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一出口鐘綰就後悔了。

杜小姐手裏的火苗在他眼裏燙的像烙鐵，把他偷用別人屋子裝自己東西，還憋著壞說瞎話的事兒烙在他臉上了。洋人產的打火機燒的洋油貴，火苗穩又大，“啪”一聲被杜柔叩上蓋子蓋滅了，她從散了滿床的旗袍裏騰了個空坐下，還是叉著腿，帶著一幅審問的模樣，拖長了嗓子：“喲——”

女人的聲音拉的尖細，落在鐘綰耳朵裏簡直有十萬分的窘和怕，他顧不上許多，急急忙忙的開口解釋：“杜小姐，杜先生，我是沒有辦法，您，您二位……”他本意是求饒，但又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狐貍，嘰嘰的辯解自己的錯誤，隱瞞和不誠實，可惜小狐貍平日機靈勁兒全用光了，這會兒嘴笨的很，著急又笨拙的樣子引的整理衣服的杜書寒直想笑。

杜柔自有自己的想法，她喲完一句，也沒管鐘綰在那兒嘰嘰什麽，沖他招招手，“來你過來。”

鐘綰紅著臉怯怯的，也怕，也不知道怎麽，只好慢騰騰的挪到杜柔身邊。他擦著杜書寒身子過去的時候還蹭了他的手一下，惹的杜書寒一心瞧著他走動時藏在旗袍下面的一擺一擺的屁股，竟然沒留神塞亂了衣服。

可誰也沒想到，杜柔讓鐘綰坐近了，竟然握住他的手，安撫的拍了拍，隨後站起來照著杜書寒剛穿齊整的新衣服上來了一腳。

煙灰色的西褲上留下一枚碼數極小的鞋印，杜書寒被踹的猝不及防，踉蹌了兩步，還沒等站穩就聽杜柔又開罵了：“杜老三你真是出息了啊？親媳婦兒也能留在這種地方受苦？你摸摸他那手！涼的跟冰塊兒似的！不會疼人別疼！早送回家去我替你疼！”

這回誤會大了，杜柔竟然以為杜書寒是怕家裏人知道自己找了個服務生做媳婦兒，才不說旗袍的主人是誰呢！她本想著杜書寒的脾氣大概不會讓自己房裏人受委屈，要是真點著了哪件旗袍他也不好解釋才掏出來的打火機，沒想到把人給引出來了！

真好，真好，杜柔還心想她怎麽一見鐘綰就覺得順眼又喜歡呢！

合著，這是自家人吶！

鐘綰驚訝，杜書寒錯愕，兩人一時竟然都沒來得及解釋，趁這空隙杜柔又握上了鐘綰的手，又親親熱熱的把自己的毛坎肩兒脫下來給鐘綰披上，也不管他張不張嘴要不要說話了，開始熱熱鬧鬧的講體己：“老三不會疼人，以後他委屈你你就和我說，我幫你出氣，咱們今兒就回家，爹看見你不定怎麽喜歡呢！”

鐘綰被摁著手，也站不起來，只好費力的在杜柔密密的話裏插嘴：“不是，杜小姐，我……”

杜柔笑瞇瞇的把他打斷了：“還叫杜小姐呢？你可別學他，沒大沒小，咱們綰綰頂有禮貌有規矩，喊姐，二姐姐，啊。”

鐘綰低下頭，糯糯的：“姐姐……”不對不對，鐘綰猛一回神，他做服務生做久了，話趕話的就愛跟著客人說，一不留神就能被杜柔帶跑偏，“不，我不是，杜先生您……”鐘綰這邊著急忙慌的解釋不清，杜書寒卻在一邊不怎麽在意，他心想小機靈還真是假機靈，要真撇清了他倆沒關系，這滿屋子旗袍和香味兒算誰的呢？他是不要旗袍了還是不要工作了？

傻乎乎的，杜書寒尋思，不然也不能讓人給欺負成這樣。

鐘綰走路的時候幅度稍大一點，就能從旗袍的開衩底下看見他腿上的一層疊一層的瘀紫和淤青，還有腳腕子的紅腫，手肘上的劃痕。杜書寒在南方呆了大半年，僅知道聚華飯店被管亂了，倒沒想到那經理有這麽大的膽子，敢弄的這麽亂，他狀似無所謂的說： “解釋什麽？姐看見了就認唄，跟著我還委屈你了？”

鐘綰徹底百口莫辯，這回保住旗袍保住工作保住性命的法子就剩下一個了，那就是閉嘴！

他才二十歲呀，哪見過這事！單做壞事被發現這一項就嚇得他六神無主了，哪想得到別的？何況誰也想不到杜先生會說這一句，這姐弟倆一唱一和的竟然直接把他安排成了杜先生屋裏的人，他又是聚華飯店的服務生，這不明擺著說杜書寒在自己開的飯店裏包服務生玩兒嗎！

鐘綰急了個紅臉，說話更磕巴了，半天說不出一句來，杜柔以為她害羞，還瞪杜書寒，護著鐘綰呢！

“你別嚇他！”

杜書寒聳聳肩，他換完了衣服，倚在衣櫃門上，鐘綰旗袍的香氣兒順著櫃門縫飄出來，安撫了他還突突著疼的腦袋，他歪了歪身子笑說：“他膽兒小，你嚇的，和我有什麽關系？”

完了完了，鐘綰心想他這回徹底栽了，這一來飯店就擺一副死人臉色差使他的杜先生、杜老板，果然是個商人，一點兒虧也吃不得！他僅僅借了他小半面櫃子裝旗袍，他卻要他把人都賠上！鐘綰想不明白杜燊這麽大的老板為什麽要和他一個小小的服務生這麽計較，也全忘了最初是他先又是白面餅又是煮雞蛋的往人家屋裏拾掇，他梗著漂亮的天鵝似的頸子，拿他最嚇人的眼神兒瞪杜書寒。

杜書寒心裏盤算著別的事兒沒看見，他這副嬌嗔的模樣落到杜柔眼裏，倒是坐實了他弟媳婦的身份，她滿意的捏了捏鐘綰的臉：“對啦！以後就這樣兒！不用怕他，姐給你撐腰呢你怕啥？”

鐘綰被捏的含含糊糊，更說不出來。杜柔的手指頭熱乎乎的，雖然是捏臉，但其中的親昵和寵還是讓鐘綰喜歡，他早早出來賺錢，家裏又都是靠他活命的男人，實在是太久沒知道過被人寵是什麽滋味兒了。雖然事情還沒解釋清楚，但鐘綰還是沒由來的酸了眼睛，他側了側臉，躲著杜柔沒讓她看自己的紅眼眶。

他的臉又白又糯，俏生生的像只嫩雞蛋，只可惜一捏一個紅手印，杜柔心裏暗嘆這也太嬌了，老三怎麽舍得就這麽扔店裏當個服務生的？

她進來的時候鐘綰跟只小鳥似的縮在門後面揉腳，那經理也是個倒黴東西，加上別的不學好的服務生，還有些糟心短命的食客，個個都能欺負她家鐘綰，教她家鐘綰學壞！杜柔看著委屈的蔫兒了的鐘綰，想著杜燊連家裏都沒說，對著外人更不可能提鐘綰的身份，鐘綰看著又是這麽乖這麽好欺負的脾氣，不定那些爛肺的東西給他多少欺負呢！

她實在越想越氣，索性直接把外套扔到杜書寒頭上，拉著鐘綰的手要出門，“那些人平日裏沒少給你氣受吧？走！姐給你掙臉。”鐘綰又來不及解釋，又被她拽出門，他穿著高跟鞋走路不能快，杜柔拉了兩步感覺到了他的困難，對杜書寒說：“過來抱你媳婦兒啊！腳都這樣了！”

杜書寒把衣服穿上，慢吞吞的跟著他們走出門，聽了這話，他問鐘綰：“我抱你？還是……”

他原本是嫌麻煩不想抱，想著做個樣子問一句是想抱還是想自己走，然後鐘綰順著他的意答要自己走的，可看了眼鐘綰腫的老高的腳腕，又打量了眼鐘綰瘦的似乎有些過分的身子骨，嘖了一聲，自己就做了決定，“抱你吧。”

於是鐘綰一聲驚呼還沒出口，身子就騰空進了杜書寒的懷裏，他穿著旗袍沒法兒像抱小孩子似的抱，杜書寒打橫抱著他，他還驚的楞楞的不知道摟杜書寒的脖子，胳膊垂在身側。

經理是真要遭天譴，這麽冷的天就給服務生穿短袖的旗袍，鐘綰搭這杜柔的毛坎肩兒暖和了一點，可隔著旗袍一層薄料子，杜書寒還是覺得這小人兒冷的只打抖。

反正他不覺得鐘綰這是嚇的。

哦，人杜三爺一沒生他亂動屋子的氣，二沒戳穿他不是他屋裏人的謊——雖然謊不是他撒的吧，但杜三爺覺得有這兩件功勞，在鐘綰心裏他怎麽著也該算是個好人吧？

好人你怕什麽？不怕你抖什麽？

還不是因為冷？

鐘綰不知道杜書寒心裏想的是什麽，他要是知道，準得覺得杜家姐弟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像，連自己說通自己的本事都一模一樣。

其實杜書寒單靠箍著他的腿和腰就能抱的他結結實實的，可看鐘綰這呆鵝樣兒杜書寒就想笑，起了壞心思嚇嚇他，走了兩步像要摔了他似的，鐘綰下意識嚶了一句，胳膊緊緊摟上了人的脖子，身子也徹底縮進杜書寒臂彎裏。

他耳朵貼著杜書寒的頸窩，聽見他在嗓子裏的一聲含混笑意，“抱好了？好了我可走了啊。”

鐘綰被他這一句臊的臉紅，臉往他頸窩子裏埋的更緊，可他靜著不回答，杜書寒大有就這麽抱他站，不走動的意思，所以還是逼得鐘綰沒出聲點點頭，長睫毛掃著杜書寒的脖子，還怪癢。

杜柔早就走到樓梯口了，看著後面倆人還不跟上，回頭喊：“別膩味啦！跟上啊！早這麽疼他怎麽不趕緊娶回家當太太吶？”

娶 馬上（不負責任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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