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的夏天轉眼就到跟前了，我壓根沒指望皇上會因為今年我要生產而取消陪老祖宗避暑的計劃。果然，吩咐了太醫院的首席好生照料我的胎後，皇上高高興興地帶著老祖宗離開了京城。

“姐姐，我知道皇上心裏是有您的，他不回來，您別生氣。”現在已經是六月中了，酷暑難耐，湘兒一邊給我扇扇子，一邊說好話安慰我“等皇上見了小公主，他會把您寵到天上去的。”

“我怎麽會生氣呢，皇貴妃可不是皇後，他才不會放在心上。”想起他曾對我說我還不是皇後的話，我就哭笑不得，雖然我現在所有的待遇都與皇後無異，但只要沒有舉行冊封的儀式，他就不會把我當成他的妻子“他能好好待小公主就阿彌陀佛了，我可指望不起萬歲爺的恩寵——”大概是肚子裏的小東西聽到我告訴她生下來能被恩寵的“好處”，我感覺小腹往下墜了一陣，一會兒就變成了明顯的疼痛，我抓住湘兒的手道“快去通知嬤嬤……我……我要生了——”

湘兒比我還要慌張，所以楞了好一會兒才知道出去喊人，等到嬤嬤太醫全部集齊，我已經痛得大汗淋漓。

“額涅，額涅——你們讓我進去——”混亂中我聽見四阿哥在門口哭喊的聲音，我忍著疼，向湘兒說“去……去告訴他……額涅不怕疼，四阿哥也不要怕……一會兒就好了——”

湘兒聽了我的話，趕忙跑去勸四阿哥了，我漸漸已經沒有精力去顧及他，只想趕快結束這種生不如死的感覺，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來。雖然是這樣安慰四阿哥，可真實的疼痛卻一陣陣地襲來，我想起七歲時娘姨的慘叫，想起東珠姐姐緊閉的牙關，我很怕，很怕就這樣死去——“你為什麽不在我身邊？你真的已經不喜歡瀟兒了，就因為瀟兒幾句賭氣的話？可是瀟兒難道說錯了麽？”疼痛使我的怨恨爆發，我好像掉進了夢裏，抓著他的手質問他，可是他沒有回答。

“娘娘，看到頭了，娘娘用力啊——”一個聲音把我從夢魘中拽出來，結束了，真的要結束了？我仿佛看到一束亮光，我為了追上它，拼盡了僅存的力氣，最後失去了知覺。

“額涅，額涅——”四阿哥正搖晃著我的手臂，我好累，身體仿佛被掏空了，“額涅醒了！”

“阿彌陀佛祖宗保佑！”好像是額涅的聲音“沒事就好了，沒事就好了——”

“您……您怎麽來了？”我拉著四阿哥的手，眼睛卻看著額涅，費盡全身力氣說出這句話，聽起來卻是微弱的。

“你都昏迷了一天了，可急死我了——”額涅哭著說“你一個大小姐，從小就沒遭過這麽大的罪……”

“是女人都要走這一遭，逃不過的……”我高興還有額涅心疼我，反過來安慰她“孩子好嗎？”

“好，是個小格格……跟你很像……”額涅擦擦眼淚“皇上也知道了，下了賞賜。”

“哦，他知道了。”我在這裏豁出性命，他除了輕描淡寫一句“知道了”還能怎樣呢？這一瞬間我忽然很羨慕兩位皇後，大概只有我死了，他才會有感覺罷？活人永遠比不了逝者，我已經輸了。

身體好一點以後，他們才準我看我的女兒，她可比四阿哥生下來的時候好看，大概因為是女孩子的緣故，她安安靜靜在我懷裏睡著，幾乎沒怎麽哭鬧，我左瞧右瞧，沒在她的眉眼之間看到太多皇上的痕跡，卻看出跟四阿哥相似之處。仔細一想，我確實很久沒有見到皇上了，即使有相似的地方，他的面孔也已經模糊了，半年以來，他的音容笑貌分散他那些兒子的身上，我已經快忘了他，卻並不曾忘記他。

“皇上會給小格格起什麽名字？”湘兒抓著她的小手，喜歡得不行。

“隨便他好了。”我假裝毫不在意，湘兒不笑了，轉頭看著我“您還在生皇上的氣？”

“怎麽會，我從來沒有生他的氣。”

“湘兒有句話想說。”看得出來，她這句話大概已經憋了很久了，我點頭允許她說下去“其實，皇上沒讓您去瞧老太太，是阿瑪的請求……阿瑪怕您傷心，向皇上請旨暫時瞞著您這件事——”

“是阿瑪？”我委實不曾想到會是這樣，湘兒點頭的那一瞬，我的心裏五味雜陳。

“湘兒不想再看姐姐為了這場誤會怨恨皇上，您這樣，將來要是有一天小格格也受了連累，那可怎麽好……”大約因為湘兒是側室所生，她總顯得比我更寬容，我總覺得她會比我有福氣。聽完，我忍不住上前摟住她，輕聲說“姐姐再也不這樣了，姐姐答應你，一定和皇上好好兒的。”

這天夜裏，我拿了一面玉版箋，給他寫了一封平安信——這是十一月以後，我頭一次主動聯系他。月色很好，我開始有點期待他回來了，因為千言萬語憑著這一方信箋是說不盡的。十天之後，他的回信讓我徹底釋然。

“朕安，瀟兒保重，秋涼之後即刻回鑾。問四阿哥、公主好。”看這封信，也是在一片盈盈月色之下，兩個孩子都睡了，我感到無比的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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