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公主病篤，故將令大夫金昌裕開刀醫治之處，於閏六月十四日未時奏發前去。其後大夫金昌裕會同甄大夫共商立方，服藥治之，並未開刀醫治。公主病疾漸重，於本月十四日戌時薨。”

此時此刻，這樣一封奏折擺在我的眼前——她出生的時候，在一本奏折上，現在她死了，對我而言，她仍舊在奏折上。我試圖不去想象現在瀟兒是怎樣的心情，因為我告訴自己必須保持冷靜，當做這件事情不曾發生。為了提醒自己這一點，我提起筆，寫下了這樣的朱批“爾等所辦甚是，因系尚未滿月之乳兒，朕並無思戀之處。朕在此亦不露聲色，不令人知道。”

但是我真的很懷疑，自己究竟做不做得到。夜裏站在營帳外，月亮很好，染了一地的銀灰色，我踩著銀灰色的光，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就像這月亮一樣，又晦暗，又冷清。我不明白，為什麽我離開她，卻換來這樣的結果？曾經以為，只要我離開她，只要我不封她做皇後，過去的悲劇就不會重覆，可是現在，我又錯了，我很想仰天問一句，我愛新覺羅玄燁究竟是何處有虧，我能成全萬裏江山的固若金湯，卻無法成全妻子們的幸福。

“萬歲爺，老祖宗傳話，讓您去一趟。”是老祖宗身邊的崔太監，我回應了一聲，就讓他引著去了老祖宗的帳裏。

“額麽格（蒙古語“奶奶”），這麽晚了還沒歇息？”掀開簾子，濃郁的奶酪味撲鼻而來，老祖宗招手示意我坐在她身旁，桌上放著冰乳酪，她只叫我先吃著，吃的時候，她默默看著，臉上毫無表情。

“京城有新動向了？”漱過口，她才緩緩開口“瀟兒那丫頭沒事吧——”

原來她都知道了，聽老祖宗的口氣，竟像是要來寬慰我。

“沒……沒什麽。”我勉強笑了笑“一切如常，勞您惦記。”

“她有沒有事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有心事。”老祖宗不愧是久經考驗，世事洞明，我自認這二十年來早已得以歷練，但跟她比起來還是自嘆弗如“你和瀟兒的事，我一直看在眼裏，事情總要有個收場，你說是吧？”

“額麽格，朕——”提起“冷落”瀟兒這大半年，我心裏真是縱有萬語千言，更與誰說！話到嘴邊，看見老祖宗那雙目光如炬的眼，又咽下了。

“你不過是躲著她，以為可以護她和孩子一個周全，我都知道。”當老祖宗平靜地將我咽下去的話一字一句吐出來的時候，我已經無言以對“玄燁，都說你是明君，可我怎麽覺得你那麽傻呢？”

“是啊，玄燁是傻。”聽完此話，我終於忍不住閉上眼睛，任眼淚淒涼地流下來。

“想我這一輩子，三十二歲死了丈夫，年過半百，兒子又撒手人寰，可我從沒有失去希望，不然又怎麽會有你。”老祖宗嘆了一口氣，話卻擲地有聲“人生在世，不要顧慮那麽多，要知道，瞻前顧後太多，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孫兒明白了。”定了定神，我恢覆了往日的鎮定“多謝額麽格提點。”

“回去以後，早日晉封了瀟兒丫頭罷，那班朝臣都托著自家福晉求到我這裏了。一來，後宮無主，瀟兒不能正名；二來，這下也算安慰了她……”我以為老祖宗已經說完了，沒想到她話鋒一轉，再次向我提出立後的請求。

“孫兒再想想罷……”小公主的死讓我覺得有些不祥，我總覺得我的厄運並沒有停止，福滿則虧，把瀟兒推到那個位置，在我眼裏並不是好事。老祖宗看我的臉色，便知道自己這個說客又失敗了，只好叫我跪安，又叮囑我早些休息。

七月二十五，我終於回到了宮中，瀟兒帶著幾位沒有身孕的妃嬪接駕，她並沒有怎樣看我，也看不出任何傷心難過的情緒——我並不奇怪，瀟兒一向是與眾不同的。

“瀟兒，對不起。”夜裏看完奏章，我吩咐梁九功把瀟兒請來，她向我行禮，仿佛像個陌生人，我終於忍不住扶住她“是朕不好，讓你受委屈了……”

“瀟兒何來委屈，從始至終都是瀟兒錯了，瀟兒在懷她的時候說了那樣的話，她自然要離開我。”瀟兒仍舊跪著，我起初不明白她說的話是什麽意思，後來想起來，她原是為著當初懷孕說那樣的狠話而懊自己，不由心疼，一把摟過她“好了好了，不是你想的那樣——”

瀟兒哭了，她終於哭出來了，我如釋重負，只安安靜靜地任她在我懷裏哭。

“老天爺一定……一定是在懲罰我，我太自私了，我怎麽可以因為沒有見到老太太最後一面而埋怨她……”瀟兒啜泣著，她一呼一吸間，我的心都在疼“連您也被我連累了，見不到她……”

“瀟兒，不是這樣的，你很好，你別這麽折磨自己——”我必須阻止她說下去了，哪怕動用帝王的威儀。懷裏的這個女子還是我認識的瀟兒嗎？還是那個敢愛敢恨，有一說一的小丫頭嗎？我覺得她變了，變得像我心裏，那個符合皇後要求的影子。這分明是我從前所期待的，可為什麽現在，我竟有些悵然若失？

“瀟兒失態了，皇上恕罪……”我剛才的嚴厲使她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於是她離開我的懷抱，用帕子擦了擦眼睛，勉強自己笑給我看。

“瀟兒，你長大了。”我感慨地說“半年不見，你不是以前的瀟兒了。”

“瀟兒總要長大的，不然沒法做孩子的額涅。”原來瀟兒早已愛上了母親這個角色，不知不覺。

“朕答應你，以後讓你做個真正的母親。”我也想給她一個孩子，也給自己一個身上流著她的血的孩子。

“瀟兒謝過皇上。”她是真心謝我，我也真心盼著這個孩子早一日來到這座紫禁城，我在心裏許願，如果這個孩子平安到來，我一定讓瀟兒成為這個國家名正言順的母親。

作者有話要說：因為是父親節，所以小格格死的這章就從康爹的角度去行文了，希望大家喜歡這個SP的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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