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塵埃 秦月留在府裏一切都消失在火裏……

關燈
游水兩岸鑼鼓喧天。

水上的十條龍舟正奮力朝著終點行進。

加油呼喊的聲音震耳欲聾。

趙素娥借口更衣,便果真換了一身輕便的衣裳,並沒有急著回到高臺之上去。

兩岸百姓看起來仍然熱烈。

她身邊長史焦揚安靜地穿過人群來到了她的身旁。

“沒有見到太尉大人,也沒有看到胡邈。”焦揚一邊掃視著周圍,一邊輕聲說道,“應當是胡邈還是沒有能夠瞞過太尉大人,所以……”

“便知道會有這種事情!”趙素娥柳眉微蹙,語氣森冷,“胡邈還是太不中用,這麽多年在容昭身邊,竟然連這點事情都辦不好!”

焦揚往游水河中看了一眼,見那些龍舟已經快要到終點了,然後才看向了趙素娥,又道:“殿下,那還是依計行事嗎?”

趙素娥朝著高臺之上看了一看,離得遠了,倒是看不清趙叢雲面上神色,只從他姿態看得出來他是輕松的,正與謝慶說著什麽,還開懷大笑了起來。

缺了胡邈這一環,讓趙素娥現在感覺實在進退兩難,就在此時此刻,她忽然理解了年少時候先帝教過她的一些事情。

那時候先帝膝下只有她這一個公主,於是對她喜愛有加,並不會避諱著朝政上的事情,甚至就像培養太子一樣教她如何看待朝政。

先帝曾經教她,治理天下,治理的是人與人之間的不可預料。

當一道政令通過官員之口一層一層從京城傳到地方,最應當註意的並非是政令本身,而是官員之間傳達的未知的態度。

不同的態度,會把同一道政令變成不一樣的模樣,這便是不可預料之處。

這世上哪怕最忠心的臣子也會有他自己的想法,就算他是皇帝也無法控制別人想什麽。

既然有想法,那麽就有分歧,那麽就會有不可預知的意外。

治理天下,便是要讓這些不可預料的意外控制在一個他能掌控的範圍內,如若無法控制,便會出現事端和紛爭。

如果整個天下都在出現紛爭,那麽王朝便會因此覆滅。

而她還能想起來當年她與先帝說過的話,她說,我能知道我身邊的人都在想什麽,他們的想法都在臉上,我一看便知。

那時也許是看她還小,先帝並沒有再說更多,只是一笑了之。

這麽多年來,她也不曾記起來先帝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她向來篤定她能看穿人心,她能看到每個人的弱點,她便是能掌握大局,便是能把所有一切環環相扣地布置妥當。

她甚至能完美地把所謂牽一發而動全身這個詞發揮到極致。

但就在此時此刻,她忽然意識到並非如此。

當她去回想從前種種,她猛然發現的是,她所掌握的並非是大局,而是非常有限的一丁點。

正因為小,所以足以讓她把控,足以讓她感覺到這世上萬事都不會有什麽能超出她的意外,就會讓她感覺到她的智慧淩駕在眾人之上。

而當此時此刻,她真的來謀劃一件需要上下協調的事情時候,她就真切體會到先帝所說的不可預知。

最可怕的事情便是,她在真的面對著這些不可預知的意外的時候,並不能立刻想出一個方法來解決。

閉了閉眼睛,趙素娥強令自己冷靜下來。

她想要的,是趙叢雲出意外,謝慶與容昭都為此付出代價,那樣她便大義凜然地能把一切接下。

現在禁衛好好地保護著趙叢雲,若是讓季四明帶著人直沖禁衛,那就是大逆不道,可以即可斬殺,是不可行的。

所以能利用的就是這游水兩岸前來看熱鬧的百姓。

這麽多人若是因為意外而產生哄搶或者踩踏,在高臺上的趙叢雲就算是天子也不可能全身而退,禁衛畢竟有限,除非他們露兵刃——或者那樣更好,一個失去民心會對百姓動兵刃的皇帝,活該從皇位上滾下來。

她大可不必去在乎什麽民心,若趙叢雲下臺,她就能反手把一切都扣在他的頭上。

沈吟片刻,趙素娥看向一旁的焦揚,淡聲道:“讓季四明的人去沖岸邊的人,鬧得越亂越好。”

焦揚應下來,道:“臣這就去吩咐季將軍。”

趙素娥看向了高臺之上,又看向了身邊的宮人:“上去說一聲,說我想在岸邊親眼看看龍舟,就不上去了。”

宮人應下來,便朝著高臺之上走了過去。

龍舟到了重點,奪得第一名的隊伍快樂地一猛子紮入河中又躥出來打起了水花。

岸邊看熱鬧的百姓們也紛紛為他們鼓掌慶賀。

容昭在不起眼的角落中冷眼看著季四明手下的人趁著這時候混入人群中。

他向自己手下比了個手勢,接著他帶來的禁衛以及京郊大營的將士們便貼著季四明的人手同樣混入人群。

在一片歡聲笑語中,百姓們沒有察覺到來自身後的不動聲色的博弈。

擁擠中,人人都在為端午節的龍舟競渡歡笑,百姓們最樸實的快樂便也就是如此。

突然,在高臺一側忽然發出一聲巨響!

游水兩岸的百姓們頓時安靜下來。

目光全都投向了皇帝趙叢雲所在的高臺之下。

濃煙中,一片寂靜。

趙素娥緊張地看著高臺處的情形。

她便只等著兩岸人們開始四處逃竄,就只等著游水兩邊失去控制。

然而在這幾乎令人窒息的靜默中,煙霧過後,忽然有敲鑼打鼓的聲音傳來。

咚咚咚,鏘鏘鏘。

再接著是嗩吶歡快又高亢的聲響。

灰黃的濃煙之後又冒出了彩色的煙霧,然後是宮中雜耍伎人忽然蹦了出來,他們先搭起了人墻,然後又翻著跟頭爬上高桿,從高處跳下游水,濺起水花。

兩岸百姓們頓時又歡呼起來。

人群中沒有任何異動。

甚至……連哪怕一瞬的躁動也沒有存在過。

趙素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甚至……感覺自己身子都在發抖。

而就在這時,她看到了不知什麽時候又出現在了高臺之下的容昭——還有跪趴在容昭面前的季四明。

容昭也在看著她。

趙素娥看到季四明似乎在說著什麽。

“來人!”趙素娥後退了一步喊了身邊的宮人,“把馬牽來,我要先回京城去。”她這樣說道。

身邊宮人依言牽來了馬,趙素娥飛快地翻身上去,又深深看了一眼容昭,然後頭也不回地往京城的方向跑去了。

容昭收回目光,他看向了面前淚涕橫流把所有事情都和盤托出的季四明,又看向了正被人押過來的長公主府的長史焦揚,最後嘲諷地笑了一聲,指了指京城的方向:“你們主子丟下你們跑了,你們想清楚到底要不要交代清楚吧!須知聖上會因為血緣關系饒長公主性命,卻並不會憐憫你們這些走狗。”

高臺之上,趙叢雲也清楚看到了馬背上那道倩影。

他向一旁謝慶道:“你與太尉說,不要傷害皇姐,她想去哪裏都由著她去,只是回京城是不可以了。”

謝慶應了下來,躬身道:“臣這就去告訴容太尉。”

“其餘宵小,便不必留情。”趙叢雲語氣冷靜。

“是。”謝慶再次應下來。

容昭垂眸聽著季四明和焦揚幾乎是爭先恐後地說著趙素娥的安排,餘光瞥見謝慶到了臺下,便擺了擺手止住了他們繼續說話的意圖。

“聖上有什麽吩咐?”容昭擡眼看向了謝慶。

謝慶卻皺了皺眉頭,把容昭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怎麽弄成這樣子,渾身上下就沒一塊是幹凈的了?”

容昭淡笑了一聲,道:“要不剛才是誰把爆開那玩意解決的?靠老謝你在高臺上的臨危不懼?”

謝慶想要說什麽,但也沒好在這麽多人面前再開口,只道:“聖上的意思,若長公主走了就由著她,只要不回京就算。其餘人等,從嚴發落。”

“那便聽聖上的意思。”容昭對這些天家事情已經毫無興趣,他示意親衛上前來把季四明和焦揚先看押起來,然後又看向了謝慶,“那我便不在這邊看著了,要去看看長公主還弄出什麽別的事情沒有,等一切都收拾妥當了再去面聖。老謝你替我說一聲。”

謝慶點了點頭,道:“你放心去吧!”

容昭於是讓人牽馬過來,趁著人群還在關註著水邊雜耍的伎人,繞開了方向才帶著人回城去。

烈日當頭。

容昭行到容府外,便只見裏面還有焦黑的塵煙裊裊飄散。

他下馬,便看到留在府中的親衛上前來向他道:“老夫人已經送到大姑娘府上了,大姑娘請了太醫看過,說只是濃煙嗆著喉嚨,沒什麽大礙,休息一會兒就好。”

容昭點了點頭,把馬鞭交給旁人,然後往府中走,又問道:“現在火還沒全部滅完嗎?”

“東院已經滅了,現在兄弟們正在滅正院的火。”親衛臉上也都是黑漆漆的灰塵,說話都還是有些沙啞,“不過縱火的人都已經抓住,都是活口。”

容昭聽著這話卻有些怔忡了,他快走了兩步,便看到了已經不覆從前模樣的正院。

他在門口停下腳步,看著諸人拎著水桶往房屋起火的地方撲水,茫茫然又走了兩步朝著暖閣方向去。

那邊濃煙滾滾。

身旁親衛忙拉住了他,道:“大人等會再過去,看著火還沒滅。”

容昭卻執拗起來,他又走了兩步,從暖閣窗戶裏面看到了裏面的一片狼藉灰燼。

他伸手摸到了貼在懷裏的荷包,秦月留在府裏一切都消失在火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