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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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正謙試圖用文明人的方式贏得這場戰爭,可惜戎狄並不吃他的這一套。

接連幾次戰鬥,黃正謙都沒有從須屠那裏討到便宜,反而損兵折將,士氣大傷。

到後來,黃正謙再也不在開戰前提什麽君子協定了。

他也學著須屠偷襲蘭朝軍營一樣,偷襲戎狄的軍營。

由於黃太傅聲名遠揚,連戎狄都知道這是個講禮貌的小老頭,故而對自己的軍營布防松懈下來。

黃太傅難得搞一回偷襲,弄得戎狄官兵措手不及,這一仗黃太傅勝了。

自此,黃太傅對偷襲之術就愛不釋手了,又用了好幾次。

戎狄也不是傻子站著讓黃太傅打,後來,黃太傅就沒那麽容易得手了。

又一次,太子正在大帳內等前方傳來的軍情,太子端端正正地坐著,反而是黃太傅坐立難安,頻繁地往帳外張望。

李立在帳外當守衛太子的小兵,看著黃正謙進進出出,跑得腿直打哆嗦,便勸道:“黃太傅,您還是入帳歇息一會吧。”

黃正謙瞪了他一眼,“小兒休得胡說,河山未定,社稷不穩,老身有何顏面休息!”

李立遂閉嘴不再言語。

李立不得不承認,論忠君愛國,黃正謙是一片赤誠,從無作假。

從前恒帝寵愛一名肖姓歌姬,封其為昭儀娘娘,夜夜宿在肖昭儀寢宮內,連續三日不上早朝。

黃正謙便集合百官跪坐在武英殿外,請求皇上廢了蠱惑聖心的肖昭儀。

肖昭儀天姿國色、溫柔可人,恒帝怎會輕易聽從黃正謙的,於是便命貼身太監過去,好言勸說黃正謙。

誰想到黃正謙仰天大哭,喊著,“聖上如若不聽老臣諫言,老臣要這條命何用!”

一聲悶響,腦袋磕在柱子上,撞得鮮血淋漓後,便昏死過去。

幸好黃氏一族家底厚,名貴藥材流水一樣地用,加上宮裏送來的珍稀補品,黃正謙的一條命才救了回來。

經此一役,恒帝大概是被嚇怕了,親自登門向黃正謙認錯,還降了肖昭儀兩級位份,讓她去了偏遠的宮殿居住。

誰知那時肖昭儀已懷有身孕,孕中憂思甚重又關在那不見天日的地方,生下的男嬰小小一個,差點沒活下來。

這是恒帝的十五子——李絡。

一開始,恒帝顧念肖昭儀生育有功,讓她帶著小皇子回原來宮殿居住。但是隨著年齡增長,李絡被發現是個癡傻兒。

恒帝視李絡為不詳,將肖昭儀和李絡一起送去冷宮。

肖昭儀生產後身體一直不好,沒挨幾年撒手人寰,李絡孤苦伶仃,就和李立一起住了,害得李立又得當哥陪著玩又得裝娘軟著哄。

所以說,李立和李絡的兄弟緣分,歸根究底,還得感謝黃太傅。

神思飄遠,又被一陣急促的馬蹄拉扯回來。

“報~”

負責傳遞軍情的斥候,神情嚴俊,下馬急匆匆奔過來。

李立親自為他掀開營帳。

黃太傅一邊問著“前方軍情如何”,一邊急頭白臉地追著斥候,一路跟進大帳。

斥候自然不會將一手軍情直接報告給黃正謙,他得先向太子稟報。

放兩人進去後,李立替他們蓋好大帳的帷幕。

他雖然只是一介小兵,可是前線作戰的都是曾並肩的弟兄,怎能漠不關心。

好在他人雖然進不去,大帳內的聲音卻能清晰地傳入耳中。

“稟告殿下,我軍偷襲敵方營帳大獲全勝,燒毀敵軍糧草,收獲俘虜三百餘名。”

“好啊!總算是贏了一回,太傅,這下你放心了。”說話的是李玉,聲音很開心,多日的郁結揮散一空。

斥候頓了一下,再道:“然屬下等人發現有一隊兵馬竭力護送一人奔竄出逃,那圍在中間之人打鬥間掉出一把短刀,上有寶石點綴,此人身份或許是戎狄高級將領。”

“短刀現在何處?”黃正謙急問。

“屬下將短刀帶在身上,現在就呈給太子殿下。”

大帳內安靜了一會,應該都在觀察那把短刀。

李立站在原地思索,斥候既然說是大獲全勝,那說明這場偷襲贏得尤為輕松,經過前幾次的教訓,戎狄還會這麽傻嗎?

戎狄大將怎會出現在一個偏僻軍營中,而不待在指揮營地,還那麽恰巧地丟了短刀……

李立總覺得這樁事情透露著古怪。

大帳內又說起話來。

“太傅,可否讓小臣看看?”同在帳內,卻總是沈默寡言讓人忽視其存在的岳青柏,謹慎地詢問黃正謙。

“你?”

“小臣略懂些戎狄部落的圖形文字,或許能派上用處。”

“好吧,拿去。”

過了一會,黃正謙語氣不耐煩道:“岳大人,看得如何了?”

“回太傅,這刀柄所刻的圖騰,為戎狄部落首領的家族才配雕刻,此刀華美非凡,絕不是一般人能擁有的,必為……”

“必為什麽?”

岳青柏加重語氣,“小臣不敢輕易斷言,只是推測,這柄刀的主人可能是須屠。”

“須屠?那逃竄之人果真是須屠!”李玉興致高昂,情緒激動道。

聽得出,李玉想快點殺了須屠,好早點還朝。

他不喜歡邊關,不僅因為這裏漫天的風沙,更因為這裏沒有他朝思暮想的岳慕婷。

黃正謙拍著大腿,追悔莫及道:“可恨不曾追趕啊!”

斥候說道:“須屠受了傷,身邊盡為殘部,必然跑不了多遠。”

“黃太傅,你說本宮該怎麽辦?”李玉急切極了。

“殿下,我們還有精騎部隊,現在還來得及去追趕!”

“那好,就依太傅之言,本宮這便下令。”

“皇兄,不能下令,這其中有詐。”

李立在帳外忍無可忍,不得不違抗命令進去阻止。

黃正謙:“十四皇子,誰準許你擅離職守的。”

李立管不了許多,他聽到須屠名字的那一瞬,心中就坐實了猜想——

須屠故意在做一個套,等著他們鉆。

黃正謙正欲上前趕人,卻被太子李玉制止住了。

“小十四,你認為其中有詐,可有依據?”

李立將他對須屠的了解悉數告訴給皇兄聽,從他和須屠的數次交鋒看,須屠極為惜命,他暗殺須屠一次不成,須屠不可能沒有戒備。

李玉皺著眉,看向黃正謙。

黃正謙嘲諷之色盡顯,對李立說道:“十四皇子所言都是猜測而已,你有證據證明嗎?”

李立無可奈何,咬牙道:“沒有。”

黃正謙占領上風,連珠炮般,“這次劫營,是我方秘密行動,須屠怎會提前知曉?再者說,太子殿下也要按時去各營檢驗士兵、查看糧草,難道須屠那廝就不會?他出現在那裏,又有什麽不可能?再說,就算是詐,我們兵力數倍於他們,又有何懼?”

李立啞口無言。

或許是軍中出了奸細,或許是別的什麽原因讓須屠知道了他們的行動。

若是給李立時間,李立或許能查明緣由。

但現在,一切只是他的直覺而已。

“可、可是,”李立已認定是詐,絕不會輕易放棄勸說,他只好放低姿態,以一個保守者的立場說道,“臣弟認為窮寇莫追,外界地形覆雜,人能不能追到暫且不提,萬一陷在沙漠中該當如何?”

李立說得不無道理,太子又擺出那副常見的為難面容。

“此一時彼一時,難道我們就此放棄斬殺須屠的良機嗎?”黃正謙大吼,“須屠殺了多少我蘭朝百姓,只要有一絲機會,我們就不能錯……”

“黃太傅,你不要用百姓、用社稷,用你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我!”李立早就在暴怒的邊緣,心中郁悶積攢到了極致,忍不住將心聲吼了出來。

“十四皇子,你出去。”岳青柏冷著臉說道,“老師的話都不聽了嗎?”

李立看了岳青柏一眼,轉頭死死地盯著黃正謙,“太傅,你究竟在急什麽。”

黃正謙被李立氣到暈頭轉向,跌坐在太師椅上,喘了好一會,才低頭看向李立,聲音像是用聲帶拼命拉扯出來的,尖細刺耳。

“十四皇子,你就這麽恨太子殿下嗎,你非要看著他,在與瑞王的爭鬥中敗下陣來,死無全屍,你才滿意嗎!”

李立楞住了,原來這一仗,為的不是百姓,為的是權利。

他看向皇兄,只見皇兄垂頭喪氣地坐在主位,滿臉愁容。

黃正謙啞道:“只要贏了這一仗,取了須屠的首級,戎狄群龍無首自會散去,邊境危機一旦解決,太子殿下的地位再難撼動,皇上再想立瑞王也沒有辦法。”

太子看著李立,念道:“小十四,幫我。”

李立登時心如死灰。

怎樣才算幫了皇兄?

只有不管、不問,任其調兵。

李立空洞的眼神望向岳青柏,他的老師。

他不信岳青柏看不透,此番追擊,弊大於利。

岳青柏只是嘆了一口氣,對他說:“回吧,回去吧。”

李立頭重腳輕,腦袋像被拼命擠壓過,神魂都已離了體。

剛走出大帳,他便跪坐在黃土地上,渾身的力氣已被抽幹,跪得像個乞丐。

那聽了天大秘密的無辜斥候,不像李立可以被放過,片刻後,侍衛便擡著他的屍體走出去丟了。

騎兵一列一列從李立的兩側經過,他們是千挑萬選、層層選拔才當上騎兵的。

他們還活著。

他們已死去。

五天。

三萬精騎皆命喪大漠。

一如李立預料,他們都中了須屠的埋伏。

須屠利用地形優勢,借力風沙讓他們迷路,困住,最後產生精神錯覺,自殺抑或互相爭鬥而亡。

李玉乍聽到消息,一屁股呆坐下去,竟忘了悲傷。

岳青柏嘆氣不止,而黃正謙更是大哭不已。

李玉悲慟過後,問黃正謙,“太傅,我們無兵可用了,該怎麽辦?”

黃正謙摸幹淚水,“殿下,為今之計,我們只有去搬救兵了。”

李立冷笑,“蘭朝還有兵可搬嗎?”

蘭朝立國以來,重文輕武,邊關這些兵還是他和幾位將領一點點操練起來的,更不論江南那些守軍,他們還提得起刀,殺得了敵嗎?

“有。”黃正謙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去找寧王借兵!”

老寧王已死,現在的寧王,是他的兒子。

蕭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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