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迪骸︱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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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是第幾個夜晚。即使閉合了雙眼腦中依然會浮現被水流侵蝕了全身的妄想。緩慢的沾染上腳尖,蔓延過腳踝,攀爬上衣物。一股從外至內被徹底灌註的不適感連帶著四周腐爛的氣息,一股腦通過試管全部進入咽喉,沖撞了五臟六腑。

如果說什麽是最大的期望,給予哪怕只是片刻的清凈感。汩汩的流水聲更像是血液的滾動刺穿著細胞的表層游走於身體內部,帶著潮濕與辛辣塗抹在腸胃的粘膜上。想要親手把它們全部扯下來。連帶皮膚骨頭血肉一起一點不剩的埋葬。

名為夢想的蛛絲,焦急的纏繞。在未達到頂點之前斷裂為若幹線。

“醒一醒。”幾乎辨識不清是真正的聲音亦或是腦中盤旋太久的回聲。身體沒有要移動的跡象,只是一如沈睡般繼續保持著姿態,雙手無法觸碰到自己的雙耳,那些嘈雜的聲響太過強烈。穿透了耳膜震蕩了原本寧靜的靈魂。

“吵死了,讓我安靜一會兒。”

“安靜了十年還不夠,還想怎麽個安靜法?”原本過於紛雜的吵鬧聲在男人的溫柔語言之下盡數擊碎。它們支離破碎卻又難舍難分,在大腦中盤算著再次成形的念頭。

“十年呢。這十個三百六十五天幾乎時時刻刻需要防範被掌管水的妖精奪取了魂魄呢。”

“哈哈,看來很有元氣嘛。還可以開玩笑。”男人將依然緊閉著雙眼之人的身體緩慢扶起,順手拿過靠枕墊在對方的背後。

“也許你會說沒有食欲,但是如果你吃下這頓飯會有額外的獎勵哦。”被包裝的精致的甜點在骸的鼻前輕輕搖晃,不等對方伸手抓取之前已然被擁有者收回。

“乖乖的吃飯,否則我會替你吃掉。”

聽者輕輕晃動了幾下身體,原本閉合的雙眸亦開啟。一紅一藍的雙色映照著寶藍色過腰長發。間或幾根發梢漫過了雙肩散落在胸前,過於敞開的白色襯衣因汗漬的侵染可以隱隱約約看得到內裏所包裹的肌膚的色彩。白皙的有些過分。發絲緊貼在裸露出的胸口處,帶起了無限的引誘力。

“我睡了多久?一個星期?一個月?還是一年。”微微顫動的唇帶著幾分嘲弄的氣味,略帶中性的男音回蕩在房間中。迫使說話者結束了發問。

“骸。你的聲音還沒有恢覆,醫生曾多次囑托不可以給你吃太過甜膩的東西。這次只是破例。”

聞者淺淺笑出聲。“只是為了讓我按時吃飯的借口而已,何苦說的如此冠冕堂皇。你沒有任何義務照顧我,我只是個半廢的人罷了。”

“不要如此作踐自己。”男人溫柔的撫摸上骸胸口處的發絲。柔軟的手感讓他愛不釋手。他從不曾有這樣的機會接觸到六道骸,如此近距離的觀察對方,甚至是觸碰到對方的身體。衣物遮蓋之下是被浸泡了十年之久的身體,因太過虛弱需要不停的輸水。但是骸拒絕了醫生的要求。他告訴對方自己討厭水。

六道骸入住加百羅涅家族的第6天,依然滴水未沾。這讓被委托了好好照顧六道骸的迪諾非常苦惱。他雖自認為是個有耐心而且善於與他人講解道理。但是這兩者面對六道骸似乎完全沒有任何的效用。他眼睜睜的看著骸推開了擱置在眼前的營養品。對方將眼神從餐盤中挪移開,望向窗外。

“骸,你想到外面走一走嗎?我可以陪你。”迪諾將被拒絕的食物一一端起遞給家族成員,吩咐再溫熱一下。

骸緩慢轉頭,帶起了更多的發絲掃於胸前。他平靜的凝視著迪諾同樣望向自己的眼神。緩緩道出“自由的話,我一直擁有著。”

“外面的世界與你的妄想世界有著太大的不同。他會很誠實的展現著自己的一切。比思想中所勾勒而出的世界完全不同。”

“想陪我出外透氣,除非把那顆菠蘿味的巧克力給我。”骸用眼神提醒了對方自己的需求與渴望。

迪諾無法拒絕對方的要求。至少當骸露出一抹痛苦的表情時。他不曾想過自己的師弟口中所敘述的六道骸與眼前這個六道骸有多少的相似之處。但是他很明了,既然接下了這個任務,就要貫徹到底。全心全意的對待六道骸。

“骸他,只是不懂得怎麽去接受別人的好意。這點,庫洛姆簡直跟他一摸一樣呢。”

往日的少年也終於成長為可以獨當一面的彭格列BOSS,由門外顧問裏包恩貼身進行鞭策。十年之間有了長足的進步。

家族會議中曾多次提出關於骸的問題,只是更多的時候被裏包恩一語打壓下來。迪諾並不明白最終裏包恩是如何默認了這項救出作戰計劃。只是這個計劃自己也有參加。

覆仇者監獄最底層,暗無天日,連帶呼吸亦終結。被苦澀的藥水與骯臟的試管所包圍著的已然進入成年模式體魄的六道骸。甚至沒有睜開眼看他們。

與覆仇者監獄的監獄長進行了談判,三次中有兩次以失敗告終。但最終仍以微弱的優勢簽署下條約。

彭格列每年會為覆仇者監獄提供超過500公斤的海洛因,條件是放六道骸自由。骸為此曾與澤田綱吉大打出手,前者認為自己根本不值得。如果因自己而要讓彭格列陷入如此的境遇。他寧願再次回到水牢中去。

“我討厭黑手黨,所以我不會接受黑手黨給予的任何恩情。”

作為BOSS的澤田綱吉只是對著骸微笑。“如果不想欠我們的恩情,就讓自己變得更強。強到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力量。”

“我會讓你看到那一天。”

“拭目以待。”

骸輕輕轉身,幾乎可以感應到他每一個動作都連動了全身的神經,疼痛讓他無法繼續保持站直的姿態。他的身體傾斜向一旁,被站在身後的迪諾抱了滿懷。

“kufufu,真是可悲的自己,已經弱到需要別人施舍同情。”我對你沒有同情!只是關心。如此的話語無法從迪諾的口中脫出。有著太多的人註視著骸的言行舉動,連帶兩人當下所保持著的暧昧姿態亦被盡數看入眼中。也許骸不會在乎他人的視線,迪諾亦不是在意這些事情的類型。只是觸碰到對方的身體,那股比起人類的體溫來要低許多的肌膚讓迪諾產生了眷戀。

這是他第一次仔細的觀察骸的樣貌。有著異色雙瞳的美麗的人。只是可惜是男人。

搖一搖頭,迪諾強迫自己從第一次的回憶中清醒過來。擡頭正對上骸一臉笑意的凝視自己。

“怎麽了?我的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嗯,寫了滿滿當當的失神。無論過多少年,依然不會改變吧,像你這樣的男人,應該是被女人所追捧的對象吧。”

“不要取笑我了,我並不像你所想象中的那麽多情。”迪諾有一瞬間的精神疼痛,他不知道是因為自己長期照顧骸所遺留下來的睡眠不足,亦或是與六道骸這種難以相處的類型多次接觸後的正常反應。但是他很清晰的明了著,從前的自己無論遭遇如何的對手,需要如何偽裝自己對別人溫柔,內心深處從不曾泛起過絲毫的內疚感。

完美的舉止,優雅的談吐,女人心中所憧憬的紳士風度。每一個吻都飽含著對接觸對象最真誠的態度,即使這些也只是一種演技。澤田綱吉曾告誡過迪諾,即使是做戲也好,希望他能夠溫柔的對待六道骸。

“他再也經受不起任何的感情波動了,拜托你,師兄。”

“為什麽呢?在你擁有了庫洛姆的同時,六道骸的存在還是同樣重要的嗎?”

澤田綱吉不語,只是向迪諾露出一抹難以理解的淺淡笑意。那其中所包含著的苦澀不忍以及像是贖罪般的意識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迪諾在當時無法理解的透徹,或者說根本無從去理解。

他依然接下了六道骸這個大麻煩。身體機能基本全線崩壞。靠著強大的妄想能力進行自我修覆。十年的藥物浸泡讓骸厭煩了任何帶有藥腥氣的東西,包括加百羅涅家族自制的純凈水。骸總說這些水中參雜有血液的腐朽氣息,讓人惡心。

迪諾在骸的眼前舉起精致的多腳杯,傾斜了角度將液體緩慢的灌入口中。那些沒有任何色彩的水滴爭相著滑入他的口中,輕撫了口腔中所蘊含著的每一顆牙齒,略微的涼意過後是被水珠沖刷後的清爽感。

“啊~很舒服的感覺呢。腐朽什麽的根本沒有哦。”

“我不會喝的。”

骸將頭顱偏轉開,不去看迪諾那張充滿了幸福意味的臉。他知道對方只是在引誘他,用著各種方式,哪怕是出賣著笑顏。

“你的溫柔真的讓人很反胃呢。”明明對誰都可以展露出來如此的笑容。骸有些害怕自己如此的想法。什麽嘛,這種好像嫉妒一樣的情愫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與迪諾第一次的相遇是在水牢當中。被藥物渲染到無法聽到任何的聲音,每一次睜開雙眼幾乎都會耗費掉大量的體力。

既然如此,什麽都不要做就可以了。放棄掙紮與希望,與這些黑暗同在。總有一天會適應和安然接受下來。十年的時間還是太短,真的太過短暫。

他還記得第一個觸碰自己的人並不是彭格列的BOSS澤田綱吉,而是另一個有著陽光般發色的男人。太過耀眼,照亮了周身的黑暗。骸依然沒有讓自己睜開雙眼。只是安靜的聆聽周身人的談話聲。紛雜的,嘈雜的,斷斷續續,無法順理成章的只言詞組過後,是覆仇者監獄的監管員將他的身體松開推向彭格列眾成員的方向。身體的不穩當迫使骸倒向一邊,被溫柔的雙手接應下來。

他是第一次與其它人如此靠近。被對方看到他慘淡無光的容顏,皮膚上遺留下來的片片傷痕以及試管所造成的肌膚的空洞。他有那麽一瞬間想推開擁抱了自己的男人。被黑手黨看到如此的窘迫樣貌簡直生不如死。但是他最終沒有力氣掙脫開。任由男人將他一路抱出覆仇者監獄輕柔的放入跑車中。他隱約的聽到男人說出自己叫做迪諾。“我們大概是第一次接觸吧。以後你的生活將由我來負責。”

“負責?天大的玩笑吧。我又不是女人。”說出的話語幾乎震痛了他的喉結,讓骸不停的咳起來。迪諾立刻拿來礦泉水遞給骸,被他一手丟開。

“不要讓我碰觸到水,很讓人厭惡。”

“對不起。”

男人輕柔的吐露出道歉的話語。將被打翻的瓶子撿起丟入垃圾桶中。他回頭張望了一眼已然閉上雙眸安靜休息的骸,將車門打開後吩咐司機開車。

與六道骸第一天的對話到此結束。即使是回到加百羅涅,骸已然不給於迪諾說話的機會。他不停的睡覺,逼迫自己不會醒來。他在妄想中制造出空間,獨自坐在海邊聆聽潮起潮落。直至那個男人將自己從妄想的世界中喚醒過來。

“骸,你需要吃點東西。”男人將臉龐湊近了熟睡中人的眼前,逐漸的放大感讓骸心生恐慌。猛然睜開的異色雙瞳帶著一股排斥與厭惡,狠狠的瞪視著幾乎糾纏在一起的發絲,金色與海藍,一如陽光與大海。相互渲染映射出炫目的艷紅。骸再次閉合了眼,卻被迪諾強行用手指撐開。

“幹什麽!”略顯無力的反抗在迪諾兩根手指的牽制之下激發出右眼的跳動,數字間不停的轉換。而面對自己的男人並沒有松開手的意思,而是對準了那抹鮮紅親吻上去。

一瞬間的行為將兩人的時間全部靜止下來。骸第一次對別人的觸碰沒有產生抵觸。溫柔似水的吻輕輕落在骸的眼睫毛之上,帶著男人固有的溫熱氣息,從外至內侵蝕了他的感官。骸沒有挪動身體甚至沒有做出任何掙紮的跡象。而是安靜的被迪諾的雙唇觸碰。

面對骸的不反抗,迪諾更加肆無忌憚起來。但他並沒有想過太粗暴的對待沒有反抗能力的骸,太過偏激的行為會碾碎對方最後的防線,他還不想這麽快就讓彭格列失去一位強力的守護者,雖然目前這位霧守處於完全報廢的狀態。

“不推開我嗎?”迪諾停止了自己的行為,離開原本貼合在一起的肢體,帶著微微的正經表情凝視眼下半睜著右眼的六道骸。

“如果喜歡的話,盡管拿走就好了。”

“什麽?”迪諾微微瞇起眼,他並不是無法理解骸的語言,只是覺得眼前人的淡漠讓他有些洩氣。原本以為你會掙紮的,原本以為你會憤怒的向我揮拳。迪諾早已聽聞彭格列的霧守六道骸擁有極強的妄想能力,並擁有著可以操縱他人身體的技能,甚至,利用自殘的方式來謀取最後的勝利。他也想要親眼看一看。這個在傳聞中擁有了此等能力的神秘霧守會對別人的侵犯行為有何等的反應。但是這樣的結局讓他有些失落感。

骸微微轉動了幾下眼珠,將視線的焦點對準了迪諾的雙眸。“如果喜歡的話,就把我的右眼挖走吧。”

“你誤會了,我沒有這種怪異的收集愛好。”

“是嗎?看來是我誤會你了呢。那麽請繼續。”

房間內再次降臨為冰點。骸一如毫無生氣的瓷娃娃安靜的躺在床中央,半閉合的異色眸子絲毫沒有轉動的跡象,只是很冷漠的望著一個點發呆。

“比起現在的這種模樣,我更偏愛你睡著時的樣子。”至少,會讓人有所期待。擁有了此等容貌的人在睜開雙眼的那一瞬間,會是一種什麽樣的表情呢。微笑還是詫異。對陌生人的排斥亦或是盡快的接受下來。

但是此時此刻的骸一如失去靈魂的空殼般,在迪諾的熱情註視下絲毫不脫出任何語言。

“厭倦的話,快點把我丟掉。”

啪!

觸碰到的地方帶著辛辣的滾燙感。之於迪諾的右手掌,之於六道骸的側臉。兩人誰也沒有率先問出為什麽。終止了交流與過多的贅述。前者站起身幫骸拉整齊了被褥轉身離開房間。大門在輕柔關閉的那一瞬間,原本被骸遺忘的東西沿著眼角滑落而出,撫摸上疼痛的側臉上。

不只是忘記這麽簡單。而是一開始就不懂得。如何去愛一個人,如何被一個人所愛。肢體的表述代替了所有的語言,在兩人間鑄造起無法攀越的防線。我在這一頭,你在另一端。縱使相互觸碰的雙手,亦被透明的墻壁所隔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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