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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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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立去了邊關,一待就是三年。

上任伊始,李立擔心自己是紙上談兵的趙括,打了幾場小規模的勝仗後,這點疑慮才終於放下了。

和戎狄的戰鬥有輸有贏,雖然沒有將敵人趕出關外,可是這群燒殺搶掠的家夥也不敢輕易地出擊了。

李立相信,只要給他十年,他一定可以將邊境築成一座銅墻鐵壁。

就在李立忙著整練士兵時,朝堂的變化波詭雲譎。

恒帝大病初愈,朝政大權悉數從太子李玉手中收回。

老皇帝雖然讚許了李玉監國之功,卻並不見有多少憐愛,反而是對自己的第六子瑞王,幾次三番召進皇宮,詢問最近的功課作業。

這也難怪,恒帝病重時,瑞王時時跪在床前服侍,多臟多累也不怕,聽宮人傳出的一件事裏可見一斑。

據說有一次,恒帝臥床之時,喉嚨被一口痰卡住,咳得震天動地,太監侍奉不周,未能及時將痰盂捧過來,眼見恒帝要吐到自己衣服上了,瑞王直接拿手接了痰,半點不覺得臟。

而這時候,李玉正忙於國事,疏忽了對恒帝的關心。

接連幾次早朝,太子與瑞王政見不合,吵了起來,恒帝卻只辱罵李玉,而對瑞王讚許不已。

再後來,後宮走漏出風聲,據說恒帝在妃子面前常常數落太子的不好,誇讚瑞王的好,大有易儲的想法。

若是其他皇子也就罷了,憑太子黨的力量,足夠拉其下馬。

可偏偏,瑞王的母家是京中盛名的劉氏一族,輕易動不得。

於是投靠瑞王勢力的墻頭草越來越多,李玉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此時,李玉亟需一份大功來穩固地位。

太傅黃正謙花了個把月研究,建議太子去邊關,蕩滌戎寇,成就功名。

原因無他,李立近幾月連連打了勝仗,打得戎狄丟盔棄甲、聞風喪膽,但是距離徹底消除邊關危難,還差一場巨大的勝利。

眼看李立勝利在望,太子此時去頂替了他的職務,待日後邊境安定,就全是太子的功勞了。

李玉揣度一番,認為這確實是眼下反擊瑞王最好的方式,遂應承下來,從恒帝那兒求了聖旨,帶著親信黃正謙、岳青柏趕赴邊關。

太子親赴,李立自然是交出虎符,甘居副將。

太子的作戰風格同李立截然相反,李立講求隨機應變,而太子卻頗講究古戰場之風。

兩軍作戰,須立下戰帖,待雙方同意後,再約定開戰的時間和地點。

初聽時,李立感覺像聽了個笑話,傻站在了原地。

但是黃正謙一板一眼地在李玉身旁說道:“我蘭朝為禮儀之邦,若是搞背後偷襲此等舉措,和那幫不知禮義廉恥的戎狄有何分別!”

言畢,黃正謙還看了一眼李立,眼中鄙夷之情難以遮掩。

這樣的眼神李立從小領略到大,早已百毒不侵,他只覺得無奈。

身為將領,他必須保護士兵的生命,用盡一切手段以小博大,這兩年他一直是這樣做的,也確實給了戎狄不小的打擊。

可是如今,他的虎符早已交出,決策的定奪權在李玉手裏。

李玉最終還是采納了黃正謙的意見。

黃正謙著急忙火地寫戰帖去了。

“請皇兄收回軍令,此計萬萬不可!”李立求他皇兄。

而太子只是執起李立的手,安撫地拍了兩下,溫良和善地笑道:“小十四,本宮知曉你說得有理,但是黃太傅就是那麽固執己見的人,你別和他一般見識。”

“皇兄,這不是我與黃老的私下恩怨,而是關乎數萬將士的性命,不能兒戲。”

“唉,”李玉露出一絲不悅,像個夾在李立和黃正謙之間的和事佬,“那這次就先依著黃太傅說的做,要是不成功,再按你說的做,成不成?”

說罷,李玉也走出了大帳,搖著頭嘆氣,“真是不懂事的孩子。”

下一次,永遠沒有聽從李立意見的下一次。

黃正謙下好戰帖的當晚,戎狄便派遣一支小隊潛入附近駐紮的一處蘭軍軍營,趁將士熟睡之際,割下他們的頭顱系在褲腰上回去領賞,又一把火燒了糧草。

黃正謙聽說此事,光著腳從行軍床沖到太子的營帳,大罵這幫戎狄寡廉鮮恥,洋洋灑灑寫了一篇檄文,派人張貼於城中各處。

黃正謙這篇文章寫得膾炙人口,人人都知道朝廷的黃太傅將那戎狄領袖須屠罵得豬狗不如。

檄文張貼出去的沒幾天,戎狄劫掠了一處小鎮。

那領隊的坐在馬上,對著滿地的鮮屍無動無衷,提刀將張貼在土墻上的一張檄文掀下來,抓了個鎮上的教書先生,讓他給解釋解釋通篇酸詩都講了些啥。

教書先生哆哆嗦嗦地說:“是,是是要須屠不得好死的意思。”

“不得好死就寫不得好死,你們蘭朝人說話真是墨跡。”話音落地,這人便一刀殺了教書先生。

聽到手下稟報,戎狄首領須屠親自帶人洗劫了一處城鎮,李立星夜兼程趕了過去,只帶了一小隊人馬,沒有驚動任何人。

須屠的人馬勢必要留下幾天進行整頓,李立預感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帶著的這隊人馬,是一支由胡人組織起來的部隊。他們的模樣和戎狄相似,但是來自與須屠不同的部落,這些部落都被須屠滅了,活下來的人無家可歸,這兩年李立留心安在軍營,現下正是用武之地。

李立帶著這幫人潛入小鎮,換上沿路死掉的戎狄士兵衣服,潛伏在須屠眼皮底下。

須屠身邊徘徊著流動的士兵,李立便耐心等著,總有四下無人的時候。

終於,等了兩天,來了一個漢人。

須屠揮退左右,單獨見了那漢人。

李立躲在不遠的一處草垛子裏,旁邊還有一名胡人親信。

那文士打扮的漢人用戎狄語言和須屠說話,李立聽不懂,讓身邊的胡人親信翻譯。

親信悄悄地說給他聽:“距離遠,看不清口型,須屠好像在問他某個人的去向,那人對他很重要,他一定要找到這個人。”

“那文士怎麽說。”

“文士說此人每年十月,都要之身去關外的蠻部祭奠亡母,身邊不許任何人跟隨。文士還呈了一塊絹帛給須屠,像是個地圖之類的。”

李立暗忖,須屠如此重視此人,想必此人對須屠意義非凡,就是不知是敵是友。

此時,須屠身邊副將大喊著跑過來,須屠聽了他的話,臉色巨變。

親信大喊:“將軍快跑,咱們潛伏之事已經洩露了!”

李立從草垛中暴起,拎起佩刀向須屠砍去。

須屠的副將為其擋刀,李立沒砍中須屠,倒是將他副將的腦袋砍了下來。

李立早已舍了生死,此刻滿臉血汙有如煞神,須屠剛剛痛失一員猛將,又見了這副駭人的面孔,竟忘了自己的兵力數倍於李立的,當即騎上馬,慌不擇路地跑動起來。

李立提了副將首級,隨手扯了一塊汙布將其包裹背在身在,喊了一聲“撤退!”

親信食指拇指圈在嘴唇上,急促地吹響撤退的暗哨,撤退同時一路砍殺阻撓的戎狄士兵。

他們在黃風裏跑起來,黃風掩埋了腳印,他們繞道疾行一天一夜,終於到了臨近蘭朝大帳的一個小鎮。

小鎮上張貼榜文,四處抓捕李立以及陪他一起走的這幫胡人士兵。

原來是黃正謙,發現李立未得軍令就帶兵離帳,罵他以下犯上、玩忽職守,像上次張貼檄文一樣四處張貼他離營的事。

行跡這才敗露。

李立的那群胡人士兵,黃正謙一向看不上眼,只是礙於李立在,才不敢出手。

這回李立被抓了把柄,黃正謙一定也不會饒了這幫胡人士兵。

“各位兄弟,李立在此拜別。這間酒肆的老板娘是我線人,無論你們想回故土放牧,還是想去江南經商,她都會為你們妥善安排。”

“將軍,那你怎麽辦?”

“回去,領罪。”

“屬下願陪將軍。”

“我是皇子,不會怎樣的,放心吧。”

得知李立回營,李玉匆忙地從營帳中走出來迎接。

“小十四,你沒事吧,急死我了。”

李立得到安慰,滿腹的委屈盡數化去。

“皇兄,李立未殺得須屠,請皇兄降罪。”

“你無罪,你無罪。”李玉安撫他道。

跟隨著李玉的還有岳青柏,李立也乖乖地喊了聲,“老師。”

岳青柏捋著胡須,想罵又不想罵,憋了半天,說:“回來就好。”

“太子殿下!十四皇子擅自離營,視太子命令如同兒戲,理應治罪!”黃正謙出現了,義正言辭地說道。

李玉的樣子很為難,“太傅,小十四是不對,可是他帶回了須屠手下猛將的頭顱,也可將功抵過啊,再說了,他是本宮的弟弟,你就別較真了。”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太子將來要繼承大統,難道也要知法犯法嗎?若是助長此等風氣,百姓危矣,社稷危矣!”

“唉,太傅莫要為難本宮。”

“殿下一日不答應,微臣就跪在此一日。”黃正謙聲淚俱下,跪地不起。

“這這……”

李立不想讓皇兄為難,也知道黃正謙是個老古板,不想與他一般見識,正想磕頭向皇兄討罰。

卻聽皇兄對他說道:“小十四,太傅說得有道理,你就別讓愚兄為難了。”

李立楞住了,後知後覺地跪地磕頭,“李立,悉聽皇兄發落。”

黃正謙挺直脊梁,向李玉行禮之後,剛正不阿道:“請太子殿下傳令,十四皇子擅自離營,目無法紀,且損失我朝精兵猛將,即日起革除副將之職,貶為帳前侍衛。”

“小十四,你看……”李玉惴惴不安地看著李立。

“臣認罪。”李立沖太子笑笑,告訴他自己沒事。

李立穿著士兵的單薄鎧甲,站在大帳前。

那晚離營,他其實是給皇兄寫了一封書信稟明緣由的,走時放在案上,皇兄如果到他的帳裏找他,一定會看到的。

或許,錯過了吧。

一個月後,恒帝的嘉獎跟著快馬來到軍營,讚許太子殺敵有功,摘得須屠手下大將首級。

皇上特賜禦膳房糕點,累死了幾匹快馬,說是趁著新鮮給太子吃的。

李玉領了糕點,“謝父皇賞賜。”

黃正謙哭得老淚縱橫,“臣謝陛下隆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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