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十五

顏浩的第一志願填到了北京。顏青陪著他琢磨專業，兩個人分別在自己屋裏研究，最後各排一張單子出來。

碰頭一對，選得八九不離十，連排序都差不錯。顏浩拿著顏青寫的單子，去學校把志願填了。他覺得，對著顏青寫的填，還是有某種保佑的力量的。

他和周平約著一起去填志願。他們都北上，而與童要去美國。方教授拿到了那邊的教職，舉家過去。

蔣同學沒有參加高考，離開學校前，鄭重的跟方與童告別，塞給他一只雕得很精細的玉蝴蝶。與童捧在手裏，喜歡得想蹦起來又生怕失手把東西摔了。那模樣蔣海平記得極清楚，頗有些最後一面的味道。結果一個多月後，小家夥就興沖沖給他發微信，說是要去美國找他了。蔣海平人已經在西海岸了，剛接觸了一些家裏的生意，這下心裏僅剩的一點點情懷也整沒了。不過，他還是嘗到了些淡淡的措手不及的欣喜。

顏浩和周平考完感覺都不錯，專業一敲定，迫在眉睫的就剩下異地戀這個問題。顏浩這邊還好，顏青已經在考慮要不要一起跟過去了。周平卻有些惆悵，他還沒有跟與童分開過那麽長的時間，又隔著那麽遠的距離。填完志願，他拖著顏浩去書店買了托福和GRE的紅寶書。他家兔子馬上就要去大尾巴狼身邊了，周平拿出他所看過的書都將鑄成他們最終重逢的橋類似的架勢，動力十足的在學霸的路上沖。

顏浩父母的事情意料之外的順利解決，讓在顏浩最後的備考階段被壓得快透不過氣的顏青至今都覺得有些難以置信。不過，即使隱隱擔心著不知何時會來的後續，顏青的註意力還是轉到了沈涵那邊。

沈涵辭職了。

顏青對此其實早有準備，連沈涵搬出學校後的小家也是他一手設計的。但顏青卻不怎麽確定，和那個叫楊樂的學生分開，對沈涵會有怎樣的影響。在他和沈涵的計劃裏，離開學校，已是板上釘釘。可是，顏青大致判斷，沈涵這麽早的離開，應該也是為了讓自己的學生不受影響。畢竟，他是那麽希望可以看著楊樂順利畢業的。

大學行政效率時快時慢，沈涵辭職，勢之所趨，相當順利。

顏青陪著他和阿姨打包，家具基本新購，日常衣物床上用品也沒有多少。最多的就是沈涵的各種書，一摞一摞高高的壘在地板上。沈涵摸索著抱抱這個，掂掂那個，都舍不得扔掉。顏青拉他在收了床單看起來光禿禿的木床板上坐下，“東西不多。你那些書待會兒浩浩來了，我和他一起搬。不會出差錯了。”順手拿了一盒酸奶插好了吸管遞給他。沈涵監工了好一會兒，也渴了，慢慢喝著，突然想起這種蘆薈口味的還是上次楊樂來家的時候給帶的，一時有些失神。

顏浩進入了集中打球、約飯、唱歌、籌劃畢業旅行的階段。有幾天顏青都快睡著了，他才到家。顏浩回家例行是要找家長的。已經睡眼惺忪的顏青，勉強跟他強調下早睡的重要性，調整了下姿勢便要睡過去了。

顏浩彎腰幫他關床頭燈，湊過去在他側臉上親了一下。顏青依稀聞到了些酒氣，心裏想著還是要講下飲酒適量。但顏浩輕輕拍著他肩膀，念頭一閃而過，他很快就睡過去了。

第二天是周六，顏青早起出門買了豆漿和小籠包。到家顏浩剛剛起床，坐在家長空空的床上發楞。昨晚人多，一起哄他稍微喝多了點兒，一覺醒來覺得腦袋有點沈，在家裏找了一圈顏青無果，直覺是出門買早餐了。所以在他房間裏守株待兔。

顏青看他暈乎乎的，調了杯蜂糖水，又滴了些檸檬汁在裏面。顏浩喝完，杯子拿著手裏，張開手朝他靠過去，像是超大只的樹袋熊一樣掛在顏青肩膀上。

顏青伸手一下一下拍在他後背上。顏浩這段時間運動量回升，背上筋肉結實，拍重了都有些震手。顏青暗笑，但仍然語氣嚴肅的說：“這下知道喝多了不舒服吧？”

顏浩腦袋貼著他，半蹭半點頭。顏青體質偏寒，屬於夏天自帶涼氣的品種，抱著有點像他的竹夫人，而且還是軟的。

此時還在初夏，空氣裏的水氣和陽光中的溫度以一種極適宜的比例滲透在一起，微帶著令人微醺的醉意。他們慢慢的吃完早飯，周末顏浩都不會安排出去見同學，他們有整整兩天可以待在一起，而這個暑假還有將盡兩個月的剩餘，是那樣悠長而美好。

顏浩在廚房洗碗，顏青可以聽見沖洗的水聲，他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謝媛。

只是一個“小小的”家宴，謝媛說，主要是為了表示感謝和增進以後的聯系。她講得誠懇又小心，她就是個母親，只想多見見自己的孩子。她把自己放得那麽低，但卻有無法拒絕的韌勁兒。

掛掉電話，顏青嘆口氣，他知道這件事不會輕易的了結。是坎兒總要邁過去的，他朝廚房走過去，決定先和顏浩好好的過個周末。

謝媛說的家宴，和顏青的理解並不一致。但在謝媛的語境裏，一定是要集齊家族最核心、血緣和利益都最親近的圈子，才能匹配她失而覆得的驕兒首次的家庭露面。

她精心的大肆準備，顏青待她的孩子確實是好的。但人總有力所能及的限度。她想讓顏浩知道，他現在唾手可及的將會是怎樣的生活和能力。所有他看到的，都會是他的，只要他願意。

王仁在衣櫥裏挑挑揀揀，領帶的配色也在鏡子面前搭了好一會兒。他換著角度端詳著臉上的傷痕，察覺到很久沒有過的興奮。

赴宴那天，顏青跟客戶面談稍晚了一些，朱彤帶著顏浩先過去。顏青下午見的是個冷兵器發燒友，設計要求就是幫著做間武器陳列室。由於對方主見很強，顏青提前約他談下大致構想。結果時晉對他蘇式屏風襯底、鏤空浮雕立櫃加暗格的設計大感興趣，話匣子就沒收住。

臨了時晉從包裏翻出一把帶刀套的匕首作為見面禮。藏銀質地，鑲著暗紅色的剛玉。時晉抽出刀身給他展示，刃帶寒光，一看就鋒利得讓人皮肉發疼。外面刀套的精鋼雕紋貼著刀身往上彎起條龍尾。時晉不無得意的跟顏青介紹，這樣可以把刀牢牢別在袖口，頗幾分暗器的味道。

顏青跟他告辭出來，一路飛車到王家，走進門才意識到，時總剛送的刀還別在襯衫袖子上。幸好屋裏冷氣十足，他又穿著西服外套。真是單刀赴會，顏青心裏亂想著，一邊朝著迎向他的小孩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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