接受這些，收起你的傲慢，或者，半露半藏。”

原來真正介意這件事的，是我自己。我頓時羞愧不已，低首道“瀟兒明白了。”

“回去罷，我也困了。”她擡擡手，我行過了告辭禮便回承乾宮了，四阿哥等著我，他一笑，我什麽煩惱都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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