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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重頭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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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重頭來過

“青娘睡了麽?”

問話溫煦輕悄, 且,駕輕就熟。

魚姒躺在床上,將薄衾拉過頭。

她倒要看看他能對著睡著的她來說些什麽。

塗藥那日不知道他又打通了什麽脈絡, 入夜來尋她,開口就是翻倍的情話。

自此是一日比一日離譜, 什麽“羨如對簪, 時時相伴,缺則黯然”, 什麽“筆鋒落即青娘,久望無言”, 什麽“花月邀閑,相思獨醒”……明明每天都能看到,不知道他在相思什麽。

“已經睡了麽……”

難道他要打道回書房了?

魚姒撇撇嘴, 這人怎麽一點耐心也沒……“我去看一眼,青娘明日若問,你如實說。”

魚姒:……

睡著的她有什麽好看的啊?

腹誹是這樣腹誹, 但心頭卻悄然漫上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讓她唇角翹了起來。

月色明朗,一個人影自外進來。

他連燈盞也沒端。

怕燭火將她擾醒麽?

腳步聲趨近於無, 銀紗帳被悄然撩起,床邊卻沒有人坐下。

他就靜靜站在床邊, 凝望著她。

曾有許多次, 她也這樣靜靜站在他旁邊, 這樣長久靜默地望著。

彼時的她, 此時的他,心境大抵是一致的。

但彼時他是真的睡著了。

魚姒慢慢扯下了薄衾,與他對視了個正著。

晏少卿眼睜睜看著床上的人被他擾醒, 慌張無所遁形,“青娘是被我吵醒了麽?”

即使慌張,他也沒忘記壓低聲音。

低低聲在靜謐無垠的初夏夜愈發叩人心扉。

像有情人間的喁喁低語。

魚姒此刻還有閑情逸致走神:此番撩人,他無師自通,又無知無覺,才是最高境界。

可惜這個笨呆子是發覺不了的。

他的心裏,恐怕只有《擾醒青娘後該如何補救之一百單八策》。

“我……我哄青娘繼續睡可好?”

果然吧。

魚姒坐了起來,滿頭青絲如瀑披散,順著滑落肩頭,眼角微垂,卻是擡起眼看他,說不出的溫婉妍麗。

晏少卿有一瞬的恍惚,此時此刻,他竟分不清今夕何夕。

好像他不是來看她一眼,而是他至晚方回,她如每一次一樣在等他,下一句,就要寬慰他挑燈之苦。

“夫人……”

魚姒心頭一跳。

晏少卿失神喚出一聲,從前會溫柔應他的人並沒有理會他,只是目露奇異。

於是他清醒了過來。

“青娘……睡不著麽?”

魚姒本來能睡著的。但現在,她雙手托腮,好奇地問:“我與夫君從前真的很恩愛麽?”

她的眼睛在夜色中閃閃發亮,與從前便一點也不像了。

晏少卿說不出有沒有失落,他只知道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魚姒都是同一個人。

而現在,她在問起從前。

這也不奇怪,她沒有記憶,自然會好奇從前,更不用提她還曾照著話本誤會過。

晏少卿想,大抵是她也回過了神,實在費解,因而才會再次發問。

“青娘與我,從前……”他幾不可察地遲疑一瞬,“便如青娘知道的那樣,春日折花,夏日手談,秋日賞景,冬日尋梅。”

魚姒:……

他敢再多說一句麽?

魚姒被糊弄也不生氣,她的目的很明確,“方才聽夫君失口喚我夫人,是想起從前了吧?”

晏少卿沒有猶豫,頷首:“是。”

竟然是真的想到了從前的她。

魚姒心中百感交集,從前他對她敬重有餘而愛不足,在此時此刻,他怎麽會想起從前呢?

“那夫君是想起了什麽?”她似不經意地追問。

無論失憶與否,眼前人都只有一個。晏少卿容色漸漸放松下來,抿出一個笑,“想起從前我挑燈夜讀,回房時青娘便如方才一樣等我。”

還要起身為他寬衣,並躺下來後,再絮絮夜話一番。

每當那個時候,說著話,她便沒了聲兒睡過去,夜雖寂靜,但他滿心的疲憊倦意都被輕聲細語驅散,便也足夠安然,墜入沈沈夢鄉。

夜間等他這一行徑,半數出自真心,半數為了“賢妻”。

她以為他對此只會動容感激,卻不曾想,他竟然會追憶留戀。

魚姒好一會兒才找回話音,“哦,是麽。”

聽起來有些狐疑。

晏少卿一頓,語氣加重,“當然是真的。”竟還強調起來了,不能容忍懷疑一樣。

魚姒瞇起桃花眼,偏偏要與他犟,“除此之外呢?還有什麽?”

晏少卿完全沒發現這是激將法,他抿起唇,較真起來,“備考秋闈時,我宿在書房,青娘常常挑燈前來,在側陪我。”

這倒是值得他銘記,但追憶……又有何好追憶?

似是從她神色中辨出疑惑,他更加認真:“從前總有人與我說‘紅袖添香’之辭,我從來不以為然,但那時候,青娘陪在我身側,我心裏就在想,百媚千紅哪及青娘的默默陪伴呢?”

他還這樣想過?

魚姒托腮的手不動聲色遮住半張臉,從指縫裏露出忽閃忽閃的桃花眼看他。

是感恩還是惦念,她分得清。

在她滿心緊張睡不著前去陪他的時候,他非但記在心裏,默默領情,在若幹年後,還會由衷懷戀?

“還有……”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總之還有許多。”

他已經想明白了,若青娘現在並沒有那樣討厭他,那麽失憶前,也未必有多麽厭煩。

青娘的一部分不開心,是源於他的榆木腦袋與瑣碎的家事不是麽?

剔除掉那些,他們的婚姻裏,美好的記憶還有很多不是麽?

她與他同宿書房這事不適合拿出來大剌剌說,但還有許多可以說的。

如果她還要追問,他可以一件一件羅列出來。

至於這般認真對待嗎?不就是隨便聊聊?

魚姒又在腹誹,但她的唇角又趁她不註意翹了起來。

“咳,陳年舊事,也沒什麽好問的。”她索然無味地躺下,興致缺缺,“夫君還有何事?”

那怎麽能是陳年舊事呢?那明明是他們還算融洽美好的過去。

晏少卿有些不服氣,但又不想再與她爭辯,只好順著她道:“我只是來看看青娘,沒想把青娘吵醒,青娘睡吧,我這便回書房了。”

魚姒覷著他,他顯然覺得她的話有問題,十分不認同,但是礙於情面,只好忍氣吞聲翻篇。

心裏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在游弋不停,讓她大半夜的心情煥發。這下是徹底睡不著了。

一直以來,她都以為他們之間不過是相敬如賓。房事問題可以算是缺乏溝通,可除此之外,還有哪一點能再開脫一二?

沒想到,他的心裏,竟然早就結了愛意的種子,悄然發花,他自己渾然不覺,連累她也以為那就是根木頭。

可即使那花甚小,於如今而言遠遠不夠看,它也真實存在。

存在於那些渴求回響的歲月裏。

魚姒又坐起來,拍拍床沿,笑瞇瞇的:“夫君坐下呀。”

晏少卿受寵若驚,拘謹地在床邊坐下,對著她笑意盈盈的嬌容,頭腦不自覺開始暈乎乎的。

他今夜明明清醒的很,青娘為何會對他和顏悅色呢?

魚姒清清嗓子,開始胡說八道,“照夫君來說,我與夫君過往的確是十分恩愛?”

比之青娘失憶後……哪裏算十分恩愛?晏少卿自己可以將那些歲月翻來覆去感懷追憶,但他點不了這個頭。

魚姒對他的沈默視若無睹,煞有其事道:“這樣說來,也許我還是可以克服一些困難,與夫君重回當年?”

晏少卿的神色漸漸呆住,她說什麽?

“畢竟從前的我能做到,沒道理現在反而做不到,夫君說對吧?”

心跳怦然加速,晏少卿語無倫次:“青娘是、是說……”

“噓。”纖長玉指抵上他的唇,“夫君聽我說。”

晏少卿立時沒了話音,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魚姒依舊視若無睹,她道:“夫君這段時間每每主動告白,也是想重新追求於我,對吧?”

“就像當年一樣,夫君第一次見到我,心裏就在想我很漂亮,對吧?”她補充。

補充完,未等他如何,自己心裏反倒五味雜陳。

原來新婚夜,他見到她的第一眼,竟也是驚艷了的。

晏少卿不知她所想,聽她這樣說,幾乎瞬間就意識到她誤會了什麽。

她失憶之初就誤會他們金風玉露一相逢,而後兩廂許終身,但即使是許終身,她也覺得,中間應當發生了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值得回憶的往事,而後她才肯與他定情。

這十分符合邏輯,甚至十分符合常理,晏少卿按捺住所有心緒,怕多說多錯,只輕握住她的纖指稍移,問:“青娘是想說……”

魚姒順理成章道:“我覺得,夫君也許可以繼續呀,當年夫君怎樣打動我,如今覆刻就是。”

她悵嘆:“我也不想與夫君和離,既然曾有過兩心無間的過往,為什麽不能重頭來過呢?”

一字一句,都是晏少卿心中所想,逝者如水不可追,從前已是來不及了,但現在一切都還來得及。

他只想有個機會,而現在她允了。

晏少卿原本滿心激動忐忑,甚至生怕她後悔,但當話如塵埃般落定,他忽然便從容起來。

“好,聽青娘的,我們重頭來過。”雙手捧握著她的手,他輕輕應。

月色透過銀紗,朦朧清冷,美麗無匹,在這一刻也要黯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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