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腐綠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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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綠屍怪 那屍怪像是很喜歡韓一的臉。
他們已經在晚膳後洗漱過一次，經許聰聰提醒，又聽沈妍的猜測，林青木就硬著頭皮找到一個丫頭，勞煩她再幫忙備一盆洗澡水。
他含糊著尋了個理由，說他們昨夜受了些涼，想再洗個熱水澡解解寒氣。丫頭沒多說什麽，脆生生應了下來。
盥洗室裏，丫頭將熱水倒進一個大木盆，伸手試了試水溫，然後笑吟吟看著兩個少年：“水好了，兩位小哥可以用了。”
“謝謝姐姐。”林青木有些不好意思，訥訥地道了謝。
女孩嬌羞笑笑，又提醒道：“我們府上實行的是老爺軍營裏的規矩，夜裏十一點就會熄燈宵禁，兩位小哥抓緊點兒洗，早些回房休息。”
“一定一定。”林青木恭敬回應。
女孩又把為兩個少年備好的換洗衣服放在一把凳子上，就走出了屋子。
門一關上，林青木就轉身對韓一說：“快把衣服脫了！進去好好洗洗！”
漂亮男孩清冷的臉上略顯窘態，林青木反應過來，又背過身去，說道：“我不看你！”
韓一下意識張了張嘴，想說“我不介意”，又覺得委實不合適，便沈了聲，默默地脫下衣服，從善如流。
夜已深，盥洗室裏燭火朦朧，水汽氤氳。
林青木背對著木盆，身後那人脫衣服的窣窸聲清晰地傳入耳中，面前的案臺上放著一個木制的妝奩，視線就不經意地落在妝奩上立起的那面鏡子上。
韓一赤著的上身映在鏡子裏。
胸部肌肉緊致，小腹平坦結實，腰細而柔韌，白皙的皮膚在昏暗的燭光下有些晃眼。
林青木怔了怔，然後快速移開了視線。
嘩拉嘩拉的一陣水聲，身後那人說道：“我洗好了，幫忙遞一下毛巾。”
林青木轉身，有些無奈：“這麽快！你有沒有好好洗啊？”
幾個大步走過去，也不管對方窘不窘，像嚴厲的家長，檢查洗浴情況。
“你……你的頭發就沾了幾下水！這怎麽行？”
說完，就拿起放在一旁的水瓢，伸進遮掩韓一身體的水裏，舀起一瓢水來。
“閉眼！”嘩啦啦淋在韓一的頭上。
接著，他拿起一塊胰子，在手裏反覆摩擦，直到搓出些泡沫，再兩手並用，揉搓韓一的頭發。
“這個年代的胰子不容易起泡沫，也不知道除味效果好不好。”
他動作利落一氣呵成，神情專註而緊張，還透著明顯的焦慮。
“要是有洗發水就好了，胰子沒什麽味道……”
他一邊揉韓一的頭發，一邊喃喃自語，時不時還湊過去，鼻尖貼近韓一的頭發，仔細地嗅上幾下。
水霧氤氳中，韓一的臉有些泛紅，他猶豫了很久，才沈聲說道：“我自己來吧。”
林青木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不舒服麽？”
韓一：“沒有，就是……不太習慣。”
他不習慣被人照顧，更不習慣有人這麽關心他。
林青木知道，韓一雖然安靜內斂，卻並不倨傲，他的不自在，是因為受寵若驚。
於是他大大咧咧地說：“沒關系，我經常幫別人這樣洗。”
韓一：“……”經常？幫……別人？
林青木的話不無誇張，他只不過偶爾幫行動不便的爸爸洗過幾次澡。
說話間又舀起一瓢水，把韓一頭上的泡沫沖洗幹凈。
“你的頭發真好，又黑又柔順。”林青木一邊用毛巾為韓一擦頭發，一邊有感而發。
韓一身子一怔，垂下眼簾，長卷的睫毛在眼睛下方落下一片陰影。
韓一：“說起來……我的頭發……”
林青木：“嗯？”
韓一擡起頭來，正視林青木的眼睛：“我是犯人，我其實沒有頭發。”
林青木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的意思是，你本來應該是剃光頭發的，來到這裏後，頭發就這麽長了！”
刻意繞過犯人的話題。
林青木的好意，韓一心領神會，並默默感激。
他點點頭，繼續說道：“所以，這個世界應該可以把人調整到一個很好的狀態。”
林青木又想明白了一件事：“怪不得呢，我一進來就發現青春痘不見了！連痔瘡……”
臉頰突然一熱，林青木急剎車一樣收住話，險些咬住舌頭。
韓一的表情也僵了一下，轉過頭看向別處。
韓一洗過後，林青木也簡單擦了擦身體，兩人的關系也熟絡起來，可以面對面大大方方地換衣服。
齊家丫頭為他們備的衣服是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兩個少年穿在身上，頗有些民國學生的味道。
加之身材高挑長相出眾，又是剛剛洗浴過清爽幹凈，兩人站在一起相當養眼，當真的風華正茂，意氣風發。
他們提著燈籠，走向管家為他們安排的房間，許是快到齊府宵禁的時間，院子裏沒有光亮，一路上經過無數間房子，無一不是漆黑一片。
林青木的心裏有些緊張，偌大的宅子沒有一絲聲響，靜謐得可怕。
廡廊下那一扇扇精致的雕花木窗，在黑夜裏影影綽綽，他們提著燈籠走過，那些影子像是被驚擾了似的，隨著燭火的搖曳而忽閃著變了變角度，又顫巍巍地回歸死寂。
經過一道廡廊，燈籠前面突然閃出一個身影，兩人同時倒退一步，林青木不由得驚呼出聲。
待看清了那人，林青木和韓一都倒抽一口涼氣。
小女孩齊英，就呆呆地站在他們面前。
白色燈籠裏透出的燭光，打在她蒼白的臉上，映照在一身紅色的睡裙上，她一動不動地站在光暈裏，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也不眨，像個逼真的布娃娃。
面容呆滯，身體僵硬，站在那裏有如行屍走肉，雖然確定她是人而非娃娃，可她卻完美呈現了“恐怖谷效應”的陰森可怖。
林青木下意識向韓一身上貼了貼，韓一仍然很鎮定，沈聲道：“齊英，這麽晚了，有事嗎？”
齊英不說話，就那樣瞪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與韓一對視。
韓一的目光落到齊英背在身後的手臂上，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緩慢地擡起手，將林青木從自己身邊推開。
林青木駭然看他，韓一線條優美的側臉，因咬緊牙關而肌肉緊繃。林青木不知所措，順著韓一輕推的動作，被動與他拉開了距離。
韓一又問了一遍：“有事嗎？”
突然，齊英猛地向他沖過來，兩只手伸到前面，手裏竟然攥著兩把黃花，快速塞進韓一的褲兜裏。
韓一右手執燈籠，只能用左手推擋，又怕用力過猛傷到孩子，只得虛推幾下就快速後退。
小女孩的動作太過出其不意，林青木楞了一會兒才上前幫忙。
“你幹什麽？”林青木大聲叱喝，卻也不好真動力氣，畢竟對方是個只有三歲半的小女孩。
兩個大男孩和小女孩一陣推搡躲避，整個過程也不過幾秒，小女孩最後兩手並用，將手裏的黃花碾碎在韓一剛換過的褲子上，又在韓一小腹上猛力一推，就轉身跑了。
幾乎是瞬間就消失在了黑暗裏。
“艹！”林青木盯著韓一的褲子，忍不住罵了一句。
“回去洗！換衣服！”說著就拉起韓一往回走。
“兩位客人。”身後突然傳來蒼老沙啞的聲音。
兩個少年回過頭去，齊府的管家齊征，提著個白燈籠，站在不遠處的一棵矮松旁，笑呵呵地看著他們，燈籠的燭光從下方映在他溝壑嶙峋的臉上，陰影與光亮交錯，那張笑容可掬的臉莫名的陰沈可怕。
林青木又感到一陣惡寒，繼而又覺得煩躁，恨不得開口大罵他們一家子都是神經病。
“還差五分鐘就要宵禁了，二位小哥，快回房休息吧。”聲音裏帶著笑意，語氣也透著客套，可是此景此情，說出的話卻似有勾魂的冥力，讓人反抗不得。
夜裏，通常都會很危險。
林青木：“你……你們……”他想反抗，可是不知從何說起，也沒有反抗的理由。
韓一輕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慰道：“沒事的，回房睡吧。”
餘下的路，韓一能清楚地聽到，林青木粗重的呼吸，他知道這個少年心裏很不安，可是令他欣慰的是，林青木一直緊跟在他身側，絲毫沒有做出遠離或躲避的舉措。
一進房門，林青木就不由分說去解韓一的褲子，韓一忙用手去擋他，情急之下一用力，把林青木的雙手推開，將他整個人都推搡得退了幾步。
“快脫了！把褲子扔出去！”林青木幾乎是在咆哮。
韓一卻笑了，嘴唇微挑，透著點痞氣：“我沒穿內褲。”
“你……”林青木咬牙切齒，“我又不看你！”說著又要上前脫他褲子。
韓一連退幾步，邊退邊說：“我覺得我不會死。”
林青木身子一頓，繼而又吼他：“你覺得什麽啊？”
林青木真的急了，韓一正經起來：“我覺得，齊英把花撒在我身上，是因為她把我當成她的朋友。”
韓一趁林青木困惑，就又向後退了幾步，不露痕跡地與林青木拉開距離。
“她把那些花當玩具，所以就和我這個朋友一起分享這個玩具，她身上的花味肯定很濃，可她在齊府活得好好的，所以，我也應該沒事。”
林青木覺得他說得對，又不敢輕易相信。
韓一見他仍不放心，就又說了個理由：“而且，我在下午和剛才，都盯著她的眼睛看了會兒，我總覺得，她像是有什麽話要對我說。”
聽了韓一的話，林青木想起來，韓一把紙疊的玫瑰花送給齊英的時候，確實盯著女孩的臉看了一會兒；而剛才齊英突然攔路，韓一也冷靜地和她對視了許久。
林青木：“可、可是……她看起來太嚇人了，還有……那可是長在死人身上的花！”
韓一無奈，只得破罐子破摔：“反正現在就算扒了我褲子，再扒我一層皮，我身上的味兒也除不掉了。”
林青木無語。
韓一：“你要是害怕，就去找許哥……”
“我不害怕！”剛說完這話就是一陣顫栗，林青木又慌亂改口，“我、我害怕，可是我不能把你一個人留下……”
韓一身子一怔，默默垂下眼簾。
十一點剛過，庭院裏就響起三聲鑼響，緊接著是悠長而蒼老的聲音：
“齊——府——宵——禁——”
林青木仍不知所措，韓一沖他笑了笑，然後走到桌前，把燭臺上的蠟燭撚滅。
屋子裏有兩張床，他特意選擇了靠窗的那張，也不脫褲子，和衣躺上去。
自始至終，韓一都假裝不經意地，與林青木保持距離。
林青木知道，韓一也不確定，齊英的怪異行為到底會造成什麽樣的後果，所以，他才會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將花味傳到林青木的身上。
林青木無奈低喃：“韓一……”
韓一的話仍然帶著笑意：“睡吧，明天見。”
黑夜裏，兩個少年沒有說話，但也都知道對方沒有睡著。林青木一直提心吊膽，生怕韓一有個三長兩短。
這個連真實名字都不肯告訴他的少年，卻讓他忍不住心疼。
林青木很想問，他給蘇婉講的那些事，真的都是發生在他身上的嗎？
還有，他在現實世界裏，是怎麽死的？
他才只有十八歲，為什麽會……對活下去這件事，這麽的無所謂呢？
他們都只有十八歲，卻都已在現實世界裏死了，在這個充斥著鬼怪的異世界，艱難地爭取覆活的機會。
哦，也許韓一並沒有想要爭取吧。
可是，林青木又隱隱地覺得，韓一並不是真的放棄了自己。
“韓一……”靜夜裏，林青木忍不住喚了那人的名字，雖然這名字只是他應付他的代號。
“嗯？”韓一的床上傳來一陣窸窣聲，男孩在喉間發出一聲輕輕的音節，雖然很短，卻能讓人感受到溫柔和安心。
“我……不想死……”林青木的聲音又不受控制，情緒在黑夜裏更加肆無忌憚，他兩手揪緊胸前的薄毯，咬住嘴唇，任憑眼淚滑過臉頰。
這場覆活游戲，只有一個人能活，他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學生，他沒有任何籌碼，他不可能成為最後的贏家。
“我幫你。”
韓一的聲音在黑暗中傳過來，穩重而篤定。
林青木怔住。
“我幫你，”韓一又重覆了一遍，“我會幫你活下來。”
林青木許久說不出話來，韓一的這句承諾，承載的東西太多了。
江凱，狠決而陰險；許聰聰，聰明又能打；劉四平和王保柱，正當壯年，定會為活命而全力以赴；還有兩位姐姐，正值青春美好的年華，讓人不忍心傷害。
韓一，承諾幫助林青木，那就意味著，他要戰勝所有人，他要斷送所有人的生命。
最讓人覺得不可能的是，就算他真的能戰勝這些人，到最後，他還要放棄他自己的生命。
系統只給一個人覆活的機會。
林青木不無感動，但是他更驚愕於韓一對自己生命的輕視。
“韓一，你到底經歷過什麽？為什麽……”
林青木終於忍不住，問出了他一直想問的話。
“如果你向蘇婉說的那些都是真的，那我覺得你更應該活下去，你要向所有人說出真相，你不是殺人犯！誰都沒有理由傷害你！就連你親生母親也不能！”
林青木義憤填膺，他真的很心疼這個少年。
可是轉念一想，如果韓一被他調動起活下去的欲望，那麽，這個游戲最後的贏家，極有可能是韓一。
總之，絕不會是他林青木。
矛盾，糾結，懊惱，為什麽會被拽進這樣的世界？倒不如就死在游泳池裏！
韓一輕輕嘆了口氣，說道：“我其實不想死，但是，我更不想回到現實世界。”
林青木道：“為什麽？”
韓一：“我是……殺人犯啊。”
林青木：“你不是！”
韓一：“沒人會相信。”
林青木：“會有辦法的！等你回去了就申請翻案！我幫你……”
倏而想到，他們不可能一同回去，林青木的心裏又湧起一層傷感，梗住聲音，說不出話。
沈默了一會兒，韓一說道：“相信我，我一定會讓你活下去的。”聲音依舊沈穩，依舊讓人安心。
可是林青木卻無法安心。
“你既然敢這樣承諾，就說明你一定有戰勝所有人的實力，你戰勝了所有人，再把覆活的機會讓給我，你這樣做，到底是為什麽呢？我何德何能？我怎麽承受得起……”
“林青木！”
黑夜裏，韓一突然叫住他，聲音急促而緊張。
林青木噤聲，詫異看向韓一的床。
視線沒有落到那裏，而是中途停住，被窗紙上的異樣攔截。
這裏的季節像是夏末初秋，夜裏雖然寒涼，但通常開著窗戶。
上世紀二三十年代，蘇浙一帶的宅院，通常都是木框上糊一層窗紙，有錢人家，還會在窗紙外面再罩一層紗窗。
午夜深宅大院，不知從哪個房裏傳來的鐘聲，悠遠綿長地，報送了時間。
已過午夜十二點。
月光透過半開的窗戶撒進屋子，雖然朦朧昏暗，卻將貼在窗紙後面的那張臉的輪廓映了出來。
“啊……”林青木本能地喊叫，好在剛發出個氣聲就及時捂住了嘴。
那張臉的輪廓在窗紙上忽閃了一下又不見，過了一會兒又貼上來，然後再不見。
反反覆覆幾次，那是那張臉的主人，在窗戶後面前前後後地挪動身體。
似是在猶豫，在盤算，到底進不進這間屋子。
“韓……”
“別出聲！”韓一用氣聲制止了林青木。
不知道是不是被韓一的聲音吸引，那張臉終於貼在窗紙上，再也不動了。
緊接著，林青木看到了讓他終生都不會忘的一幕。
那張臉落在窗紙上的輪廓，慢慢放大，慢慢清晰，直到整張臉在窗紙上形成明顯的凸起，像是做模具一樣，印出五官的形狀。
嘴的位置，是大張著的深陷的圓形。
“嗬……”
窗紙後面傳來一聲有如獸吼的沈吟。
緊接著，窗紙就被這張不斷進取的臉捅破了。
林青木直覺得血液倒流，全身冰冷。
那張破紙而出的人臉，在月光下泛著通體的青綠色，那分明就是一具幹屍，一層褶皺青綠的腐皮緊貼骨頭，沒有嘴唇的口腔，張大到人骨所能做到的極限，兩排幹裂焦黑的牙齒之間，大張的口腔裏，垂下一條幹癟得有如枯樹皮的舌頭。
更可怖的是，這張臉右邊的眼眶裏，一只像白繭一樣渾濁的眼球，沒有了眼皮的包裹，大得有如棒球，正不辭辛勞地亂轉。
而左邊的眼眶裏，竟然長滿了一簇密密麻麻的黃花！
仔細觀瞧，這張臉的鼻孔裏，腐皮的褶皺裏，還有樹皮一樣的舌頭上，都分布著一簇一簇的黃花。
林青木緊緊捂住嘴，既是不讓自己叫出聲，又是苦苦忍下嘔吐的感覺。
“嗬……”
又是一聲低吟，那張臉進一步挺進，在窗紙上捅出更大的洞口，緊接著，頭頸和肩膀擠進來，一只手揮舞著跟上，按在窗框上借力，另一只手也成功地破窗而進。
“嗬……嗬嗬……”沈悶的低吟越發的短促，說明這怪物越發的得意和焦急。
也就是幾秒的工夫，它大半個身子都擠進了窗戶，卻仍動作不停繼續向前，然後一失重，“咣當”一聲，頭朝下摔在地上。
這一摔，整個身體都順著窗紙上的破洞滑了進來。
林青木已經徹底嚇懵了，連本能的顫抖都已停止，就那樣僵在床上，認命地看著那怪物。
怪物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裸露在外的身體也同臉一樣的青綠色，褶皺腐敗的幹皮緊貼骨頭。
那怪物一邊發出“嗬嗬”的低吼，一邊在地上緩慢地爬行，那只棒球一樣大小的眼球像變色龍的眼睛一樣上下左右地亂轉。
林青木眼睜睜看它徑直向屋子裏面爬，兩只手碰到韓一的床，像不會拐彎一樣，就那樣順著床腿爬了上去。
林青木瞪起眼睛，驚恐地看向韓一。
那怪物在韓一的床上停住，眼球又茫然地四處望了望，頭也跟著緩慢地搖晃。
接著，兩只只剩手骨的手，順著韓一的身體一頓摸索，臉也貼上去，那動作就像是在聞嗅韓一的味道。
一路摸索體型，一路辨別味道。
先是兩條長腿，接著是肚子，胸腔……
林青木呼吸凝滯，生怕怪物突然停下，將它那雙尖利的手骨，戳進韓一的身體。
好在這恐怖的一幕沒有發生，怪物繼續向前，直貼到韓一的口鼻。
林青木緊緊盯住韓一的臉，俊美的男孩竟然面色沈靜，唯有緊擰的眉宇顯示出他的不適。
林青木猜想，韓一一定是在憋氣。
可是，那怪物卻像是很喜歡韓一的臉，他就那樣趴在韓一身上，溢出黃花的鼻子幾乎與韓一的鼻子貼在一起，它不停地在韓一的口鼻間探索，像是在分辨他是否有呼吸。
時間在這裏被恐懼無限拉長，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怪物終於放過了韓一，又發出兩聲極緩慢的“嗬嗬”聲，林青木莫名覺得，那聲音是在表達一種失落的情緒。
接著，怪物又緩慢地向前爬行，又是一聲巨響，再一次頭朝下，摔下了韓一的床。
接著，他又徑直向前爬行。
林青木緊緊咬住嘴唇，眼角不覺變得濕潤。
怪物爬行的方向，就是他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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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韓一的頭發
韓一出場的設定，是在少管所裏遇到很不好的事。而雖然真帥哥不怕禿頭和板寸，但是腦補起來畢竟有些掃興，況且還要照顧齊英在他頭發上插花的情節，所以在這裏加入了“這個世界應該可以把人調整到一個很好的狀態”的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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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已經在晚膳後洗漱過一次，經許聰聰提醒，又聽沈妍的猜測，林青木就硬著頭皮找到一個丫頭，勞煩她再幫忙備一盆洗澡水。
他含糊著尋了個理由，說他們昨夜受了些涼，想再洗個熱水澡解解寒氣。丫頭沒多說什麽，脆生生應了下來。
盥洗室裏，丫頭將熱水倒進一個大木盆，伸手試了試水溫，然後笑吟吟看著兩個少年：“水好了，兩位小哥可以用了。”
“謝謝姐姐。”林青木有些不好意思，訥訥地道了謝。
女孩嬌羞笑笑，又提醒道：“我們府上實行的是老爺軍營裏的規矩，夜裏十一點就會熄燈宵禁，兩位小哥抓緊點兒洗，早些回房休息。”
“一定一定。”林青木恭敬回應。
女孩又把為兩個少年備好的換洗衣服放在一把凳子上，就走出了屋子。
門一關上，林青木就轉身對韓一說：“快把衣服脫了！進去好好洗洗！”
漂亮男孩清冷的臉上略顯窘態，林青木反應過來，又背過身去，說道：“我不看你！”
韓一下意識張了張嘴，想說“我不介意”，又覺得委實不合適，便沈了聲，默默地脫下衣服，從善如流。
夜已深，盥洗室裏燭火朦朧，水汽氤氳。
林青木背對著木盆，身後那人脫衣服的窣窸聲清晰地傳入耳中，面前的案臺上放著一個木制的妝奩，視線就不經意地落在妝奩上立起的那面鏡子上。
韓一赤著的上身映在鏡子裏。
胸部肌肉緊致，小腹平坦結實，腰細而柔韌，白皙的皮膚在昏暗的燭光下有些晃眼。
林青木怔了怔，然後快速移開了視線。
嘩拉嘩拉的一陣水聲，身後那人說道：“我洗好了，幫忙遞一下毛巾。”
林青木轉身，有些無奈：“這麽快！你有沒有好好洗啊？”
幾個大步走過去，也不管對方窘不窘，像嚴厲的家長，檢查洗浴情況。
“你……你的頭發就沾了幾下水！這怎麽行？”
說完，就拿起放在一旁的水瓢，伸進遮掩韓一身體的水裏，舀起一瓢水來。
“閉眼！”嘩啦啦淋在韓一的頭上。
接著，他拿起一塊胰子，在手裏反覆摩擦，直到搓出些泡沫，再兩手並用，揉搓韓一的頭發。
“這個年代的胰子不容易起泡沫，也不知道除味效果好不好。”
他動作利落一氣呵成，神情專註而緊張，還透著明顯的焦慮。
“要是有洗發水就好了，胰子沒什麽味道……”
他一邊揉韓一的頭發，一邊喃喃自語，時不時還湊過去，鼻尖貼近韓一的頭發，仔細地嗅上幾下。
水霧氤氳中，韓一的臉有些泛紅，他猶豫了很久，才沈聲說道：“我自己來吧。”
林青木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不舒服麽？”
韓一：“沒有，就是……不太習慣。”
他不習慣被人照顧，更不習慣有人這麽關心他。
林青木知道，韓一雖然安靜內斂，卻並不倨傲，他的不自在，是因為受寵若驚。
於是他大大咧咧地說：“沒關系，我經常幫別人這樣洗。”
韓一：“……”經常？幫……別人？
林青木的話不無誇張，他只不過偶爾幫行動不便的爸爸洗過幾次澡。
說話間又舀起一瓢水，把韓一頭上的泡沫沖洗幹凈。
“你的頭發真好，又黑又柔順。”林青木一邊用毛巾為韓一擦頭發，一邊有感而發。
韓一身子一怔，垂下眼簾，長卷的睫毛在眼睛下方落下一片陰影。
韓一：“說起來……我的頭發……”
林青木：“嗯？”
韓一擡起頭來，正視林青木的眼睛：“我是犯人，我其實沒有頭發。”
林青木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的意思是，你本來應該是剃光頭發的，來到這裏後，頭發就這麽長了！”
刻意繞過犯人的話題。
林青木的好意，韓一心領神會，並默默感激。
他點點頭，繼續說道：“所以，這個世界應該可以把人調整到一個很好的狀態。”
林青木又想明白了一件事：“怪不得呢，我一進來就發現青春痘不見了！連痔瘡……”
臉頰突然一熱，林青木急剎車一樣收住話，險些咬住舌頭。
韓一的表情也僵了一下，轉過頭看向別處。
韓一洗過後，林青木也簡單擦了擦身體，兩人的關系也熟絡起來，可以面對面大大方方地換衣服。
齊家丫頭為他們備的衣服是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兩個少年穿在身上，頗有些民國學生的味道。
加之身材高挑長相出眾，又是剛剛洗浴過清爽幹凈，兩人站在一起相當養眼，當真的風華正茂，意氣風發。
他們提著燈籠，走向管家為他們安排的房間，許是快到齊府宵禁的時間，院子裏沒有光亮，一路上經過無數間房子，無一不是漆黑一片。
林青木的心裏有些緊張，偌大的宅子沒有一絲聲響，靜謐得可怕。
廡廊下那一扇扇精致的雕花木窗，在黑夜裏影影綽綽，他們提著燈籠走過，那些影子像是被驚擾了似的，隨著燭火的搖曳而忽閃著變了變角度，又顫巍巍地回歸死寂。
經過一道廡廊，燈籠前面突然閃出一個身影，兩人同時倒退一步，林青木不由得驚呼出聲。
待看清了那人，林青木和韓一都倒抽一口涼氣。
小女孩齊英，就呆呆地站在他們面前。
白色燈籠裏透出的燭光，打在她蒼白的臉上，映照在一身紅色的睡裙上，她一動不動地站在光暈裏，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也不眨，像個逼真的布娃娃。
面容呆滯，身體僵硬，站在那裏有如行屍走肉，雖然確定她是人而非娃娃，可她卻完美呈現了“恐怖谷效應”的陰森可怖。
林青木下意識向韓一身上貼了貼，韓一仍然很鎮定，沈聲道：“齊英，這麽晚了，有事嗎？”
齊英不說話，就那樣瞪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與韓一對視。
韓一的目光落到齊英背在身後的手臂上，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緩慢地擡起手，將林青木從自己身邊推開。
林青木駭然看他，韓一線條優美的側臉，因咬緊牙關而肌肉緊繃。林青木不知所措，順著韓一輕推的動作，被動與他拉開了距離。
韓一又問了一遍：“有事嗎？”
突然，齊英猛地向他沖過來，兩只手伸到前面，手裏竟然攥著兩把黃花，快速塞進韓一的褲兜裏。
韓一右手執燈籠，只能用左手推擋，又怕用力過猛傷到孩子，只得虛推幾下就快速後退。
小女孩的動作太過出其不意，林青木楞了一會兒才上前幫忙。
“你幹什麽？”林青木大聲叱喝，卻也不好真動力氣，畢竟對方是個只有三歲半的小女孩。
兩個大男孩和小女孩一陣推搡躲避，整個過程也不過幾秒，小女孩最後兩手並用，將手裏的黃花碾碎在韓一剛換過的褲子上，又在韓一小腹上猛力一推，就轉身跑了。
幾乎是瞬間就消失在了黑暗裏。
“艹！”林青木盯著韓一的褲子，忍不住罵了一句。
“回去洗！換衣服！”說著就拉起韓一往回走。
“兩位客人。”身後突然傳來蒼老沙啞的聲音。
兩個少年回過頭去，齊府的管家齊征，提著個白燈籠，站在不遠處的一棵矮松旁，笑呵呵地看著他們，燈籠的燭光從下方映在他溝壑嶙峋的臉上，陰影與光亮交錯，那張笑容可掬的臉莫名的陰沈可怕。
林青木又感到一陣惡寒，繼而又覺得煩躁，恨不得開口大罵他們一家子都是神經病。
“還差五分鐘就要宵禁了，二位小哥，快回房休息吧。”聲音裏帶著笑意，語氣也透著客套，可是此景此情，說出的話卻似有勾魂的冥力，讓人反抗不得。
夜裏，通常都會很危險。
林青木：“你……你們……”他想反抗，可是不知從何說起，也沒有反抗的理由。
韓一輕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慰道：“沒事的，回房睡吧。”
餘下的路，韓一能清楚地聽到，林青木粗重的呼吸，他知道這個少年心裏很不安，可是令他欣慰的是，林青木一直緊跟在他身側，絲毫沒有做出遠離或躲避的舉措。
一進房門，林青木就不由分說去解韓一的褲子，韓一忙用手去擋他，情急之下一用力，把林青木的雙手推開，將他整個人都推搡得退了幾步。
“快脫了！把褲子扔出去！”林青木幾乎是在咆哮。
韓一卻笑了，嘴唇微挑，透著點痞氣：“我沒穿內褲。”
“你……”林青木咬牙切齒，“我又不看你！”說著又要上前脫他褲子。
韓一連退幾步，邊退邊說：“我覺得我不會死。”
林青木身子一頓，繼而又吼他：“你覺得什麽啊？”
林青木真的急了，韓一正經起來：“我覺得，齊英把花撒在我身上，是因為她把我當成她的朋友。”
韓一趁林青木困惑，就又向後退了幾步，不露痕跡地與林青木拉開距離。
“她把那些花當玩具，所以就和我這個朋友一起分享這個玩具，她身上的花味肯定很濃，可她在齊府活得好好的，所以，我也應該沒事。”
林青木覺得他說得對，又不敢輕易相信。
韓一見他仍不放心，就又說了個理由：“而且，我在下午和剛才，都盯著她的眼睛看了會兒，我總覺得，她像是有什麽話要對我說。”
聽了韓一的話，林青木想起來，韓一把紙疊的玫瑰花送給齊英的時候，確實盯著女孩的臉看了一會兒；而剛才齊英突然攔路，韓一也冷靜地和她對視了許久。
林青木：“可、可是……她看起來太嚇人了，還有……那可是長在死人身上的花！”
韓一無奈，只得破罐子破摔：“反正現在就算扒了我褲子，再扒我一層皮，我身上的味兒也除不掉了。”
林青木無語。
韓一：“你要是害怕，就去找許哥……”
“我不害怕！”剛說完這話就是一陣顫栗，林青木又慌亂改口，“我、我害怕，可是我不能把你一個人留下……”
韓一身子一怔，默默垂下眼簾。
十一點剛過，庭院裏就響起三聲鑼響，緊接著是悠長而蒼老的聲音：
“齊——府——宵——禁——”
林青木仍不知所措，韓一沖他笑了笑，然後走到桌前，把燭臺上的蠟燭撚滅。
屋子裏有兩張床，他特意選擇了靠窗的那張，也不脫褲子，和衣躺上去。
自始至終，韓一都假裝不經意地，與林青木保持距離。
林青木知道，韓一也不確定，齊英的怪異行為到底會造成什麽樣的後果，所以，他才會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將花味傳到林青木的身上。
林青木無奈低喃：“韓一……”
韓一的話仍然帶著笑意：“睡吧，明天見。”
黑夜裏，兩個少年沒有說話，但也都知道對方沒有睡著。林青木一直提心吊膽，生怕韓一有個三長兩短。
這個連真實名字都不肯告訴他的少年，卻讓他忍不住心疼。
林青木很想問，他給蘇婉講的那些事，真的都是發生在他身上的嗎？
還有，他在現實世界裏，是怎麽死的？
他才只有十八歲，為什麽會……對活下去這件事，這麽的無所謂呢？
他們都只有十八歲，卻都已在現實世界裏死了，在這個充斥著鬼怪的異世界，艱難地爭取覆活的機會。
哦，也許韓一並沒有想要爭取吧。
可是，林青木又隱隱地覺得，韓一並不是真的放棄了自己。
“韓一……”靜夜裏，林青木忍不住喚了那人的名字，雖然這名字只是他應付他的代號。
“嗯？”韓一的床上傳來一陣窸窣聲，男孩在喉間發出一聲輕輕的音節，雖然很短，卻能讓人感受到溫柔和安心。
“我……不想死……”林青木的聲音又不受控制，情緒在黑夜裏更加肆無忌憚，他兩手揪緊胸前的薄毯，咬住嘴唇，任憑眼淚滑過臉頰。
這場覆活游戲，只有一個人能活，他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學生，他沒有任何籌碼，他不可能成為最後的贏家。
“我幫你。”
韓一的聲音在黑暗中傳過來，穩重而篤定。
林青木怔住。
“我幫你，”韓一又重覆了一遍，“我會幫你活下來。”
林青木許久說不出話來，韓一的這句承諾，承載的東西太多了。
江凱，狠決而陰險；許聰聰，聰明又能打；劉四平和王保柱，正當壯年，定會為活命而全力以赴；還有兩位姐姐，正值青春美好的年華，讓人不忍心傷害。
韓一，承諾幫助林青木，那就意味著，他要戰勝所有人，他要斷送所有人的生命。
最讓人覺得不可能的是，就算他真的能戰勝這些人，到最後，他還要放棄他自己的生命。
系統只給一個人覆活的機會。
林青木不無感動，但是他更驚愕於韓一對自己生命的輕視。
“韓一，你到底經歷過什麽？為什麽……”
林青木終於忍不住，問出了他一直想問的話。
“如果你向蘇婉說的那些都是真的，那我覺得你更應該活下去，你要向所有人說出真相，你不是殺人犯！誰都沒有理由傷害你！就連你親生母親也不能！”
林青木義憤填膺，他真的很心疼這個少年。
可是轉念一想，如果韓一被他調動起活下去的欲望，那麽，這個游戲最後的贏家，極有可能是韓一。
總之，絕不會是他林青木。
矛盾，糾結，懊惱，為什麽會被拽進這樣的世界？倒不如就死在游泳池裏！
韓一輕輕嘆了口氣，說道：“我其實不想死，但是，我更不想回到現實世界。”
林青木道：“為什麽？”
韓一：“我是……殺人犯啊。”
林青木：“你不是！”
韓一：“沒人會相信。”
林青木：“會有辦法的！等你回去了就申請翻案！我幫你……”
倏而想到，他們不可能一同回去，林青木的心裏又湧起一層傷感，梗住聲音，說不出話。
沈默了一會兒，韓一說道：“相信我，我一定會讓你活下去的。”聲音依舊沈穩，依舊讓人安心。
可是林青木卻無法安心。
“你既然敢這樣承諾，就說明你一定有戰勝所有人的實力，你戰勝了所有人，再把覆活的機會讓給我，你這樣做，到底是為什麽呢？我何德何能？我怎麽承受得起……”
“林青木！”
黑夜裏，韓一突然叫住他，聲音急促而緊張。
林青木噤聲，詫異看向韓一的床。
視線沒有落到那裏，而是中途停住，被窗紙上的異樣攔截。
這裏的季節像是夏末初秋，夜裏雖然寒涼，但通常開著窗戶。
上世紀二三十年代，蘇浙一帶的宅院，通常都是木框上糊一層窗紙，有錢人家，還會在窗紙外面再罩一層紗窗。
午夜深宅大院，不知從哪個房裏傳來的鐘聲，悠遠綿長地，報送了時間。
已過午夜十二點。
月光透過半開的窗戶撒進屋子，雖然朦朧昏暗，卻將貼在窗紙後面的那張臉的輪廓映了出來。
“啊……”林青木本能地喊叫，好在剛發出個氣聲就及時捂住了嘴。
那張臉的輪廓在窗紙上忽閃了一下又不見，過了一會兒又貼上來，然後再不見。
反反覆覆幾次，那是那張臉的主人，在窗戶後面前前後後地挪動身體。
似是在猶豫，在盤算，到底進不進這間屋子。
“韓……”
“別出聲！”韓一用氣聲制止了林青木。
不知道是不是被韓一的聲音吸引，那張臉終於貼在窗紙上，再也不動了。
緊接著，林青木看到了讓他終生都不會忘的一幕。
那張臉落在窗紙上的輪廓，慢慢放大，慢慢清晰，直到整張臉在窗紙上形成明顯的凸起，像是做模具一樣，印出五官的形狀。
嘴的位置，是大張著的深陷的圓形。
“嗬……”
窗紙後面傳來一聲有如獸吼的沈吟。
緊接著，窗紙就被這張不斷進取的臉捅破了。
林青木直覺得血液倒流，全身冰冷。
那張破紙而出的人臉，在月光下泛著通體的青綠色，那分明就是一具幹屍，一層褶皺青綠的腐皮緊貼骨頭，沒有嘴唇的口腔，張大到人骨所能做到的極限，兩排幹裂焦黑的牙齒之間，大張的口腔裏，垂下一條幹癟得有如枯樹皮的舌頭。
更可怖的是，這張臉右邊的眼眶裏，一只像白繭一樣渾濁的眼球，沒有了眼皮的包裹，大得有如棒球，正不辭辛勞地亂轉。
而左邊的眼眶裏，竟然長滿了一簇密密麻麻的黃花！
仔細觀瞧，這張臉的鼻孔裏，腐皮的褶皺裏，還有樹皮一樣的舌頭上，都分布著一簇一簇的黃花。
林青木緊緊捂住嘴，既是不讓自己叫出聲，又是苦苦忍下嘔吐的感覺。
“嗬……”
又是一聲低吟，那張臉進一步挺進，在窗紙上捅出更大的洞口，緊接著，頭頸和肩膀擠進來，一只手揮舞著跟上，按在窗框上借力，另一只手也成功地破窗而進。
“嗬……嗬嗬……”沈悶的低吟越發的短促，說明這怪物越發的得意和焦急。
也就是幾秒的工夫，它大半個身子都擠進了窗戶，卻仍動作不停繼續向前，然後一失重，“咣當”一聲，頭朝下摔在地上。
這一摔，整個身體都順著窗紙上的破洞滑了進來。
林青木已經徹底嚇懵了，連本能的顫抖都已停止，就那樣僵在床上，認命地看著那怪物。
怪物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裸露在外的身體也同臉一樣的青綠色，褶皺腐敗的幹皮緊貼骨頭。
那怪物一邊發出“嗬嗬”的低吼，一邊在地上緩慢地爬行，那只棒球一樣大小的眼球像變色龍的眼睛一樣上下左右地亂轉。
林青木眼睜睜看它徑直向屋子裏面爬，兩只手碰到韓一的床，像不會拐彎一樣，就那樣順著床腿爬了上去。
林青木瞪起眼睛，驚恐地看向韓一。
那怪物在韓一的床上停住，眼球又茫然地四處望了望，頭也跟著緩慢地搖晃。
接著，兩只只剩手骨的手，順著韓一的身體一頓摸索，臉也貼上去，那動作就像是在聞嗅韓一的味道。
一路摸索體型，一路辨別味道。
先是兩條長腿，接著是肚子，胸腔……
林青木呼吸凝滯，生怕怪物突然停下，將它那雙尖利的手骨，戳進韓一的身體。
好在這恐怖的一幕沒有發生，怪物繼續向前，直貼到韓一的口鼻。
林青木緊緊盯住韓一的臉，俊美的男孩竟然面色沈靜，唯有緊擰的眉宇顯示出他的不適。
林青木猜想，韓一一定是在憋氣。
可是，那怪物卻像是很喜歡韓一的臉，他就那樣趴在韓一身上，溢出黃花的鼻子幾乎與韓一的鼻子貼在一起，它不停地在韓一的口鼻間探索，像是在分辨他是否有呼吸。
時間在這裏被恐懼無限拉長，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怪物終於放過了韓一，又發出兩聲極緩慢的“嗬嗬”聲，林青木莫名覺得，那聲音是在表達一種失落的情緒。
接著，怪物又緩慢地向前爬行，又是一聲巨響，再一次頭朝下，摔下了韓一的床。
接著，他又徑直向前爬行。
林青木緊緊咬住嘴唇，眼角不覺變得濕潤。
怪物爬行的方向，就是他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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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韓一的頭發
韓一出場的設定，是在少管所裏遇到很不好的事。而雖然真帥哥不怕禿頭和板寸，但是腦補起來畢竟有些掃興，況且還要照顧齊英在他頭發上插花的情節，所以在這裏加入了“這個世界應該可以把人調整到一個很好的狀態”的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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