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綰“死”在蜜融融暖洋洋的午後，出殯那天卻蕭瑟，涼的很。

兩人雖然是同一天沒的，但按規矩還是杜嘉宗先下葬才輪得到鐘綰這邊。

他和杜書寒沒有孩子，杜家原本不該操辦他的喪事，但鐘家只有一個病弱的老頭一個無用的書生，家徒四壁，離了鐘綰，連活人都難熬日月，怎麽可能有閑錢給死人置辦喪禮？

於是還是由杜書寒操辦。

可需要他辦的遠不止這兩樁喪事。

杜嘉宗沒了，可驚動半個北平的那一聲槍響到了也沒查出是誰做的。

憲兵團的人對待消失的兇手無能為力，卻又著急結案，最後敲打了杜家一番，順帶手就把罪安到死的恰巧是時候的鐘綰頭上，說他“殺害親叔，畏罪自戕。”

人都被捅成篩子了，自然無法追究什麽，現在也不時興舊社會罪及家人那一套，所以無人在意垂垂近死的鐘老二和沒了工作沒了弟弟的鐘歲，只是登記結婚時鬧的那樣滿城風雨，北平日報頭版頭條登的結婚照現在看來竟然成了個笑話，怪不得鐘綰老家胡同裏那些多嘴多舌的婆子們刷著鍋碗也要碎嘴不停。

——多虧現是冬日裏，要是天兒熱，這麽久了不叫下葬，不得臭了？

——喔唷你可別說這個了，鐘老二身上那味兒也差不多了！

……

作為“殺人犯”，“鐘綰”的“屍體”也是不能即刻下葬的，需要等著憲兵團的材料交上去，找來的仵作醫生驗過確實身體已經發臭，再層層上報一回，直到上頭那位大人確認這個“危害社會治安，違背道德底線”的惡人嫌犯已經死透了，不會再破壞政府千辛萬苦建立起來的法治社會了，才能入土。

在這過程中， 杜嘉宗藏著“玩兒”們的小院也被查封，被改造過身體的半成品男孩子們並沒有別的親人和出路，就收進了聚華飯店，反正聚華也被查封，沒辦法營業，原本的服務生們都被杜書寒遣散，現在又住進了這些人，不像飯店，倒像是救濟院了。

至於那院子的主人，當然也是鐘綰。罪多不壓身，沒人在意他一個無權無勢的窮服務生哪來的本事又殺人又販人，憲兵團的人只想快些結案，杜家的人只想把對自己的傷害降到最低。

在這過程中，杜書寒也終於成為杜家第一位沒有孩子的家主。杜嘉宗遭鐘綰殺害無端暴斃，幾位宗親長輩甚至來不及慎重考慮就被配著槍的憲兵搜了一遍宅子，杜家急需一位能站出來撐場子的主人，杜傑膽氣不足，反倒是杜書寒，面不改色的把所有罪名推到鐘綰頭上，蓋棺論定之前，甚至沒有說過一句反對的話，來給他已過世的太太申訴某件冤屈。

杜家的人心知肚明，事情都是杜嘉宗做的，包括他死都是自己作的，無論是誰殺了他都可算是替天行道。

只是他一死，杜家其餘各房各表親都受牽連，把所有事都推到一個高攀進了杜家門的小輩身上，遠比算到杜嘉宗頭上要劃算的多。

人死了不能停放太久，杜家和憲兵團又都心知肚明其中利害，所以事情做得很快，雷霆之勢說的有些誇張了，但商政聯手，不可謂不幹凈利落。

杜柔看不懂杜書寒是怎麽了，把鐘綰寵在手心裏帶回家的是他，現在冷著臉把莫須有的罪扣到同樣無辜受死的鐘綰身上，叫他身後也不得安寧的還是他，杜柔好幾回想拉住杜書寒問問是怎麽了。

可杜家內外被清洗一遍，人人行色匆匆，她被何明逸接到何家住著，很難見到杜書寒。

鐘綰出殯後頭七那天，北平日報又登頭版頭條，言明杜家三爺和憲兵團某位大人物的女兒婚期將近，同樣的位置，刊印了杜書寒和黃涵的訂婚照。

……

…………

一直在雲彩身邊養身子的鐘綰對這些事渾然不知，他被打了麻醉藥扛出醫院到現在，已經二十幾天沒有出過雲彩買下的這間小院子了。

好在他也不無聊，每天拄著拐到院子裏曬太陽，還能聽秦禎唱戲。

雲彩出門買東西回來，看到他歪歪的站著，和秦禎一起挽著水袖學唱戲，把在外頭聽的那些流言都壓回心裏，擺出正常的驚訝表情：“喲，秦老板，多少錢教一天啊？別到時候來找我結，我可沒有閑錢供他學這些，還得留著學正經的呢！”

鐘綰見雲彩回來了，把水袖塞到秦禎懷裏，拄著拐棍一瘸一瘸的去迎她，臉上掛著極明朗的笑：“姐！回來啦！”

雲彩看他身體一天比一天好起來，今天都能走到門口了，心裏也舒展不少，見鐘綰一踉蹌，急著上前扶：“你慢點兒！著什麽急，慢慢走啊。”

鐘綰撲到雲彩懷裏，拐杖也扔了，仰著臉問：“我今天能走到門口了，姐，我覺得我好多了，我什麽時候才能出門啊……”

這話說的像貪玩的小孩兒，可雲彩怎麽可能不知道，鐘綰想的哪裏是出門去玩呢？

雲彩扶著他，半蹲下身去撿了他的拐棍兒塞回他手裏，扶著他往屋裏走，想了一會兒才慢悠悠開口：“快了，快了，再等等吧，等你走路不瘸了再去見杜書寒，行不？”

秦禎在一邊收拾著自己的水袖，聽到這話不禁轉頭看了雲彩一眼，這已經是第四回 改了，從能下床就叫杜書寒來看他，到能自己拿著筷子吃飯就通知杜書寒他在這兒，再到能拄著拐走到門口就能去見杜書寒，現在又改，鐘綰還會不會信呢？

雲彩訂的船票到現在也沒有消息，出國的文件也申請不下來，她沒想到鐘綰能恢覆的這麽快，更沒想到把一個有假身份的人送出北平竟然有這麽難。

杜家出事之後，憲兵團的人明面上已經把罪定到鐘綰頭上，可還是暗地裏加了人守在各個關口渡口，旁人感覺不出來，她這種有意離開的當然受到重重阻撓。

今天她又去問，櫃臺裏的男人非要鐘綰到場才給蓋通行證的章，雲彩塞錢說好話都不頂用，現在只能再想辦法……

“姐，姐？”鐘綰喊她。

“啊，怎麽了？”雲彩回過神來。

“門檻兒，小心呢。”

鐘綰已經能把拐棍用的很好，先把棍子探過門檻試試深淺，再右手撐著發力，把今天稍有勁些的右腿擡過去，最後轉過身來把左腿拽進門，雲彩又走了神，再回神時鐘綰已經進了屋坐好，給雲彩和秦禎都倒了水，“姐，你今天出去都幹什麽了？”

因為自己出不去，鐘綰就對外頭格外好奇。

雲彩總覺著他們現在出不去北平和杜書寒有關，心不在焉的胡亂扯了些東西，鐘綰捧著茶碗一口一口的吸溜水，突然問：“那今天見三爺了嗎？”

他突然提起杜書寒，把正想著杜書寒的雲彩嚇了一跳，差點嗆著，矢口否認：“沒有！”說完雲彩感覺自己反應太大了，又朝鐘綰笑了一下：“他忙得很，我去找他他也沒見，乖，姐這回答應你，等你好了一定帶你去找他。”

“哦。”

鐘綰像是信了，又垂下眼睛喝茶。

話說你們還記得黃涵是誰嗎？

今天有點少啊……

下次補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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